第1章 深爱着男友却又出轨的青梅也太扭曲了

冬假过去后的一月某日。空气里还残留着岁末年初特有的那种慵懒与清寂,年历已经翻新,但室内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十二月。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偶尔被寒风扯动,划出无声的轨迹。

我躺在客厅的旧被炉里,半张脸埋在暖烘烘的棉被边缘,意识在睡意的边缘浮沉。

直到脚踝处传来熟悉的、冰凉的触感,像一条狡猾的小鱼,轻轻啄着我的皮肤。

“喂,你为什么在这儿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本能地蜷缩脚趾,试图从被炉深处那片逐渐蔓延的温热与纠缠中抽离。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认命。

被炉的橘色灯光在她散开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几缕发丝黏在她微微汗湿的额角。

那个家伙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背更深地陷进坐垫里,漫画书举得更高,几乎要挡住整张脸。

翻页时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诶——?因为这里最舒服了嘛~” 她的声音从漫画书后面飘出来,慵懒又理所当然,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融化的麦芽糖。

一只脚又不安分地探过来,脚背光滑,趾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精准地找到了我的小腿肚,然后像藤蔓找到支架一样,松松地绕了上来。

友希。我的青梅竹马,是我从孩提时代就喜欢的女孩子。

这个认知像呼吸一样自然,早已成为我生命背景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此刻,她占据了我家被炉的一半,穿着我中学时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连帽衫(她总说这件有我的味道,虽然我闻不出来),下身是短短的居家热裤,裸露的腿在暖桌下白得晃眼。

“…………”

我叹了口气,放弃了无谓的抵抗,任由那份冰凉逐渐被我的体温同化,变成一种暧昧的温热。

被炉桌下的空间有限,两人的腿不可避免地挨蹭着。她的脚趾,那几颗圆润的贝类般的东西,开始不安分地活动起来。

先是轻轻踩了踩我的脚背,然后趾尖像探索的小动物,顺着我的脚踝骨慢慢滑到侧面,再狡猾地钻进我的脚心和拖鞋之间的缝隙。

有点痒,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从接触点细密地炸开,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

“呐,夏阳~。帮我拿冰淇淋~”

她终于放下了漫画书,侧过脸来看我。

脸颊因为热气染上淡淡的红晕,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闪烁着熟悉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光芒。

嘴唇微微噘着,是那种我从小就无法拒绝的表情。

“自己去拿。” 我把头扭向另一边,盯着电视柜旁边那盆有点蔫了的绿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硬气一点。

“第一,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要偷吃我家的冰淇淋啊?”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质问有多无力。

“诶——?” 她拖长了音调,身体又往下滑了一点,几乎半躺在被炉里,仰头看着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精巧的锁骨。

“因为夏阳,你连我的那份也买好了吧?冰箱冷冻室最里面,左边那一格,草莓味的,还有三盒。我没说错吧?”

“…………”

沉默在温暖的空气中蔓延,只有被炉的加热器发出低低的嗡鸣。

我盯着那盆绿植,仿佛能数清叶片上有几道纹路。当然买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呢?

好像是初中某个夏天,她来我家玩,抱怨说“夏阳家的冰淇淋总是香草味,好无聊”,然后第二天,冰箱里就多了草莓味的。

从此,那个角落就永远为她预留。

即使在她交了男朋友之后,这个愚蠢的习惯依然顽固地持续着。

像个可悲的仪式,维持着某种自欺欺人的“日常”。

“……石头剪刀布。”

我闷闷地说出这句咒语。

这是我们之间解决分歧的古老法则,简单,直接,带着孩子气的公平——尽管我们都知道,这公平之下,早已倾斜。

“真是的。好吧。” 她终于坐起身,盘腿面对我,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伸出握紧的拳头。

“那——石——头——剪——刀——布……”

我们异口同声地喊出最后三个字,同时出手。

我的“剪刀”在空中展开。

她的“布”缓缓张开,五指纤长,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哼——。那我去拿咯。”

她撇了撇嘴,但眼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懊恼,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手脚并用地从被炉里爬出来,宽大的衣摆随着动作掀起,露出一截白皙柔韧的腰肢,晃了一下又迅速被布料盖住。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向厨房。

背影看起来那么纤细,又那么理所当然地融入这个空间。

这就是她的作风。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比如猜拳输了去拿冰淇淋,她会很干脆地认输。

但真正重要的事情,那些关乎我们之间界限与距离的事情,她总是用这种撒娇的、模糊的态度一带而过,让我无所适从,也无力深究。

……这种状况,究竟还能持续多久呢?这个疑问像水底的暗礁,时不时冒出来,硌得心里发慌。

很快,她拿着两个冰淇淋回来了,塑料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重新钻进被炉,这次没有回到自己那边,而是径直凑到了我身边。

被炉桌面上,两个纸盒并排放在一起,旁边是两只小小的木勺。

“给。是香草味的吧?” 她把其中一个推到我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留下一瞬冰凉的触感。

“嗯。” 我接过,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甜腻的奶油和香草气息在口腔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

我低着头,专注于冰淇淋盒上的花纹。“…………喂,喂!”

惊呼脱口而出,因为她放好冰淇淋后,没有退回原位,而是像一只找到热源的小猫,整个身子钻进了我躺着的这一侧被炉里!

空间顿时变得拥挤不堪,她的体温、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混合着一点点汗味的熟悉气息,猛地将我包围。

比刚才更加紧密的缠绕。

她的两只光脚都贴了上来,不是刚才那种若即若离的嬉闹,而是实实在在地、带着占有欲地贴住我的小腿,脚心甚至能感受到我腿部肌肉的轮廓。

她的身体侧躺着,紧紧挨着我的胳膊和侧腹,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

她的呼吸变得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带着草莓冰淇淋的甜香。

一只小小的、有些凉的手从后面绕过来,不是拥抱,却比拥抱更亲昵地、松松地搭在了我的腰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抵着我的衬衫。

“嘿嘿~。好暖和啊~”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后面的被炉边缘,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足的叹息。

每一个音节都像小刷子,轻轻搔刮着我的耳膜和心脏。

“喂,喂你干什么——” 我的身体僵硬了,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急速冷却。

我想挪开,想推开她,想大声说“这样不对”,但身体背叛了意志,像被钉在原地,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合时宜的亲密。

“有什么关系嘛~?” 她稍稍抬起头,下巴抵着我的肩胛骨,说话时的震动清晰地传递过来。

“反正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夏阳的被炉最暖和了,夏阳的身边也最暖和了。”

“呜————”

我咬紧了牙关,喉咙发紧。

确……确实,这种距离感在过去是常有的事。

一起看恐怖片吓得抱作一团,冬天冷得发抖时挤在同一个被炉里分享一条毯子,打游戏激动时撞到彼此的肩膀……那些肢体接触自然得如同呼吸。

但是。那种“常有”,那种心无旁骛、只属于彼此的亲密无间……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自从那个该死的文化祭之后,自从那个叫“晴”的家伙出现之后,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无法忽视的阴影。

每一次接触,都像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反复摩擦,提醒着我某种东西的失去和变质。

“怎么可能没关系啊……!” 积蓄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猛地转过头,几乎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

“因为你不是已经有……有男朋友了吗!!”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了温暖的被炉里。

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友希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

她脸上那种慵懒的、撒娇的表情没有消失,只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困惑,仿佛我问了一个极其显而易见、又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种事,” 她轻轻歪了歪头,发丝滑过我的脖颈,痒痒的。

“现在无关紧要吧~?”

“怎么可能无关紧要!” 我提高了音量,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一个有男朋友的女生,不管什么理由,跑到男生家里黏在一起,钻进同一个被炉,靠得这么近……但凡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普通人都会觉得奇怪吧?你的男朋友,那个晴,他会怎么想?”

我几乎是在吼了,但声音里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悲鸣。

就算不站在晴的立场去想,我也明白这有多不合适。因为我正切身体会着这种“不合适”带来的、凌迟般的痛苦。

因为我最难受。

光是想象她和晴在一起的画面——他们可能也会这样依偎,分享同一份食物,晴也会触碰她光滑的小腿,也会听到她这样撒娇的声音——仅仅是想象,胃部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酸涩翻涌上来,难受得想吐。

每一次看到她LINE头像旁边显示和晴在一起,每一次听说他们周末去了哪里,那种感觉就会卷土重来。

想到这个,我们就已经不该再维持这种暧昧的亲近了。

这对我,对她,对晴,都是一种扭曲的折磨。

但这家伙却……

“嘿嘿嘿~。好暖和啊……” 她仿佛根本没听见我的话,或者听见了也完全没往心里去。

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变本加厉。她用手臂撑着身体,微微抬起上半身,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轻轻推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猝不及防,顺着她的力道向后仰倒,变成了平躺在被炉里的姿势。

而下一秒,她的身体就压了上来。

不是整个人的重量,而是像一只找到最佳位置的猫咪,侧身蜷缩着,将大半个体重安心地交付在我的胸膛和腹部。

她的脸颊贴着我的胸口,一只手环过我的腰,另一只手则搭在我的手臂上。

我们之间只隔着几层薄薄的棉布,她的心跳、体温、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都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呜……”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各种感官信息淹没。

震惊,慌乱,还有……一丝可耻的、无法抑制的悸动。

说实话,要说被这样对待不开心,那是骗人的。

因为这具身体,这份温度,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是我过去十几年生命里最熟悉、也最渴望的“日常”的一部分。

为什么渴望?

因为我喜欢她,从小时候笨拙地拉她的小辫子开始,到后来看着她背影会心跳加速的年纪,这份感情从未改变,只是被时间发酵得更加醇厚,也更加沉重。

这份“日常”曾是:早上在路口汇合,她总是睡眼惺忪地咬着面包,我把温好的牛奶递过去;放学后总是一起回家,绕远路去便利店买新出的零食,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周末不是在我家就是在公园,打游戏、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一起。

在旁人——同学、邻居、甚至双方父母——眼中,我们亲密得不像话。

被问“你们是不是在交往?”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我们总是默契地摇头,用“只是青梅竹马啦”来搪塞,心里却都清楚,那层窗户纸薄得近乎透明。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互相在意,互相依赖,却又因为对方一直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怯于向前迈出那一步。

害怕打破平衡,害怕连现有的亲密都失去。恋人未满,友达以上。

这个定义曾让我感到安全,甚至有些隐秘的优越感——看,我拥有她最特别的位置,无人可以取代。

我满足于这种关系,沉迷于我们之间那种不必言说、一个眼神就能懂的空气。

我以为这种状态会像呼吸一样,永远持续下去。

所以,文化祭最后一天的那个场景,才像一记精准的重拳,击碎了我所有自以为是的安全感。

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放:文化祭最终日的那个夜晚。

空气里弥漫着篝火的烟味、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特有的喧嚣。

白天的喧闹已经褪去,夜幕降临,操场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噼啪作响的火星升上深蓝色的天空。

老旧音响播放着用于集体舞的、节奏明快却有些过时的民歌。

我结束了班级展览的收尾工作,胳膊酸痛,身上还沾着颜料和灰尘。

走到操场边缘,在攒动的人头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友希穿着不知哪个班级提供的简易民族风裙子,头发编成了松垮的辫子,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在篝火映照下笑得格外灿烂。

她正和几个女生手拉手,随着音乐笨拙但开心地转着圈。

然后,他的手伸了过来。那个在戏剧部颇有人气、长相清爽的男生——晴。

轮到交换舞伴的环节,他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友希的手。

友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一切都那么自然。

直到音乐进入一个短暂的间歇,人群的圆圈转动慢慢停下。

就在我以为下一段音乐即将响起时,晴却没有松开手。

他握着友希的手,面向她,然后,在周围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和篝火跳跃的光芒中,他单膝跪了下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晴仰起头对友希说了什么。

篝火的光芒在他认真的侧脸上跳动,他的嘴唇开合。周围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口哨声。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的话,但那姿态,那眼神,那周围人的反应,一切都不言而喻。

然后,我看到友希的脸。篝火的红光映在她脸上,但我知道,那不仅仅是火光。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讶、羞涩,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她看向我的眼神中见过的、闪亮的光芒。

她用手捂住了嘴,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晴站起身,抱住了她。周围的人围了上去,起哄,鼓掌。

而我,只能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喉咙发干,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的喧闹。

我只是……看着。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观众,看着属于别人的幸福剧目上演。

胸口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那一刻我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我以为会永远属于我的“日常”,那个我怯于打破的平衡,早已被别人轻而易举地、彻底地颠覆了。

自那之后。

我们的关系,我单方面认定的“我们”,就彻底改变了。

以往总是一起上学的早晨,现在常常只有我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路线上。

有时候会看到前方不远处,晴推着自行车,友希侧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两人说说笑笑。

我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或者拐进另一条小巷。

即使班级不同也总是一起吃的午饭,现在成了我一个人的便当时间。

偶尔在食堂遇见她和晴以及他们的朋友坐在一起,我会刻意避开。

共同的朋友有时会带着同情或试探邀请我加入,但我总是摇头。

那种氛围,我融不进去。

回家的路上,即使不同路,我也会下意识地在她班级附近张望。

有时会撞见她背着书包,和晴并肩走出校门,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

每一次看到,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一窒,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钝痛。

然而。

明明一切都变了。

明明我正在努力适应这种改变,试图把那份不该有的感情埋进心底,告诉自己该放弃了,该保持距离了。

可这家伙,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是照常来我家。

来我家,用我给的备用钥匙自己开门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来我家,然后像以前一样,甚至变本加厉地碰触我。

不……不是像以前一样。比以前更频繁,更亲昵,更……肆无忌惮。

肌肤接触的量明显增加了。

以前虽然也亲密,但总会有一条无形的线。

不会这样长时间地贴在一起,不会这样几乎整个人趴在我身上,不会用这种近乎挑逗的方式触碰。

这已经不是“友达以上”那种带着分寸感的距离了。

这根本就是……恋人的距离感。那种全然信赖、毫无防备、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距离感。

如果我还有一丝理智,如果我坚持自己刚才说出的、关于“男朋友”和“界限”的话,我就应该立刻推开她,严肃地划清界限,然后让她离开。

但是。我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却无法抬起,无法做出那个推拒的动作。

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深深的厌恶和无力。

因为,即使她的男朋友是别人,即使她此刻的心跳加速可能只为另一个人……

能像这样被她需要着,被她依赖着,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能在这样近的距离闻到她的气息……

这份扭曲的“安心感”,对我而言,如同溺水者的浮木。

我明知不该抓住,却绝望地无法放手。

所以,我成了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

所以,我对自己说:无论这女孩对我做什么,无论这有多么错误,我都……无法拒绝。

这份可悲的贪恋,拴住了我所有的行动力。

“我说啊~……”

沉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思索的意味,轻轻震动着我的胸腔。

“嗯?” 我发出一个单音,声音干涩。

“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稍微动了动,下巴抵着我的胸口,仰起脸来看我。

从这个倒着的角度,能看到她清澈的眼瞳里映着被炉灯温暖的光点,还有我僵硬的表情。

“为什么我明明有男朋友了,还要来夏阳这里。”

“啊,啊……”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

来了。无论答案是什么——“因为她需要我这个朋友”、“因为习惯了”、“因为这里比较近”

——任何一种合乎逻辑、合乎朋友身份的理由,都会像一把钝刀,再次确认我已被排除在她恋爱世界之外的事实。

而如果答案更残忍一点……不,我不敢想。

“那是因为啊,” 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和夏阳在一起让我很安心。”

“…………哈?” 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答案。安心?这个词太过温和,太过……平淡。

像形容一个旧沙发,一个用了多年的枕头。

“和晴君在一起的时候呢,”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飘向被炉桌面上某个虚空的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种我最近越来越熟悉的、沉浸在回忆中的甜蜜表情。

“我心跳一直很快。快得自己都觉得吵,觉得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柔软下来,带着梦幻般的语调。

“第一次在戏剧部排练时和他正式说话的时候——,虽然之前也知道这个人,但那天他主动过来问我台词发音,声音好好听,我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看着他站在舞台上排练的样子——,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念台词的表情那么认真,眼神那么有力量,我觉得他好像在发光哦。排练结束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问我”我今天的表演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自然?

“的时候——!我的心啊,‘咚咚咚’地,响得我自己都怕他听见。脸也烫得不行。那个时候我就想,啊——,完了,我,现在真的是在恋爱啊。就是这种,小说和漫画里说的,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

她描述得越详细,我胸口的冰冷就蔓延得越快。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不深,但密密麻麻,带来持续不断的刺痛。

我看着她脸上不自觉泛起的红晕,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因为回忆而格外明亮的光彩。

那是我从未能带给她的光芒。

“…………”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是呢,” 她的目光转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种梦幻般的神情褪去了一些,换上了更日常的、放松的平静。

“和夏阳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诶……”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背脊,从尾椎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得僵硬、冰凉。某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和夏阳在一起不会心跳加速。” 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轻松的意味,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这样的事实。

“和夏阳说话也不会心跳加速。看着夏阳也不会心跳加速。夏阳碰到我的时候,我也不会像被电到一样吓一跳。和夏阳在一起,就是不会心跳加速。一点都不会哦。”

“呜…………”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清晰地碎裂了。

不是“咚”的一声重响,而是“咔嚓”一声轻响,像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然后,无数细密的疼痛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扩散性的钝痛,伴随着冰冷的麻痹感,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被彻底否定的感觉。我伸出了手,却永远无法触及她所说的那种“心跳加速”的世界。

我所以为的特别的“青梅竹马”的位置,原来在“恋爱”的维度上,是一片毫无波澜的空白。

我那些隐秘的期待、暗自的紧张、小心翼翼的触碰……

在她那里,全都归于平静的“安心”。多么安全,多么……残酷的词汇。

然而,对这份几乎让我停止呼吸的痛苦,友希似乎毫无所觉。

她甚至因为自己得出的结论而露出了更加明媚、更加无忧无虑的笑容。

“所以和夏阳在一起,很安心!” 她加重了语气,像是宣布一个重大发现,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足以融化一切隔阂的笑容。

那笑容我曾经那么喜欢,此刻却像阳光下的冰锥,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夏阳就像……嗯……像我的另一个家?不对,更像是我房间里那个旧旧的、有点塌下去的抱枕?” 她试图寻找更贴切的比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我衬衫的扣子。

“虽然旧了,形状也不好看,但是抱着最舒服,最让人放松,闻到味道就知道”啊,我回来了“。在外面不管多累,多紧张,只要回到这里,抱着它,就会觉得”没事了,可以休息了“。和夏阳在一起就是这种感觉哦!”

她微微撑起身体,更近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确认我是否理解了她这份“宝贵”的心情。

“夏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很安心。可以毫无形象地躺着,可以不用找话题,可以发呆,可以抱怨,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像现在这样——”

她重新把脸埋回我的胸口,侧耳倾听。

“听着夏阳的心跳声,”咚、咚、咚

“的,规律又平稳。啊~,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啊~……真舒服。”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像只餍足的猫,额头在我胸前的衣料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友希是这么说的,用她最真诚的语气。她把我的存在,定义为“安心”,定义为“归宿”,定义为“像旧抱枕一样不可或缺的舒适品”。

这或许是极高的评价,是十几年羁绊的证明。但此刻,这份评价却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打磨着我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越是安心,越是毫无防备,我就越清晰地看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名为“恋爱感情”的鸿沟。

我的“安心”,建立在何等摇摇欲坠、自欺欺人的基础上。

“啊~,心跳得好快~~w”

她突然轻笑出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贴着胸口的耳朵,显然捕捉到了我此刻完全失控的心律。

那不再是平稳的“咚、咚”,而是杂乱无章的、急促的擂鼓。

我的掩饰,我的伪装,在她这份天然的“安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现在的心情,暴露无遗。

“夏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呢。”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奇,一丝探究,还有一点点……我无法解读的、更深的东西。

“明明刚才还说不会对我心跳加速的,骗子~”

“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被看穿的羞恼和无处发泄的痛苦。

“被从小就一直喜欢的可爱青梅竹马这样贴着,这样抱着,是个男的都会心跳加速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虽然没说出“喜欢”,但“一直喜欢”这个词,已经越界了。

果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空气再次凝滞。

被炉的温热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包裹住我们。我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

“……呐,夏阳。”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夏阳你……喜欢……我吗?”

“呜…………!”

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然后又被狠狠抛下。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问出来了。这个我一直回避,她也从未正面问过的问题。

在这个最糟糕的时机,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干得冒火。承认?不,不能。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否认?对着近在咫尺的、我深爱了这么多年的脸,我说不出口。

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沉默压垮的瞬间,她却先一步,给出了她的答案。

“我啊,”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总是映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伤的温柔。

“喜欢夏阳哦。”

“呜…………你……你……!?” 大脑彻底宕机。

震惊像海啸般席卷了我所有的思考能力。她在说什么?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刚刚详细描述了她对晴的“心跳加速”之后,在强调了和我在一起的“安心”之后,现在却说……

喜欢我?

“因为,”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混乱,语气放缓,像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我衬衫上的纹路。

“我们一直在一起嘛?从小到,小到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一起了。一起学走路,一起上幼儿园,一起打架,一起分享秘密,一起长大……夏阳早就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像空气,像水,像呼吸一样自然又重要。怎么可能因为有了男朋友,就对夏阳变得无所谓了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我的心上。

“喜欢晴君,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脸红害羞的‘喜欢’。但是喜欢夏阳……是另一种‘喜欢’。是更早就在那里,更深,更扎实,像大树扎根在土里一样的‘喜欢’。是就算有了恋人,也绝对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对比而更加清晰的那种‘喜欢’。所以……我喜欢夏阳。这是真的哦。”

那……倒是没错。

我混乱地想。我……不也是吗?即使她有了男朋友,我对她的感情也没有消失,没有变得无所谓,更不可能变成讨厌。

它只是被埋得更深,裹上了更多的痛苦和酸涩,但从未消失。

我做不到讨厌她,连减少一分喜欢都做不到。

“我……是……”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喜欢。喜欢友希。从懵懂无知到情窦初开,这份感情贯穿了我迄今为止的大半人生。

它早已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融进了骨血,成了我认知世界、感知自我的基础之一。

这种事,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一直刻意不去正视它,不去给它下定义。

因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太阳每天升起,就像她总在我身边一样。

我以为那份理所当然的默契,那份不必言说的“喜欢”,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某个水到渠成的时刻,或许我们会自然而然地牵起手。

但是,我错了。理所当然,并不会永远持续。世界的规则会变,人的心意会变。

我那怯于宣之于口的“喜欢”,被她口中那种更鲜明、更戏剧性的“喜欢”

抢先了。

被那个敢于在众人面前跪下告白、敢于打破平衡的晴,抢先了。

而现在,她告诉我,她也“喜欢”我。是那种更深沉、更基础的“喜欢”。

但这非但没有带来喜悦,反而像最后的判决。这份“喜欢”,和晴带给她的“心跳加速”的喜欢,是不同的。

这份“喜欢”,或许正是阻碍我更进一步的原因——因为它太“安心”,太“像家人”,反而失去了让关系质变的火花。

这份“喜欢”,现在更像一个温柔的牢笼,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的证明。

它阻碍着我去追求她,以“恋人”的身份。

它让我觉得,如果我现在告白,就是玷污了这份“更早、更深”的感情,就是打破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平衡,可能会连“安心”都失去。

这份“喜欢”,此刻成了我最沉重的枷锁。

“…………哼——”

漫长的沉默后,她轻轻地、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她如何解读我长时间的沉默和复杂到扭曲的表情。

她移开了视线,重新把脸侧着贴回我的胸口,只留给我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呐,呐,夏阳。” 过了一会儿,她又用那种带着点鼻音的、撒娇般的语气开口,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干嘛。” 我的声音依旧干涩。

“上次圣诞节,你知道我们去了哪儿吗?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里重新染上了兴奋,还有那种我熟悉的、想要分享(或者说炫耀)什么的雀跃。

“哪儿……不是梦之国吗?” 我闭上眼,无力地回答。

这个话题,我已经被迫听过太多遍了。

“没错哦~” 她立刻接上,抬起头,脸上又绽开那种甜蜜的、沉浸在幸福回忆中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嘿嘿嘿~♡”

那是典型的“恋爱中的少女”的表情。

脸颊微红,眼神闪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这种表情,最近频繁地出现在她提到晴的时候。

每一次看到,都像一根细刺扎进眼里。

我当然知道。

因为她早就告诉我了。

不止一次。

从圣诞节前几周,她就开始兴奋地计划,时不时念叨“晴君说圣诞节梦之国有特别活动哦!”、“听说有情侣限定的游行和烟花呢!”。

圣诞节当天,她一大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我家,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坐了哪个游乐设施(“晴君明明怕高还陪我坐过山车,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好可爱!”)

吃了什么限定食物(“情侣套餐的甜心形状巧克力超甜,和晴君一起分着吃~”),看了什么表演(“烟花在城堡上空炸开的时候,晴君握紧了我的手……”)。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直到今天。只要有机会,她就会把话题引到那次的圣诞约会上,用各种方式反复回味那些细节。

我的耳朵,真的快要听出老茧了。起初是刺痛,然后是麻木,现在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厌烦。

国内最大、最梦幻的主题公园。家庭出游的圣地,更是情侣约会的终极梦想地之一。

圣诞节期间,据说有特别装饰、限定游行、夜间点灯仪式和盛大的烟花秀,浪漫氛围拉满。

人潮汹涌,需要提前很久预约,是名副其实的“情侣专属节日圣地”。

一对刚刚确认关系不久、正值热恋期的情侣,在圣诞节这个最具象征意义的日子,去了这样一个地方。

这是再自然不过、甚至堪称标准答案的约会流程。没有任何值得惊讶的地方。

事情已经过去几周了,当时那种听到消息后如坠冰窟、甚至请病假在家躺了一整天的剧烈反应,也已经平息。

现在听来,不过是“过去的事”,虽然依旧刺耳,但至少不会让我当场失态。

“所以,那又怎样?”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

我转过头,盯着天花板上一处小小的污渍,不想再看她脸上那种刺眼的幸福光芒。

这家伙一有机会就想分享(在我听来是炫耀)她和晴的点点滴滴。

我受够了。我不想再主动把脑袋伸进那个装满嫉妒和苦涩的罐子里。

“嘿嘿嘿~……” 她故意发出贼兮兮的笑声,身体又往我这边挤了挤,几乎要趴到我身上,热气呵在我的耳廓。

“我跟你说哦~这件事,我之前都没跟别人仔细说过呢,连其他朋友都没说哦!”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感。

毫无必要的故弄玄虚。我内心一阵烦躁。我已经不想再听任何关于她和晴的事了,一个字都不想。

但可悲的是,我仍然无法冷下脸让她“闭嘴”,或者直接起身离开。

这种无法切断联系的软弱,让我对自己感到无比厌烦。

所以,当她说出下一句话时,我没有任何防备。

所以,我的世界,才会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那天我们……在梦之国的情侣酒店里,第一次做了哦~”

轻快的,带着点羞涩又更多是甜蜜炫耀的语气。

像在分享一块特别好吃的糖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扭曲了。感官被剥离,思维被冻结。

耳边只剩下她刚才那句话,像坏掉的录音机,反复回放:“第一次做了哦~”、“第一次做了哦~”、“第一次做了哦~”……

“嘿嘿嘿~♡” 她的笑声还在继续,却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好舒服~。虽然之前听别人说第一次会很痛,还有点害怕……但是晴君真的超级温柔,超级体贴哦。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问我”可以吗?

“,”会疼吗?“,一直看着我眼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浸在回忆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甜蜜。

“他……他弄我的时候,手指……很灵活,感觉好奇妙……明明都是第一次,他却好像知道该怎么让我舒服……我迷迷糊糊地问他”你这么熟练……是不是有经验啊?

“,他脸红得不行,特别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也是第一次……

只是看了很多资料,想让你不那么痛……“ 呜啊,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他好可爱,好认真哦♡”

她还在说着。

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我的神经上。

她的描述越具体,画面就越清晰,越具有毁灭性。

我仿佛能看到昏暗的酒店房间,看到陌生的床单,看到晴覆在她身上的身影,看到她因为疼痛或快慰而蹙起的眉、泛红的脸、湿润的眼睛……

那些本该属于我的画面,那些在我无数个隐秘的幻想中出现过的场景,此刻却被另一个男人的身影填满,被她用如此真实、如此生动的语言描述出来。

“果然互相喜欢着的话,就算第一次也能变得很舒服呢~?那种全身心都连在一起的感觉……好奇妙。结束之后,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谢谢“,我也说”谢谢“……然后我们一起看着天花板,说了好多好多话,直到睡着……”

大脑被摧毁了。

我曾经听说过这种说法,在那些描写NTR(横刀夺爱)题材的作品里。

形容遭受情感背叛和精神冲击时,大脑像被重锤击打,意识被撕碎的感觉。

以前总觉得那是文学性的夸张,是为了渲染痛苦的修辞手法。

精神受到冲击,大脑怎么会真的“被摧毁”呢?太夸张了。

直到此刻。

直到这毁灭性的信息,以如此直接、如此详尽的方式,由我最在乎的人亲口说出,灌入我的耳中。

我才明白,那种形容,非但不夸张,甚至太过温和。

这不是“摧毁”。这是凌迟。是拿着最钝的刀,将我的意识、我的感情、我构建了十几年的关于“我们”的世界观,一片一片,缓慢地割下来。

每一刀都带着清晰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麻木。

大脑,精神,心灵……正在以一种清晰可感的方式“死去”。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被潮水侵蚀,一点点瓦解、消散。

强烈的麻痹感从头顶贯穿到脚底,四肢冰冷僵硬,无法动弹。

思考能力被强行中断,耳边只剩下嗡嗡的杂音,和心脏疯狂擂动却空洞无比的搏动声。

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为了不让自己在这过载的冲击下真的崩溃,大脑擅自切断了部分感知和思考功能。

我“听”着她的话,却又好像没听进去。那些词汇和句子飘过,留下灼痛的轨迹,却无法组织成连贯的意义。

时间感也彻底混乱,她说话的这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如同一瞬。

“呐,夏阳?你在听吗~?”

遥远的声音传来,像是从深水底传出。

我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球,对上她的视线。她的脸在我模糊的视野中晃动。

“诶,啊,呃……?听、听着……?” 我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干涩,陌生,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啊——真是的,你根本没听吧!” 她鼓起脸颊,做出一个佯怒的表情,但眼里并没有真正的责怪,反而因为分享了这个“重大秘密”而显得格外兴奋,脸颊红扑扑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那我再说一遍哦!我和晴君啊,在圣诞夜,在梦之国的情侣酒店里,第一次——”

“不……!”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呜咽的阻止。

意识在尖叫:不要!不要再听一遍!好不容易靠着大脑的麻痹机制熬过第一遍,不能再承受一次!

但我的阻止微弱无力。她只是顿了顿,然后,脸上露出了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坏心眼的笑容。

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熟悉无比的笑容,此刻却像恶魔的面具。

“所以说啊——” 她拉长了语调,身体更贴近我,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带着草莓冰淇淋的甜香,却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觉得啊……”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我僵硬的表情和惊恐的眼神,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要是和夏阳做的话,肯定会~更舒服哦♡”

“诶……?”

时间,再次停滞。

这一次,我没有听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开了我已然麻木的感官,直刺而入。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嘿嘿”的、带着点小狡猾和小得意的笑容。

和小时候恶作剧成功时,一模一样。干净,无辜,甚至有些可爱。

但她说出的话……

“夏阳~。”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我僵硬的胸膛,语气甜得发腻。

“夏阳想,和我做吗?”

“那、那种事……” 声音在颤抖。

答案几乎是本能地要冲口而出——想!

怎么可能不想!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是我在无数个夜晚幻想过的。但是,紧随其后的,是滔天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

伦理观在尖叫:不行!她现在是别人的女朋友!你这是在做什么?

乘人之危?还是自甘堕落?法律上或许没有问题(他们还没结婚),但道德上,这绝对是错误的!

是背叛,是对晴的背叛,更是对你自己的背叛!

即使……即使是她主动的。

即使是她,用这样天真又残忍的语气,提出这样的邀请。

“我呢~……”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眼睛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那里面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诱惑、试探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东西。

“想哦?”

“呜…………”

理性构筑的堤坝,在这一声轻飘飘的“想哦”面前,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这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熟悉我一切弱点的青梅竹马,此刻正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攻击着我最脆弱的防线。

她知道我喜欢她,她知道我无法抗拒她,她甚至……可能知道我现在正因为她和晴的事情而痛苦不堪。

而她,正在利用这一切。

“我经常在想呢,” 她不等我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已经开始用那种梦幻般的、带着遐想的语调继续诉说。

她的手指不再戳我的胸口,而是开始无意识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圈,隔着衬衫,带来细微的痒意。

“和夏阳做爱会是什么感觉~。”

“夏阳一定会很体贴我,对我很温柔吧?因为夏阳从小就是这样,我摔倒了会扶我,我哭了会哄我,我任性也会让着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编织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隐秘的梦境。

“但是夏阳又有点笨手笨脚的,有时候好心办坏事……所以第一次的话,可能会弄得我有点痛。不过没关系哦,因为是夏阳,就算痛一点,我也能忍住。”

她的描述越来越具体,画面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我幻想中朦胧美好的初次,而是带着我们之间特有的、笨拙又真实的质感。

“然后啊,夏阳看到我忍着痛、眼泪汪汪的样子,肯定会很慌张,很心疼,说不定会想‘我弄疼她了’,然后就犹豫着想退出来……” 她模仿着我的语气,然后自己又摇摇头,笑了。

“但是呢,我不要夏阳退出去。我会拉住夏阳的手,或者抱住夏阳的背,小声说‘不要走……’。”

“夏阳就会很为难吧?但是又没办法拒绝我,只好停下来,一动不动地抱着我,等我适应。两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那样的时间,虽然有点尴尬,有点紧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开心,好温暖。”

她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勾勒的场景里,眼神迷离,脸颊绯红。

“等我慢慢觉得不那么痛了,习惯了夏阳在里面……夏阳就会开始,很小心地、很慢地动起来。就像小时候夏阳教我骑自行车那样,一开始扶着,后来慢慢放手,但还是紧紧跟在后面怕我摔着……就是那种感觉。”

“最后啊……”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丝羞涩的颤抖,热气拂过我的唇边。

“夏阳肯定会比我先受不了吧?因为夏阳在这方面,肯定也是笨笨的、没什么经验的……然后,夏阳会先‘出来’……那就是我们的第一次了。////”

她描述完了。

一个详细、生动、充满了“我们”的特质、却根本不曾发生过的“第一次”。

那是不存在的。

是虚构的。

是建立在她对晴的初次体验之上,却又被她擅自替换了男主角,套上了我和她之间相处模式的、扭曲的幻想。

明明不存在。

明明不该存在。

但是……但是为什么……

我的身体,却因为这番描述,产生了可耻的反应?

心脏狂跳,血液奔流,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向下腹涌去。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但身体却忠实地背叛了它。

对眼前这个女孩的渴望,对她所描述的那个(即使是虚构的)亲密场景的向往,压倒了一切道德约束和痛苦记忆。

“啊~w” 她忽然轻笑出声,视线下移,落在了我的腰部以下。

那里,宽松的家居裤无法掩饰地隆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小鸡鸡硬起来了~w” 她用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指出,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和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然后,她的手,落了下来。

不是隔着衣物的触碰。

而是直接地、带着探索意味地、轻轻覆在了那隆起的部位上。

隔着薄薄的棉布,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微微施加的压力,让我浑身猛地一颤。

“碰”的一下。不,不是声音,是感觉。我的小兄弟,被那只触碰过无数次、属于青梅竹马的小手,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触碰了。

“诶嘿嘿~。” 她抬起头,脸上红晕更甚,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混合了羞涩、兴奋和某种掌控欲的光芒。

“总觉得好开心啊。好有成就感。”

她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动起来。

不是粗暴的揉捏,而是带着好奇的、试探性的抚弄。隔着布料,描绘着形状,感受着温度和硬度。

“因为夏阳你,只有在我胸部开始发育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然后慌慌张张移开视线那次,我看到你裤子那里鼓起来过一次哦?” 她歪着头,回忆着,嘴角噙着笑。

“之后就没再因为我硬起来了嘛~ 明明我都故意穿得很少在你面前晃,或者靠得很近了。我还以为夏阳对我完全没那种想法呢,有点挫败。原来不是没有,是夏阳太会忍了?还是说……”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要听到我和别人做过的详细过程,才会兴奋起来?夏阳好H~♡”

“喂、喂……停下……呜……” 我的抗议虚弱不堪,更像是无意识的呻吟。

身体因为她的触碰而紧绷,快感和罪恶感像两股激流在体内冲撞,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想推开她的手,但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视线无法控制地向下移动,看到的是她埋在我腿间的、泛着红晕的侧脸,看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已经颇具规模的柔软弧度,在紧贴着我身体的挤压下形成诱人的阴影。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体温,混合着情欲的气息,将我紧紧包裹。

不妙。

大脑仅存的理智在尖叫。

不妙不妙不妙。

这样下去,真的会完蛋。

刚刚才遭受了毁灭性的精神冲击,大脑的防御机制濒临崩溃,现在又被喜欢的女孩用这样的方式直接刺激身体最原始的反应……理性、道德、顾虑……

所有的一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蒸发。

这样下去,会刹不住车的。

被摧毁的理智,加上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诱惑气息的、我深爱着的女孩……

我根本坚持不了几——

“呐夏阳,” 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无尽诱惑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灼热的气息。

“做爱……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审判锤,敲碎了我所有摇摇欲坠的坚持。

更正。

不是“几分钟”。

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在我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邀请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时……我就明白了。

我连一秒钟,都坚持不了了。

“呀……♡”

一声短促的、带着惊喜和了然的轻呼。

因为在我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行动。

等我回过神来,两人的位置已经彻底颠倒。

天旋地转。

等我视野重新聚焦,看到的是天花板,和压在我上方的、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不,不是她压着我。是我……把她压在了身下。

刚才那一瞬间,是凭着本能的反扑。

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最后的爆发。

我翻身,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牢牢禁锢在被炉和我身体形成的狭小空间里。

我们上下易位,主导权在刹那间转换。

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更加明媚、更加……妖娆的笑容。

那不是我熟悉的、单纯的开心或恶作剧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得逞的狡黠,混合着情欲的氤氲,还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期待和兴奋。

她将双手抬起,交叉着虚虚挡在胸前,做出一个象征性的、毫无防御效果的防护姿态。

眉毛微微蹙起,形成楚楚可怜的八字眉,眼睛却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上扬。

“夏阳……好突然……” 她小声说,声音里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充满了煽动性。

我见过她无数种表情。开心的,生气的,撒娇的,狡黠的,伤心的……

但眼前这个,混合了羞涩、期待、诱惑和一丝丝掌控感的,属于“女人”的表情,却是第一次见到。

这不是女孩对青梅竹马恶作剧的表情。这是……一个知晓自己魅力、并正在有意识地运用它、等待着被男人占有的女人的表情。

“……呜”

我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下半身灼热的硬挺,和身下这具柔软温热的躯体上。

被情感和欲望驱动的脑海深处,那一缕几乎要被焚毁的理性,还在做着垂死挣扎,发出微弱而尖锐的警报。

真的要做吗?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她是别人的女朋友!你现在是被嫉妒和痛苦冲昏了头脑!

如果在这里跨出这一步,你和友希的关系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不仅仅是回不到“青梅竹马”,甚至可能连“安心”都失去!

你会成为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你会后悔的!

一生都会为此后悔!声音很清晰,道理很明白。

但是。

身下的她,那么真实。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邀请,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她因为紧张或期待而轻轻颤抖的睫毛……

这一切,构成了比任何理性说教都强大千万倍的引力。

我做不到。

我无法在此时推开她。

我对她的渴望,压倒了所有对后果的恐惧。

“不……我……”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最后一丝理性即将被欲望的潮水吞没的临界点——

“夏——阳♡”

她忽然柔声唤道,声音甜腻得像融化的蜜糖。

同时,她放下了虚挡在胸前的手,朝我伸出双臂。那是一个全然敞开、全然接纳的姿势。

手臂白皙纤细,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同样的紧张与期待。

她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挑衅和诱惑的妖娆,而是变回了某种更接近我熟悉的、属于“友希”的柔软。

带着一点点恳求,一点点依赖,还有无边无际的、让我沉溺的温柔。

“抱抱……”

她小声说,像小时候撒娇时那样。

就是这一声,这一个眼神,这一个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崩断了。

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是坠入早已布好的温柔陷阱。

我低下头,任由自己被她伸出的双臂环绕,被她身上那股混合了熟悉与陌生的气息吞没。

“呜————”

在彻底沉沦的前一刻,我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明明在友希身边待了这么久,明明有过那么多肢体接触,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惊觉还有这么多地方,是未曾真正触碰过的禁区?

她的脖颈,她的锁骨,她的腰侧,她的……唇。

我的嘴唇,带着颤抖和不容反悔的决绝,落在了她的唇上。

柔软。不可思议的柔软。比想象中更温暖,更湿润。

带着草莓冰淇淋的甜香,和她本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生涩。毫无技巧可言。只是单纯的贴合,碾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惊讶,又似乎在邀请。

我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随后是放松,然后是同样生涩的、小心翼翼的回应。

她的舌尖,像受惊的小动物,轻轻探出,碰了碰我的唇缝。

触电般的感觉从相接的唇瓣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比任何想象,比任何梦境,都更加真实,更加……致命。

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吻。

不是和幻想中的恋人,不是在浪漫的约会之后。

而是在自家陈旧的被炉里,在弥漫着罪恶感和背叛气息的空气中。

和这个我从有记忆起就喜欢着的——如今却已成为别人女朋友的——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