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惊雷与暴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化作了连绵不绝的凄冷细雨,冲刷着满城化不开的血腥与罪恶。
垂拱殿内,这场如同凌迟般的暴虐终于结束。
叶凌泽发泄完满腔毁天灭地的狂怒,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抽身而退,粗糙的大手随手抓起扔在地上的黑狼皮大氅,胡乱披在肩头。
他赤金色的鹰眼最后扫过紫檀龙案——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皇帝,此刻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瘫软在凌乱的朱砂墨汁与碎裂的明黄布料中,双目紧闭,浑身布满了骇人的青紫与血痕,早已进气多出气少。
叶凌泽的眼底闪过一抹晦暗难明的复杂情绪,似乎是残忍的快意,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莫名烦躁。
他没有停留,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临跨出残破的殿门时,叶凌泽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殿外漆黑的横梁,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蔑视与狂傲的冷笑。
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无边的夜雨之中。
“陛下——!”
叶凌泽前脚刚走,被扔在殿外淋了半宿冷雨的岁安便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垂拱殿。
眼前的惨状让她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明黄的龙袍被撕成了不堪入目的碎布,先前她精心煨热、象征着生辰的长寿面,早已和打翻的朱砂墨汁混作一团,刺目地泼洒在青砖上。
而她放在心尖上疼的陛下,正满身青紫与血污地趴在冰冷的龙案上,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微弱得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太医……奴婢去叫太医!”岁安哭得嗓子都哑了,顾不上殿外的泥泞,跌跌撞撞地跑入夜雨中,直奔太医院。
不多时,沈言提着紫檀药箱匆匆赶来。
当他提着药箱踏入垂拱殿,掀开岁安临时搭起的帷幔时,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医道圣手,此刻也骇得瞳孔骤缩。
这根本不是欢好,而是单方面的摧折与凌虐。
原本娇嫩如软玉般的身躯上,叶凌泽留下的齿痕深可见血,几乎咬烂了她脆弱的后颈。
下身更是惨不忍睹,干涸的血迹与浊渍混杂,红肿得令人心惊肉跳。
沈言用力攥住了手中的药箱提手,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往日里,当看到别人在这具身躯上留下痕迹时,他心底翻涌的永远是病态的嫉妒与想要将其彻底弄脏的扭曲占有欲。
可此刻,看着江婉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庞,看着她哪怕在昏迷中依然因为痛楚而微微抽搐的指尖,心中那名为嫉妒的野兽,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生生压了下去。
她快被他玩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砸进了沈言的心脏。
“沈大人……求求您救救陛下……”岁安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出去守着,打些热水来。”沈言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沙哑。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沈言坐在案台边,修长微凉的指尖蘸着太医院最好的生肌玉露膏,万般小心地涂抹在她遍体鳞伤的肌肤上,生怕自己一点微小的力道,就会将眼前濒临碎裂的薄胎瓷器彻底碾碎。
“疼……”江婉在昏睡中发出细弱蚊蝇的呜咽,眼角滑落一颗滚烫的泪珠。
“别怕,臣在,很快就不疼了。”沈言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心疼与后怕。
他将江婉用干爽的明黄锦被严严实实地裹好,轻轻抱回龙榻上,就这样坐在床畔,彻夜未眠地守着她。
而在这场凄风苦雨中,被无声凌迟的,不止沈言一人。
垂拱殿高高的飞檐横梁之上。
玄鉴司千户溪昭犹如一道没有呼吸的暗影,冰冷的冻雨顺着他玄色的夜行衣滴落。
他的右手,正死死握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虎口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流血。
两个时辰前,他就在这根横梁上,听着下面传来的泣血哀鸣与绝望的撕扯。好几次,他腰间的停云都已经拔出了半寸。
可是,出鞘的半寸刀锋,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了刀鞘。
太后的密令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脊梁上——“留着她一口活气,别让人弄死了就行。”
对于太后而言,傀儡的尊严、清白、甚至是痛苦,都不在保护的范围之内。他只是一把刀,刀,是不能有自己的意识,更不能有怜悯的。
溪昭咽下喉头的腥甜,深吸一口气,宛如幽灵般掠入夜色,直奔寿康宫。
寿康宫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沉香的气息与外面的血腥气仿佛是两个世界。
太后正倚在软榻上,用精致的银签子挑着一块带血的生肉,喂给怀里娇养的异瞳波斯猫。
听完溪昭刻意压平了语调的汇报,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由着他去吧。”
太后的语气里透着看戏般的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死物的损耗:“靖王死了李铮这个左膀右臂,心里憋着滔天的邪火。若是不让他在小皇帝身上撒撒气,明日这盛京城怕是就要被他给踏平了。顾清辞既然惹了这头恶虎,哀家总得给叶凌泽找个泄愤的由头。”
溪昭猛地抬起头,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太后!靖王此举乃是大逆不道,将皇室尊严踩在脚下。且陛下伤重,若不加以干预,恐有性命之忧……”
“干预什么?”太后冷冷地打断了他,丹凤眼中满是上位者的凉薄与残酷,“一个替哀家挡灾的容器罢了。只要人还剩下一口气,能坐在龙椅上撑个门面,随他们怎么折腾。”
说罢,太后话锋一转,将银签子丢进一旁的白玉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不过,这大晟的天,终究还得姓萧。叶凌泽今日发了疯,毁的是皇家的颜面,这烂摊子若是传到前朝,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太后抬起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眸,冷厉的目光直刺溪昭:“传哀家懿旨,垂拱殿内外所有人等,皆封紧了嘴巴。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不管是宫女太监,还是当值的禁军,全部杖毙。至于前朝,就说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免去一切朝会。你亲自去办,切莫留下首尾。”
“……属下明白了。”
溪昭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掩藏在阴影之中。
退出寿康宫,夜风寒凉彻骨,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熏香。
溪昭独自一人走在空旷死寂的宫道上,脚步显得有些迟缓。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鸦青色的锦袍,捂住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正贴身藏着此前偷来的、属于江婉的月白色海棠肚兜。
太后方才凉薄入骨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荡。
是啊,他和她,在这座巍峨华丽的皇城里,原来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深宫里任人践踏的泥泞,是被人握在手里随意把玩、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一滴温热的水珠从溪昭坚毅的脸颊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生平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但一种隐秘的、同命相怜的共鸣,在这一夜,如藤蔓般死死缠绕住了他枯寂的心脏。
与此同时,盛京城另一隅,寒竹苑。
细雨敲打着窗外的翠竹,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雅。
顾清辞披着月白色的寝衣,手里捏着羊脂玉做的棋子,正独自对着一方残局沉思。
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沸腾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清绝如玉的面庞。
那双烟晶色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血腥与算计,反而透着一抹如释重负的悠然。
五百里。
按照行程,即便叶凌泽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发了疯,此刻也该被困在百里外的泥泞官道上,对着漫天风雨无能狂怒。
等到那头狂狮杀回盛京,大局已定,李家的人头早已成了滋润土地的养料。
顾清辞落下一子,棋盘上本已焦灼的局势瞬间变得明朗。
他想起了昨日里在垂拱殿,江婉那双被泪水浸透的、写满了恐惧的杏眼。
他记得她纤弱的手腕在自己掌心中战栗的触感,记得她在绝望之下发出的破碎呜咽。
虽然吓坏了她,但这局棋,终究是他赢了。
他亲手帮她斩断了与武将勋贵的最后一丝牵连,将她白纸般的余生,强行涂抹上了属于他顾清辞的色彩。
从今往后,她只能看着他,依赖他,哪怕是恨着他,也必须与他同生共死。
“陛下……”
顾清辞放下棋子,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握过江婉手腕的位置,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温润却偏执的弧度。
他想起自己临走前给她的那个承诺——“有微臣在,谁也伤不了您。”
他不仅会护着她,还要把她从太后的阴影下、从权力的漩涡中一点点剥离出来,做他一个人的囚鸟。
顾清辞起身,推开窗棂,任由清冷的细雨扑面而来。他望向被夜色笼罩的皇城方向,那是他的权力之巅,也是他的心之所属。
“明天……该去看看她了。”
他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种病态的期待与温柔。
他以为自己为她筑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坚堡,却根本不知道,就在他悠然品茶的这几个时辰里,那座被他视为私产的垂拱殿,早已变成了江婉身陷地狱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