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沉迷魔兽世界硬核服

后来我经常去范琼家。

不是那种刻意,而是自然而然的顺路。

有时放学回家,路过她家,就会上去看看她,有时她忙着备课、批改作业,我就坐在她边上写自己的作业,作业写完,就玩她的电脑。

她有一台台式机,在书桌旁的电脑桌上,配置不算新,玩个游戏足够了。

她在书桌办公,我在电脑桌上玩电脑,两个人各忙各的,不时交谈几句。

我第一次在她电脑上发现魔兽世界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我问。

她正在批改作业,扭头瞥了一眼:“魔兽世界,以前上学时玩的,工作以后没时间了,偶尔上去看看。你想玩就玩,我账号还有游戏时间,但不许玩太久哦。”

我打开登录界面,看到服务器列表里有一个标注着“硬核模式”的服务器。

后来我才知道,硬核模式就是一命模式,死了就真的死了,能跑尸但无法复活,只能转到特定服务器。

我没玩过魔兽世界,但听同学说过,最近硬核模式要开。

她帮我登录上去后,阵营选择,看了看联盟,不太满意,看了看部落,野性、

奔放、叛逆、大胆、自由,我选了个牛头人,男性,职业:战士,眼里似乎看到了草原上撒蹄子自由奔跑的牛,我很满意。

“为什么选战士?”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我觉得比较符合我的气质,百折不挠,越挫越勇,一直在战斗。”

“战士是硬核服里死亡率最高的职业,没有之一,而且很讲究操作,不太适合新手。”她顿了顿,“那你为什么选牛头人?”

“因为帅。”

“这--这--哪帅了,部落种族丑的都没法看。”她摇了摇头说道。

“嗯?”我操控着牛头战士跑了几步,又转了几圈,“你看,多健壮的牛,一看就很抗揍,这黝黑的肌肤、这大厚背、这臂膀、这大蹄子、这牛角,多帅。”

她看了眼我的牛头人战士,通体黝黑的毛发,下巴上还结了个长辫,头上两只牛角也是黑色的,一只还断了一半,她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走回了书桌。

角色命名,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头铁大黑牛。

成功。

--

第一次死亡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莫高雷新手村,我接了个任务--杀几只草原狼。冲上去,和一只狼对砍。

赢了,血没满,又冲向第二只,杀第三只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你已死亡。

我愣了一下,点了一下“释放灵魂”,画面变成灰白色,头铁大黑牛趴在地上。

硬核模式,无法复活。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删除角色”、“创建新角色”。还是牛头人战士,还是头铁大黑牛。

第二次多活了一会,不是被怪杀的,我正沉浸于雷霆崖的美景,蹦跶着从雷霆崖掉了下去,摔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建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死亡,我都记住了一个教训。

第一次,我知道了要等血回满再打下一只。

第二次,我知道了要看路别乱跳。

第三次,我知道了洞穴里的怪不能一次拉太多,打的时候别乱跑,会越引越多,路上还有110。

第四次,我知道了在血量一半的时候就脱战吃喝,不要等快见底再脱战。

第五次,我学会了切换姿态。

防御姿态减伤,狂暴姿态加暴击,战斗姿态冲锋开怪。

遇到怪群,切防御,踩雷霆一击。

扛不住了,磕瓶药,切狂暴,选中远一点的怪阻挠跑路。

第六次,我学会了引怪。不冲锋开怪,用远程武器把怪一只一只引出来,如果ADD了扭头就跑。虽然慢,但稳。

第七次,我学会了逃跑。不是所有战斗都要死扛。怪太多,跑。血量见底而药水CD,跑。不能送死,留得青山在。

第八次,我活到了20级。升级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范琼在书桌那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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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级之后,我学会了更多。

天赋点,我点了“强化冲锋”。

装备,我开始留意加力量和耐力的。

武器,我学会了在双手武器和剑盾之间切换--平时用双手武器砍怪,遇到精英或怪群,切防御姿态,用宏一键换剑盾。

21、22、23、24、25、26。

升级的速度越来越快。任务线已经烂熟于心,地图已经如数家珍,怪物分布倒背如流。

我骑着科多兽,来到了贫瘠之地右上的矿洞,就差这里几个任务,做完就升级了。

风险投资公司石矿洞,贫瘠之地右上角,淤泥沼泽旁边。

洞穴内光线昏暗,火把在洞穴两侧燃烧,人形巡逻怪在火光下来回走动。

26级的牛头人战士头铁大黑牛,走进洞口。

靠着墙边慢慢摸进去,能绕就绕,绕不过就一只一只拉。清完一波,坐下吃喝,然后下一波。

走到洞穴中段的时候,我的屏幕上出现了法术特效,暗影箭的光芒在洞穴深处一闪一闪的。

一个女亡灵术士,ID叫我不想死。

她被几只怪包围了,血条已经见底,她的蓝胖倒在地上,她正在读条召唤新的,但怪的攻击一次次打断她的施法。

她的姓名板是绿色的,不是怪物,是同阵营玩家。

就在她支撑不住即将扑地时,我没有犹豫,切战斗姿态,冲锋,冲锋路上一键换剑盾。

头铁大黑牛猛冲过去,狠狠撞在正攻击她的人形怪身上。冲锋结束的瞬间,嘲讽,然后踩雷霆一击,tab挨个上断筋。

我飞快打了几个字符:“/y 自己绷带,我扛,打完绷带跑!”

几只人形怪的仇恨列表血红,它们放弃了她,全部朝我围了过来。

我面朝着3只怪,没露背,慢慢往洞口方向退,边退边单点血最少的人形怪猛揍,等技能CD。

慢慢退到了洞口附近。

逃亡即将成功,光明就在眼前。

不好,刷怪了,不断有怪在向我跑来,我的血条掉的很快,药水冷却中,怪太多,我要扛不住了。

头铁大黑牛倒了洞口,26级。

倒下的时候,我是面对着那群怪的,不是从背后击倒的。我的剑盾举在身前,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

系统提示:你已死亡。

头铁大黑牛又完犊子了。

然后我看见,我不想死站在洞口外,阳光撒在她没有血肉的脸上,我正在感慨,女亡灵还是挺美的,就是背有点驼。

还好她已经跑出去了,她安全了,我没白死。

但她在那里停下来了,站在原地,看着我。

那些人形怪在大黑牛趴下后,仇恨清空,朝她围了过去。她本可以跑的--

再往外几步就脱战了,但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原地,看着我的方向。

怪围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挣扎,很平静,仿佛知道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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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躺在灰白色的世界里。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密语。

我不想死悄悄地告诉你:“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你不是已经跑出去了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你死了,我不能苟活。”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你这等级,没阻挠,没破胆,一个冲锋就进战了啊。”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我点错了……”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雷霆也踩错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我是战士,战士不跑,lok‘tar。”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所以那我也不跑了。”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那不白死了吗?”

她发了一个表情,= =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不白死,要死一起死,你是好战士,我不能独活。”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好什么好,连个像样的盾都没有。”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会冲锋就够了。”

头铁大黑牛对我不想死说:“那不还是躺。”

我不想死对头铁大黑牛说:“躺着也能聊天。”

我们就这样,两个灰白屏幕,躺在地上聊了很久,聊她为什么叫“我不想死”,聊我为什么叫“头铁大黑牛”,聊她上一个号叫“我还能活”,当然也死了。

聊到最后,她说要重新练一个。

“还是术士?”我问。

“不,换个职业,本来以为带个宝宝就不孤单了。”

“额,换什么职业?”

“萨满,可以加血。”

“那你叫什么?”

“一起死。”

“不吉利啊。”

“那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

“一起活。”

她发了一个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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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重新建了角色。

我依旧是牛头人战士,ID:一起活。

她建了一个萨满,白色小母牛,草原最美的花,在人头攒动的牛头人里像一团雪,ID:一起死。

两个牛头人并排站在试炼谷的篝火前,一个黑色,一个白色。

“走吧。”她说。

“去哪?”

“练级。”

后来的日子简单又快乐,放学后去范琼家,写作业,然后登录魔兽世界。

一起死已经在线上等我了,我们从莫高雷出发、穿过贫瘠之地、越过灰谷,一起走过千山万水。

我扛怪,她插图腾,拉闪电链,我输出,她加血。遇到精英怪,我切防御姿态拉住,她在后面读治疗波、闪电链。

“加好我。”我说。

“我什么时候没加好你?”

“上次在石爪山,你发呆,我差点死了。”

“那不是发呆,是在看风景。”

“看风景比看我还重要?”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一个表情 = =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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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级的时候,我们加入了一个公会,叫“Titans”。

会长也是个战屌,ID:铁血战魂。他看我们每天一起上线一起做任务,在公会频道调侃。

铁血战魂:“你俩这是情侣号还是基友号。”

一起死:“不是情侣。”

铁血战魂:“那就是基友?”

一起死:“朋友。”

公会频道安静了一秒。

暴躁牧师:“好基友,一被子。”

部落是你爹:“看看你俩的ID,一个叫一起活,一个叫一起死,生死不渝啊。”

午夜屠猪男:“硬核里角男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俩了。”

她没有再解释,我也没有。

后来公会里的人渐渐发现,这个战士真的很稳,会聚怪,仇恨高,即使ADD还能点回来。

铁血战魂在公会频道说过好几次:“一起活这个战士T稳。”

硬核服里,战士是最珍贵的职业,满级战士比熊猫还稀有,副本里拉怪稳的战士,更是宝。

“快满级了吧?”铁血战魂问。

“刚五十九。”

部落是你爹:“卧槽,要满级了。咱们公会第一个满级战士。”

“满级了来找我,”铁血战魂说,“我之前说过,战士满级,公会包合剂,泰坦,还有化石。”

“化石合剂很贵吧,我听说200R一瓶。”我说。

“你是公会第一个满级战士,以后团本要你扛,你活着,这钱花的就值了。”

六十级的光芒亮起来的时候,公会频道炸了。

部落是你爹:“恭喜!公会第一个满级战士!比会长靠谱,他都重启N次了,每次都不过50级”

午夜屠猪男:“卧槽,牛逼,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战屌了,你是战神,请接受我的膜拜。”

铁血战魂:“来奥格银行,给你拿几瓶化石。”

我骑着科多兽回到奥格瑞玛,铁血战魂已经在银行门口等我了,打开交易栏,泰坦合剂两瓶,化石合剂两瓶。

“省点用,”他说,“尤其是化石,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好。”

我交易了一瓶化石给一起死,她也满级了,我把剩下的合剂放进背包。旁边,白色的小母牛,在奥格瑞玛的夕阳下,更显白净俏丽。

“你以后可能就是公会的MT了。”她说。

“哦,我还不会T团本。”

“以后我教你,这之前你不许死。”

“你不是有复活吗?”

“硬核服萨满不能复活别人。”她说,“只能自己诈尸。”

我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选萨满?”

“因为可以给你加血。”她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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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级之后,我确实有点沉迷了。

每天放学后,作业写得飞快,有时候甚至在学校就写完了。

到了范琼家,书包一放,电脑一开,登录魔兽世界。

一起死已经在线上等我了。

我们一起去刷副本,去做任务,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看风景,陪她一起钓鱼,收集各种食谱和专业图纸,她给我做各种食物。

范琼一开始没说什么,她备课,批改作业,偶尔从我身后路过,看一眼屏幕。

“哟,还活着呢?”她问。

“活着呢。”我咧嘴看了看琼姐,游戏里我身边白色小母牛在蹦跶。

“哟,还勾搭了个小母牛,还挺白。”

“昂--,朋友。”

再后来,她的眉头越来越紧了,不是因为游戏,而是最近一次考试,我的成绩--英语,62分。

“凌珂!”她站在电脑旁边,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像老婆管老公,是一种“你竟然敢违抗我”的理所当然。

“来我这之前英语最低多少分?”

“90。”

“现在呢?”

我没说话。

“我不要求你考第一,但你不能低于90,其他课我不管,英语,低于90分,你以后别想在我这里玩游戏。”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琼姐--”我撒娇说道。

“没商量,”她打断我,“你在我这里玩了几个月,我有没有说过你?”

“没有。”

“我以为你有分寸,懂得自控。”

我低着头,没说话。

“把号退了。”

我愣了一下没动。

“现在,立刻,马上。”

“我和朋友说一下。”

我打开好友列表,一起死在线,在奥格银行房顶坐着。公会频道有人在喊打本,她没有回应。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我以后可能上线时间不稳定了。”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为什么?”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考试没考好,被家里人教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考多少?”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62。”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多少分算好?”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90以上。”

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打了几个字。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那你下次考到90以上。”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嗯。”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考到了再一起玩。”

我退了游戏,关了电脑。

范琼还在书桌那边,看着我。

“跟谁说话呢?”

“游戏里的朋友。”

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我看见她的嘴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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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我每天还是去她家。

先写作业,复习当天功课,然后做一张卷子,对答案,改错,再做一遍。

范琼有时候会过来看一眼,指一道题:“这题为什么选这个?这个单词什么意思?”我解释,她点头,走回去。

等我完成了当天的学习,她才允许我开电脑。

“两个小时--”她说。

“好。”

登录游戏,一起死不在线,公会频道依旧热闹。

部落是你爹:“呦,战神来了。”

暴躁牧师:“今天你家萨满还没上线。”

我看着好友列表里她的名字--灰色。

过了一会儿,屏幕右上角跳出一行绿色的字。

一起死上线了。

然后是一条密语。

一起死悄悄地告诉你:“等很久了?”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没有,刚上。”

部落是你爹:“你俩要么不上,要么一起上。”

午夜屠猪男:“默契,这就是爱情!”

她没有理睬他们。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今天做什么?”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黑上吧,去给你刷个盾,你火抗装还不齐,以后MC要用。”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好。”

公会频道。

铁血战魂:“你俩能不能别私聊了,有什么话不能在公会频道说?”

一起死对铁血战魂说:“不能。”

--

又过了几周,考试成绩出来了。

英语,92分。

我拿着试卷,得意的放在范琼面前:“快--,夸夸我。”

她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试卷推回来:“保持住,不许再掉下去。”

那天晚上,我登录游戏。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考完了。”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考多少?”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92。”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那你能多玩一会了?”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还是两个小时,但应该每天都能玩。”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够了,反正也没事干,他们都还没起来,MC开不了。”

公会频道部落是你爹:“你俩又私聊呢?”

午夜屠猪男:“人家小两口说悄悄话,你管得着吗?”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认识了这么久,她第一次问我的真名。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凌珂。你呢?”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等你英语考到95分以上,我再告诉你。”

一起活对一起死说:“好。”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范琼在书桌那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我身后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

“还在玩?”

“嗯。”

“还是那个小母牛?”

“嗯……”

她没说什么,端着水杯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英语卷子,92分,还差3分。

我下了游戏,拿起笔,继续刷题。

--

后来有一天,我们在贫瘠之地。

没做任务,没下副本。她问我想不想去看海,我说贫瘠之地没有海。她说有,十字路口往北跑,藏宝海湾。

我们骑着科多兽穿过十字路口,跑到藏宝海湾的码头上。

她的白色牛头人站在海边沙滩,海水漫过她的小蹄子。

我掏出鱼竿,甩了一杆。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看了看她的小白蹄子,忽然好想握在手里。

她没说话,海浪声从耳机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慢。

“今天好冷。”

“嗯。”

“你那边现在几度?”

我愣了一下,之前我们从来不问现实的事。

“零下一。”我说。

“我这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有人在放烟花。”

我听到烟花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的小区,确实有人在放烟花。

“我这也有人在放烟花。”

她没回。

烟花放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小孩的打闹声。

“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什么?”

“狗叫,还有小孩在打闹。”

我竖起耳朵,窗外静了下来。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我问:“你住哪个区?”。

她沉默了很久。

“江南。”

“我也是。”

“江南有家烤肉店,”她说,“二中门口那条街,拐角那家。”

“我知道……我就是二中的。”

“哦,你吃过吗?”

“吃过。”

“那家食材好,羊肉串很好吃,”她说,“免蘸料,先腌后串。”

“你经常去吗?”

“嗯,我常去,”她说,“跑完步顺路就过去卷个烙馍。”

“跑完步?”

“嗯,我跑步的。”

我看着屏幕里的白色小母牛,突然觉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凌珂。”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那家店遇到了,你会认出我吗?”

“不知道,”我想了想,说,“但应该会。”

“为什么?”

“感觉。”

--

有天傍晚,我推开了那家烤肉店的门。

店里还没开始上人,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炭火气和孜然味吹得满屋都是。

我找了个角落还没坐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看过去头--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个子很高,不是瘦削的高,一看就是坚持长年锻炼。

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款外套,里面一条浅绿色背心,露出肚脐,肚子很紧绷没有赘肉,斜挎着包,下面是一条咖啡色鲨鱼裤,棕色长发披在身后,身体的线条像刀刻一般。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几乎到我眉毛。过完冬天,我又长高了,一米七六。

她的皮肤是蜜色的,紧致健康。脸不大,有点圆,轮廓分明。眉毛细长但不弯,眼很大,棕色眼仁多,有着一股不服输的精气神。

她的肩膀把外套撑出了好看的线条,腰很细,从肩到腰像一把拉满的弓弦。

鲨鱼裤衬托的腿型--大腿有弧度,小腿跟腱很长,脚尖自然朝前。一看就是善跑者的腿,是那种日复一日在跑道上刻出来的线条。

她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停在我身上。我没有移开,她也没有。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大黑牛?”

“小白牛?”

我俩几乎同时问道,感受到双方的默契,然后相视一笑。

服务员端来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羊肉串。肉切得不大,一厘米见方的小丁,肥瘦相间,穿在细铁签上。

她把袖子撸到肘上,露出一截小臂--线条很美,肌肉有力。她从托盘中把肉串铺在烤架上。

“你平时是不是经常运动?”她问。

“嗯,打篮球。”我看着她说,脸上有一丝惊诧,她怎么知道。

“什么位置?”

“3号位。”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腿上停了一下。

“弹跳不错哦?”

“还行。”

“之前网上有个视频,”她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初中生在学校和人斗牛,罚球线起跳,单手扣篮,还盖了一个后仰三分。是你吧?”

我愣了一下:“你看过?”

“那个视频几百万的播放,想不看到都难,”她把签子放下,看着我,“我当时还想,这小孩弹跳可以,就是核心力量差了点。”

我没说话。

“你多大?”她问。

“快13了。”

“身高?”

“一米七六。”

“体重?”

“六十七。”

她点了点头,说,“我一米七二,五十八公斤,比你瘦。”

“你是女生。”

“女生怎么了?”她挑了挑眉,“我短跑很快的。”

“你练短跑的?”

“以前练,现在退役了。”

“什么等级?”我忽然来了兴趣。

“健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平平的,像是说别人。

我愣了一下。健将--全国比赛拿过名次的那种。

“伤退的?”她翻肉的手顿了一下,挤出四个字,“跟腱断裂。”

我没再问。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臂膀扫到腰,又从腰落到腿脚,像是在看一块肉。

“骨架大,臂展长,”她说,“腕骨粗,掌骨长,手大脚大,跟腱也长。”

她顿了顿,“你的静态天赋不错,动态天赋也很好。起跳、变向、横向、启动--这些东西不是靠力量,是靠神经反射和肌肉类型。你的肌肉是纤长型,爆发力强,天生的。”

“天生的?”

“有些人一辈子也练不出来,”她说,“你是不用练就有。”

她夹起一串烤好的羊肉,捋在烙馍里,递给我。

“但你还要练,不是从零开始,是在天赋上面盖楼。”

“教练说我还不能上力量。”

“不能上大重量,”她纠正道,“怕影响你骨骼发育,你身体还没定型,但爆发力训练不是只有深蹲硬拉。跳箱、台阶交换跳、阻力跑--这些都不压迫脊柱,不影响身高。等过几年骨骺线闭合了,再上大力量。”

“好专业啊,你懂的真多?”我有点钦佩她了。

“短跑就是靠爆发力吃饭。你如果想练,这个冬天,冬训,我带你。”

“你带我?”

“怎么,信不过我?”她挑了挑眉。

“怎么收……”我想问怎么收费,毕竟训练不是一天两天,说了一半觉得不妥,停了下来,看着她。

“咱俩之间,不需要。我不是什么人都带的,给多少都不行,有些人练了也白练。至于你嘛,我只带你……”她领会到我的意思,放下手中的羊肉串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想解释,笑了笑:“不是--,怎么练?”

“先评估一下你的身体状态,”她说,“看看骨骼发育情况,肌肉类型,关节稳定性,身体协调性。这些没问题,再定训练计划。”

“怎么评估?”

“约个时间,”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语气很随意,“我带你去田径场,跑两步看看。”

“什么时候?”

“下周末?”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有空吗?”

“有。”

“那说定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我,我伸出掌,碰了一下,她的手干燥温暖,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

“说定了。”我说。

炭火上的羊肉串滋滋冒着油。她拿起一串,把肉从签子上捋下来,夹在烙馍里,递给我。

“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烙馍筋道,羊肉焦香,滚烫的。

“好吃。”

她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英气淡了些,眼角有细纹--不是显老,是常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跑出来的那种。

“你话不多,”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游戏里不是挺能说的?”

“游戏是游戏。”

她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吃完饭,她结了账。我说我来,她说下次。

我们走出烤肉店,阳光很好,风很大。

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很宽,把衣服撑得很平,腰很细,走起路来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落地轻而有力。

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凌珂。”

“嗯。”

“谢谢你没有往外跑。”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是游戏中矿洞里的事。

“我是战士,嘿嘿--”我说。

她笑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长发在风中晃了一下。她伸手别到耳后,虎口有一层薄茧,是握杠铃磨出来的。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那天晚上我上线的时候,她邀请我加入组队,我进队,她已经在贫瘠之地了,我跑过去,两个牛头人并排坐在我们第一次认识时矿洞边上的山头上,看着远处的奥格瑞玛。

一起死对一起活说:“今天烤肉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还去。”

“好。”

她发了一个表情:“= =”

--

一周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醒了没?”

“醒了。”

“今天田径场,别忘了。”

“好。”

那天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苏燕,如她的身形一般。

那个冬天,苏燕给我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到田径场:热身、跑台阶、阻力跑、跳箱、核心激活。

她说我还小,不能上大重量,但核心力量可以练--平板支撑、悬垂举腿、

背桥,这些不影响长骨头,只会让我在球场上更稳。

我跟妈妈说去晨跑,妈妈没多问,嘱咐我跑完了早饭一定要吃,多给了我些钱。

苏燕没有废话,热身五分钟,训练四十分钟,拉伸十五分钟。

每一个动作她都先做一遍,然后站在旁边盯着我,纠正我的姿势,训练时不让我偷懒。

“核心收紧,别塌腰!”

“落地轻一点,那么用力干嘛,跟腱不要啦!”

“再来一组,快,天要亮了。”

我咬牙做完,她递过来一瓶水,拧开盖子。

“不错,”她说,“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

“你带过几个?”我看着她笑笑。

“就你一个。”

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个冬天,我的核心力量肉眼可见地变强了,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是那种--

打球时感觉到身体更稳,起跳时感觉到力量从脚底发散到指尖,全身发力,而且很协调,一气呵成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是硬跳,现在真的是“飞”,很舒展的那种。妈妈有一次在场边看我打球,说了句:“你好像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整个人都变了,像个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