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钱倩文穿着深蓝色连体泳衣从洗手间方向走了回来,边走边用毛巾擦手。
她的身材在泳衣的包裹下曲线毕露,走在池边,引来了不少男性游客的目光。
郭云飞和徐珊几乎在同一时间收敛了所有异常的表情和身体语言。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零点几秒内拉开到了正常社交的安全范围。
“干妈我妈回来了。“郭云飞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徐珊“嗯“了一声,随即弯下腰,双手捧起泳池里的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池水覆盖在发烫的面颊上,总算让那团烧了许久的红晕褪去了几分。水珠顺着她的下巴线滴落,在锁骨上滚了两滚,坠入泳衣的领口里。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
只是眼角那颗泪痣下方,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消退的绯红。
钱倩文走下浅水池的台阶,水波荡开,漫过她的小腿、膝盖、大腿。
她径直走到郭云飞左边坐下来,伸手撩了一把被水汽打湿的头发,侧头看向儿子。
“飞飞,聊什么呢?和干妈聊那么高兴?”
钱倩文的语气随意自然,但她的目光在儿子和徐珊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却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郭云飞面不改色。
“没啥,和干妈瞎聊聊。”
他说完,整个人向后一靠,脊背贴上了池壁的白色瓷砖。
瓷砖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透过皮肤传来一阵灼热感。
他微微仰头,眯着眼看向头顶的天空。
七月的太阳悬在正上方,又大又亮,像一枚烧红了的铜钱嵌在蓝得发白的天幕上。
“妈,你看天上的太阳。”
郭云飞抬起一只手,指了指。
“又大又圆。”
说着,他的手在空中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什么浑圆饱满的东西。
旁边的徐珊刚喝下一口矿泉水。
“又大又圆“四个字钻进她的耳朵,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方才在水下的触感——掌心里那个滚烫的、硬得惊人的、尺寸骇人的轮廓。
矿泉水差点呛进气管。
她死死忍住了咳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红,一路从苹果肌烧到耳根。
她不敢转头,只能目光僵直地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假装在看风景。
钱倩文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一脸感慨的儿子,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晒傻了?”
她伸手在郭云飞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做母亲的嫌弃:“太阳本来就又大又圆,还要你说啊。”
“没有啊,就是感叹一下嘛。“郭云飞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一副乖巧无辜的样子。
他笑完之后,表情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正经的惆怅。
“唉……“他长叹一口气,“马上就要开学了。一开学,又是紧张的学业,满天的作业,各科老师轮番轰炸。想想就郁闷啊。”
说着,他整个人往下一滑,身体没入水中,只剩一双眼睛和额头露在水面之上。水漫过他的鼻子,咕噜咕噜冒出一串气泡。
然后,他松开双脚,让水的浮力托着自己慢慢浮上来。身体在水面上缓缓起伏,像一条慵懒的咸鱼。
钱倩文瞥了他一眼。
“怎么又有压力了?”
“哪能啊。”
郭云飞重新坐直身体,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
“你儿子我,自学成才。高二的课本我已经全部自学过了。就算你现在让我去考试,我都能考得不错。信不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不是那种浮夸的吹牛,而是真正有底气的人才会流露出的从容自信。
钱倩文挑了挑眉。
“少吹牛了。”
她双手抱臂,用审视学生做卷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儿子。
“平时都没看你翻过高二的书,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作为全校王牌数学老师,钱倩文太清楚自学高二课程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随便翻翻课本就能做到的事情,尤其是数学和理综,知识体系环环相扣,断了任何一环都寸步难行。她观察儿子的学习习惯多年,虽然知道郭云飞天赋极高,但“自学完高二全部课程“这种话,还是让她本能地持怀疑态度。
郭云飞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这叫出其不意,知不知道?”
他故意把“出其不意“四个字咬得很重,然后话锋一转,身体微微侧向右边的徐珊。
“干妈,高二的语文课本您教过很多遍了吧?”
徐珊的注意力还有一半沉在刚才“又大又圆“的尴尬里,被突然点名,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赶紧正了正表情。
“嗯……是。“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且专业。
“那我来考考自己,干妈帮我把把关。”
郭云飞直起身子,双手在水面上搓了搓,像是一个准备上台演讲的学生。
“高二语文第一单元,杜甫的《登高》。”
他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有力。在水上乐园嘈杂的环境音里,这段古诗词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切开了所有的喧嚣浮躁。
“这首诗写于大历二年秋天,杜甫流寓夔州期间。那时候他五十六岁,疾病缠身,孤独无依,站在高处看着长江和满山落叶,写下了被后人称为‘古今七律第一’的作品。”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我觉得,这首诗厉害的地方不仅仅是格律和对仗。所有的教参都在分析它的意象——风急、天高、猿啸、落木、长江,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杜甫真正写的不是风景,是时间。”
徐珊微微一愣。
“落木萧萧下,长江滚滚来——一个向下落,一个往前涌。一个是衰败,一个是永恒。杜甫站在中间,他既不是落叶,也不是长江。他只是一个被时间碾过去的人。”
郭云飞说完这段,又不停歇地往下延展——
“再说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叠字开头,教参说这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音韵之美。但我觉得不是。这十四个字不是美,是钝——是一个人在空房间里来回走了很多圈,找一样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那种找不到的焦躁和空虚,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直接。”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喘口气。
“还有《兰亭集序》,王羲之。课本里标注的重点是文言文翻译和书法背景,但这篇文章真正的内核其实是一个中年人突然意识到‘快乐会消失’这件事时的恐惧。‘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上一秒还在笑的事情,一转眼就变成了回忆。王羲之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忘’。”
他用手指蘸了蘸水面,在瓷砖上虚画了几笔。
“还有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所有的阅读理解都在问‘桑地亚哥是不是英雄’,我的答案是——他不是。英雄是战胜了什么的人,桑地亚哥什么也没战胜。他拖回来的是一副骨架。但他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这两个词不一样。毁灭是肉体的,打败是精神的。海明威用一整本书就写了这一句话。”
水上乐园的喧嚣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钱倩文手里的矿泉水瓶子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徐珊的嘴微微张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池壁边沿。
她是语文组长。高二的课文她教了整整八年,每一篇课文的教案她都修改过不下十遍。但郭云飞刚才说的那些东西——
不是教参上的标准答案。
不是背诵默写能考出来的分数。
那是真正读进去了的人,才能消化出来的理解。
而且不是大人式的、经验丰富的理解。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粗暴而精准地撕开了文本的皮,摸到了底下的骨头。
有些观点甚至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徐珊偷偷咽了一口口水,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撼、欣赏、骄傲,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
她发现自己又在用那种目光看他了。
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目光。
钱倩文也呆住了。
她是数学老师,虽然不精通语文教学,但这些年耳濡目染,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
她能听出儿子说的不是那种浮皮潦草的粗浅认知,而是有体系、有深度、有个人判断力的真材实料。
这小子……什么时候偷偷学的?
郭云飞看到两个人同时呆住的表情,心里得意得快要炸开花,但面子上还要装出一副“我也没办法“的为难模样。
他双手一摊,一脸“苦恼“地叹了口气。
“怎么样?是不是被本天才的才华给惊艳到了?”
他的语气故意拿捏得格外欠揍。
“你们不用羡慕我,我也没办法。这种一看就会的体质,苦啊——”
钱倩文率先反应过来。
“你还真不要脸!“她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用指节敲了敲郭云飞的脑门,“尾巴都翘天上去了,再翘就翘到太阳上了!”
“哪有哪有!”
郭云飞赶紧双手抱头做防御状,嘴上却丝毫不饶人:“还不是妈你教得好嘛!数学底子打得扎实,理科思维才能反哺文科。还有干妈平时对我的语文辅导,让我对文学产生了兴趣。”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从玩闹变成了认真,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所以我能考年级第一,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离不开二位的栽培。”
话音刚落——
他的双臂同时向两侧展开。
左手搂住了钱倩文的肩膀。
右手搂住了徐珊的肩膀。
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头。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就像一个乖巧孝顺的大男孩在表达对母亲和长辈的感激之情。
但两个被搂住的女人,身体都同时僵硬了。
钱倩文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右边——
正好撞上了徐珊的目光。
徐珊的脸已经红透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浅粉,而是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的深红色。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睫毛微微颤抖,眼神里既有惊慌,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心虚。
两个女人隔着郭云飞的胸膛对视了不到一秒。
就是这一秒,空气像是被凝固了。
钱倩文最先反应过来。
她迅速伸手把郭云飞搂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打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母亲训斥儿子没大没小的分寸。
“没大没小!”
她嗔了一声,语气严厉但并不真的生气。随即她转向徐珊,脸上堆起了歉意的笑容。
“珊珊不好意思啊,飞飞他刚刚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徐珊的心脏还在砰砰跳。
郭云飞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几秒钟——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池水和阳光的清爽气息,能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能察觉到那只手在她肩头轻拍时带着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暧昧力度。
那不是一个干儿子拍干妈肩膀的力度。
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事的。”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声音尽量平稳。
“云飞也是一时激动,我不会怪他的。”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轻轻地——极其轻地——挪开了郭云飞还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在水面下的位置,悄悄地、短暂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