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与眼前温馨幸福格格不入的穿透力,反复呼喊着他的名字。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海风凝滞在半空,浪花定格在卷起的瞬间。远处翱翔的海鸟变成了一幅剪贴画。
怀里萧映雪的体温和依偎的力道还在,但她脸上那温柔的笑意,她睫毛细微的颤动,她眼中映出的朝阳光彩……全部凝固了。
不只是她,露台上所有的新娘,无论是带着娇羞的杏美,还是舒展身体的林心玥,或是彼此低声笑谈的朱琳和秋山文子……
她们所有的表情、动作、甚至衣裙飘动的褶皱,都像被瞬间冻结的琥珀,静止在最美的一刻,却又失去了灵魂的灵动。
时间停滞了。
“田伯浩!能听到吗?病人有反应了!血压在回升!脑电波出现剧烈波动!”
那个女声再次传来,更加清晰,更加急切,伴随着一些模糊的、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纷乱的脚步声。
田伯浩惊恐地看向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更骇人的景象——湛蓝的天空,灿烂的朝霞,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开始出现一道道黑色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交错,然后,一块块“天空”真的剥落下来,露出后面深不见底、虚无的黑暗。
崩塌从天空开始,向四周蔓延,远处的海平面也开始扭曲、断裂,花岛的花草树木失去色彩,变成单调的灰白线条,继而碎裂。
“不——!!!”
田伯浩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嘶吼,他想抱住萧映雪,想抓住身边任何一个人,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美好得如同天堂的一幕,如同劣质的舞台布景般片片剥落,坠入黑暗。
眼前最后一点光亮也被黑暗吞噬。
江宁市第一医院,急救观察室。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规律的仪器嗡鸣和滴答声。
身体感觉沉重而麻木,尤其是头部,传来一阵阵闷痛和眩晕。
田伯浩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有刺眼的白光和晃动的影子。
渐渐地,焦距汇聚。
白色的天花板,简易的输液架,旁边闪烁着数字和波形的心电监护仪。
医院?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不是在菲律宾花岛上,和映雪、文子、悠亚她们……在看日出吗?
我们刚刚举行了婚礼……那巨大的婚床……温暖的拥抱……
记忆与现实产生了剧烈的割裂,头痛骤然加剧。
“田伯浩?田伯浩你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是那个在“梦境”末尾呼喊他的声音!一个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子凑近过来,眼睛瞪得很大,
“你先别动!千万别乱动!医生!3床病人醒了!医生快来!”
护士试图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田伯浩却像触电般,猛地挣扎起来,不顾头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竟然硬生生从病床上坐起,然后双腿挪到床沿。
“田先生!你不能动!你的情况很危险!”
护士惊慌地想阻止。
但田伯浩已经双脚触地,冰凉的地板刺激着他的神经。
眩晕感更重了,世界在摇晃。
他看到了床头柜上自己的物品——一个屏幕碎裂不堪的手机,一件沾着污迹的外套。
他一把抓过手机,手指颤抖地按亮屏幕。
破碎的蛛网状裂纹下,显示的日期和时间,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这日期……这分明是……是记忆中,曹项那家伙打电话来得瑟他要结婚的那个时间!!
然后...然后自己就去找他了。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与那个漫长、丰富、真实到刻骨铭心的“梦境”疯狂对冲。
“不……不对……绝对不是梦……”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种与每一个人肌肤相亲的温热,那些共同经历生死的惊心动魄,那些琐碎日常的温馨欢笑,秋山文子生产时紧握他手的力道,儿子们软嫩小手的触感,萧映雪为他戴上旧戒指时眼中的泪光……怎么可能是梦?!
那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但他扶住了床沿。
“田先生!你的头颅CT显示还有淤血没有完全吸收!你这样剧烈运动非常危险!可能导致二次出血!”
闻讯赶来的医生严厉地制止,试图拦住他。
但田伯浩此刻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验证!他必须立刻验证!
他运起万里独行,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内力,最终他只能推开医生和护士,踉跄着冲出了观察室的门,顺着走廊向外跑去。
身后传来医生、护士焦急的呼喊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跑出了急诊大楼,清晨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也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靠在医院外墙冰凉的瓷砖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他再次举起那个破碎的手机,颤抖着手指,在通讯录里艰难地翻找。
找到了!“大象”。
他毫不犹豫地拨通。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传来曹项那熟悉中带着点睡意朦胧和不耐烦的声音:“喂?猴子?大清早的,干嘛呢?”
田伯浩根本顾不上寒暄,急迫得声音都变了调:“大象!我问你!你结婚对象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的曹项显然愣住了,沉默了两秒,才狐疑地开口:“……怎么了你?大清早抽什么风?别告诉我,我老婆是你失散多年的初恋或者暗恋对象啊……那可太狗血了。”
“别他妈扯淡!”
田伯浩几乎是吼出来的,头痛欲裂,但意识却异常清晰焦灼,
“赶紧告诉我!你老婆到底叫什么名字!快说!”
曹项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那不像是开玩笑或者宿醉未醒,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他收起玩笑的心思,虽然不解,但还是回答道:“我老婆叫叶佳佳啊。怎么了猴子?出什么事了?你声音不对。”
叶佳佳……
叶佳佳……
不是萧映雪。
曹项的老婆,是叶佳佳。
不是那个清冷骄傲、最终成为他“老大”的萧映雪。
轰——!!!
仿佛有一颗炸弹在田伯浩的脑海里直接爆开,炸得他神魂俱碎,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再次开始旋转、模糊。
所有支撑着他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信念,那个漫长“梦境”赖以存在的、与现实最关键的连接点之一,在这一刻,被“叶佳佳”这三个字彻底击碎。
不是真的……吗?
那一切……波澜壮阔的冒险,错综复杂的感情,温暖庞大的家庭,生死与共的羁绊……难道真的只是被车撞后,颅脑损伤下,一场离奇漫长、细节丰满到极致的……黄粱一梦?
他不相信!
他绝不相信!
那感受太真实了!失去的痛楚,得到的欢欣,责任的沉重,拥有的满足……每一样都刻进了他的灵魂里!
怎么可能是假的?!
“喂?猴子?猴子你说话啊!出什么事了?!”
曹项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呼喊。
田伯浩没有回答,他缓缓放下了手机,挂断了电话。
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更执拗、更疯狂的火苗。
梦?如果那是梦,为什么他此刻的心如此空荡疼痛?
为什么那些面孔如此清晰?为什么他还能记起朱琳做的菜的味道,林心玥撒娇的语调,郑洁办案时认真的眼神?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城市天空。
海城!
对,海城!梦里的一切,很多都发生在海城!那栋别墅!
如果那一切都是基于他潜意识碎片拼凑的梦,那么现实中,海城是否存在那样一栋别墅?是否存在那些街道、那些地名?
他要去看!他必须立刻去海城!
不顾身后追上来的医生护士,不顾自己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田伯浩咬紧牙关,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动车站!快!”
他的声音嘶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求证和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近乎偏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