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四天。
这天傍晚。
一整天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我在家窝在沙发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漫无目的地刷短视频,偶尔站起来去冰箱拿瓶水,或者去阳台看一眼外面刺眼的阳光,然后继续躺回沙发上无所事事。
餐桌上留着便利贴:“今天白班,正常下班,晚上我回来做饭。”
一切都和前面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有区别。
七点过几分,门外的锁孔发出了熟悉的响动。
门开了,妈妈带着一身外面的暑气走进来。
她在玄关换鞋,两只手伸向后腰,“啪”地一声解开警用腰带的卡扣,把挂满装备的腰带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然后坐在矮凳上脱下黑色的低帮警靴。
一连串熟悉的动作,看起来就和平时每一个下班的傍晚一样。
“晚上想吃什么?”她换上拖鞋,一边往客厅走一边问。
“都行。”我坐在沙发上说。
“冰箱里有排骨,我做个糖醋的吧,再炒个青菜。”她说着,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厨房里飘出糖醋排骨的香味,妈妈端着两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
我们在餐桌两边坐下。
“下午在家干什么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
“没干什么,打了几把游戏。”
“明天还是白班吗?”我问。
“嗯。”她说。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震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妈妈低头瞥了一眼屏幕。
她没有拿起来,也没有伸手去点开。她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我扒了一口饭。我看到了这个动作,但我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碗吧。”
“好。”她扯了张纸巾擦擦嘴,起身去了客厅。
我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水槽里的泡沫,水声很大。
我拿起洗碗布,在洗碗的间隙,偶尔会抬起头,转过去,透过厨房门看向客厅。
第一次抬头。
妈妈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下巴和脖子上。
我低下头,继续洗手里的碗。
过了一会儿,第二次抬头。
屏幕依然亮着。她低着头,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着,似乎在打很长的一段字。
我接着洗。
又过了一会儿,第三次抬头。
她的动作停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很轻的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她又看屏幕。
我把那个沾满糖醋汁的盘子洗完了。
过了一会儿,第四次抬头。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往上牵扯了一点点,然后又迅速落了下来。
接着,她保持着那个姿势,长时间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第五次抬头。
她按灭了屏幕。客厅里少了一块光源,她的脸重新暗了下去。她把手机放在腿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把水龙头关了。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客厅那边也很安静,妈妈还闭着眼睛靠在那里。
我走出厨房,路过妈妈身边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说:“我出去一下。”
她没有等我回应,直接站起身,手里攥着手机,朝主卧走去。
“嗯。”我说。但她已经背过身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她刚才坐过的那个凹陷的位置。
我没问她去哪儿。
主卧的门关上了,她在里面换衣服。
这次她换的时间比平时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不大。
我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电视上的画面,只是听着从那扇关着的门后传出来的声音。
衣架滑过横杆,碰撞在衣柜门上。
抽屉拉开,又被推上。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随后是一些细碎的声音,像是什么小瓶子磕在玻璃桌面上,拉链拉开的声音,还有人在镜子前走动时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
房门开了,妈妈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一件深色的薄款针织衫,很贴身,勾勒出平时被警服或者家居服掩盖的线条。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及膝包臀裙。
裙摆之下,是紧紧裹在双腿上的黑色丝袜。
那双丝袜比前几天她藏在警服裤子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颜色更深,更纯粹,在客厅灯光下泛着一种幽暗而显眼的光泽。
她脸上化了妆,比上次周末去汽修厂那次要浓一些。眼线画得细长,腮红打在颧骨上,嘴唇上是一抹比豆沙色更深、更鲜艳的口红。
这完全是一个准备出门见某人的精致妆容。
然后妈妈走到玄关,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黑色细高跟鞋。
我对这双鞋完全没有印象,以前从没见她穿过,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买的,放在鞋柜的哪个角落里。
她一只手扶着墙,黑色的丝袜包裹着脚尖,微微踮起,慢慢踩进那双黑色的细高跟里。调整了一下鞋跟,然后换了另一只脚。
她直起腰,从鞋柜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皮包跨在肩膀上。
她没有转头看我。
“我可能晚一点回。”她看着门把手说。
“嗯。”
“你早点睡。”
“嗯。”
妈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电视里闪烁的画面。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玄关。
她平时下班回家穿的拖鞋摆在矮凳旁边,周末穿的那双浅杏色平底单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最下面一层。
我看了一会儿鞋柜上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是几分钟前,那双我从未见过的黑色细高跟摆放过的地方。
我转身走回客厅。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电视一直开着,但我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
我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又锁上扔在一边。
八点半的时候,我下楼去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我看到妈妈那辆车依然安静地停在树荫底下。
买完水往回走的时候,我刻意放慢了脚步。经过家属院大门,我往马路两边看了一眼,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她没有回来。
我上楼,重新坐回客厅的沙发上。
时间到了十点,她没回。
十一点,她没回。
十二点,她没回。
我靠在沙发上,一直没睡着,也没有起身回房间的意思。我就这么坐着,看着墙上的挂钟。
我没让自己去想她去了哪里。
她说她出去一下。
她说她可能晚一点回。
她穿了平时不穿的裙子和高跟鞋。
我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时间走到十二点四十五分。
夜已经深透了,外面很安静。突然,楼下传来汽车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接着是刹车停下的动静。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贴着玻璃往下看。
楼下小区门口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后座的门推开,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是妈妈。
她关上车门,踩着高跟鞋,朝单元楼这边走过来。
出租车没有立刻开走。它停在那里,尾灯红红的,亮了几秒钟,直到她的背影完全走进家属院大门,才缓慢地启动,开走了。
我从阳台退了回来。
我快步穿过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我不想让她开门的时候,看到我还在客厅里亮着灯等。
我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拉上被子,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
几分钟后,我听到了外面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妈妈进来了。
玄关传来细微的动静。高跟鞋脱下,放在地砖上发出两声轻响。
然后是拖鞋的脚步声,走向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了起来,并且持续了很久,比她平时下班回来洗澡的时间都要长。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水声。
很久以后,水声终于停了。浴室门拉开,脚步声走向主卧。
房门关上。
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