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色重逢

庙会的热闹从清晨就开始了。

城西的主街上搭起了连绵的布棚,卖糖人的、卖泥人的、耍猴的、唱曲儿的,各色摊贩挤满了街道两侧。

舞狮的队伍在人群中穿梭,锣鼓声震天响,孩子们追逐着狮尾奔跑,笑声在晨光中飞扬。

沈墨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持一柄折扇,站在街口的石桥边等她。

她来了,仍然穿着昨日那身青裙,背上的长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束起来,而是披散在肩头,只在鬓边编了一根细辫,用一根青色的发带系住。

那模样不像一个身负长剑的江湖女侠,倒更像是一个出来踏青的寻常姑娘。

沈墨看着她走近,心里的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但那只是一个呼吸间的功夫,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苏姑娘,这边请。”他笑着侧身,引她步入街市。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

沈墨像个称职的向导,为她介绍着街边摊贩的来历和特色——那边的糖画老汉做了四十年,这门手艺是从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前面那个卖胭脂的摊位,老板娘自己就是活招牌,用的都是自家调的方子。

他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偶尔穿插几句趣闻,引得苏念雪的嘴角微微上扬,虽然那笑意很浅,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她在一处卖珠钗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摊子上摆着的都是些寻常货色——铜制的簪子、染色的琉璃珠子、打磨得不算精致的玉镯,在真正的贵人眼里不值几文。

但苏念雪的目光在其中一枚木簪上停了片刻。

那是一根很朴素的簪子,深色的木料,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线条不算流畅,带着几分手工的拙朴。

沈墨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伸手将那枚木簪拿了起来,递给摊主:“包起来。”

“不用——”苏念雪刚要开口。

“不贵的东西。”沈墨笑着说,将那枚包好的木簪递到她面前,“就当是谢过苏姑娘昨日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姑娘出手,我怕是已经被那几个地痞扒光了丢在巷子里了。”

苏念雪看着那枚木簪,犹豫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背时,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然后她低下头,将那枚木簪收进袖中,声音低低的:“……多谢。”

沈墨注意到她耳根处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粉色,在那片雪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继续带路。

日头渐渐升高,庙会的人越来越多。

沈墨带着她从主街拐入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青砖的高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在日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

外面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厚布,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边过去就是县衙的后墙了。”沈墨压低声音说,“从这条巷子走到尽头,有一个转角,可以看到后院的侧门。守卫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间隙有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门是空的。”

苏念雪跟在他身后,步伐放轻了许多,手指不自觉地搭上了剑柄。

两人走到巷子尽头,沈墨侧身贴墙,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朝她招了招手。

苏念雪走上前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县衙的后墙确实就在前方不远处。

青灰色的砖墙高约一丈,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日光下泛着尖锐的光。

墙上开了一道小门,门是厚重的木制,此刻紧闭着,门上的铁环在风中微微晃动。

后门前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是高墙,形成一处天然的夹道。

“就是这里。”沈墨说,“守卫刚刚换过一班,现在后门没有人。”

苏念雪的目光在那道门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恨意,还有沈墨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像是某种决绝。

“苏姑娘,”沈墨看着她握紧剑柄的手,轻声道,“你来找知县,到底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那震动很轻,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是从县衙内部传来的。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更近。

沈墨的脸色变了。

那声音的方向——是地牢。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柳飞雁。

县衙的木制后门猛地一震,门板中央裂开一道缝隙,木屑飞溅。紧接着又是一下撞击——门栓断裂,整扇门向内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一个身影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柳飞雁。

她的身上只披着一件破烂的白色中衣,布料已经被血污和泥垢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脚踩在碎木屑和瓦砾上,留下一行血印。

她的头发散乱,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在晨光中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愤怒。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她冲出后门的那一刻,看到了站在巷口的两个人。

她的目光在沈墨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刻骨的恨意,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朝着另一侧的巷子冲去,那里通往城墙的方向。

“抓住她!”沈墨厉声道。

但苏念雪比他的声音更快。她拔剑出鞘,青色的剑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寒光,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青色落叶,朝着柳飞雁的方向追去。

柳飞雁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女人在狭巷中对视了一瞬——一个是被追捕的逃犯,一个是追捕的刺客——她们彼此不认识,但在那一眼里,她们同时读懂了对方眼中某种相似的东西。

然后县衙的衙役们从后门涌了出来。

他们看到了站在巷口的沈墨,也看到了那个持剑追向柳飞雁的青衣女子。

“有刺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念雪身上。她的手中握着出鞘的长剑,她追向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她的身份不言自明。

她不是来抓逃犯的。

她是同伙。

十来个衙役举着刀棍,朝苏念雪围拢过去。

沈墨站在巷口,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局势发展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控制——柳飞雁逃狱打乱了他的计划,苏念雪追出去更是让他措手不及。

如果苏念雪被当场拿下,那她一定会被当成柳飞雁的同伙,直接关进地牢。

那他的身份还有机会隐藏吗?

但如果她现在逃了——那她以后还会回来吗?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混乱中,一只冷箭从县衙的院墙上射来,直奔沈墨的面门。

那不是瞄准苏念雪的,是瞄准他的——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一个看到“知县遇刺”就本能放箭的守卫,也许是某个想要趁机要他命的人。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苏念雪回头的那一刻,看到了那支箭。箭矢的轨迹穿过阳光,箭尖闪烁着一点寒芒,对准的是沈墨的胸口。

她甚至没有犹豫。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动了。

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青叶,朝着沈墨的方向掠去。

她的手臂张开,侧身挡在他面前——箭头没入她的左肩。

那声音很闷,像是钝器刺入厚布。

箭尖穿透她的衣料,刺入皮肉,鲜血从伤口处洇开,在青色的布料上迅速扩散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箭头从她的背后穿出,露出一小截带血的铁尖,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寒光。

她的身体被箭矢的冲力带着向后倾,撞进沈墨的怀里。

温热的液体溅在沈墨的脸上。

他愣住了。

那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沿着下颌的线条滴落在他的衣领上。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中箭了。

她替他挡住了那支箭。

“快……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别管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清澈得像是雪山上的湖水。

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她答应过要保护他,所以她保护了他。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抱着她的手收紧了。

有几个衙役已经围了上来。

苏念雪还想拔剑,但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从指尖滴落在地上,一滴一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铁链从身后飞来,缠住了她的右腕。

她猛地回头,但更多的铁链飞了过来,缠绕住她的腰腹和手臂,将她整个人缚住。

她在铁链中挣扎,右手的剑还在挥动,但失血让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剑尖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短。

最后一下——她一剑刺穿了面前一个衙役的手臂,但那把剑被卡在了骨缝里,抽不出来了。

她失去了武器。

更多的衙役涌上来,将她按倒在地上。

她的脸颊贴着地面,青色的裙摆在地上散开,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鲜血从她肩头的伤口不断流出,在她身下汇成一小片血泊。

她被拖起来的时候,目光还在人群中搜寻沈墨的身影。

她找到了他。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快跑。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被拖进县衙的后门,消失在门洞的阴影中。

他的脸上还有她的血迹,那些温热的液体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冷却,变成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涌。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日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半张脸都被染红了。巷子里传来柳飞雁逃向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他没有去追她。

他转身,走回了县衙。

地牢里比平时更加阴暗。

柳飞雁被重新锁在铁架上,浑身的旧伤都在逃狱的过程中裂开了。

她左乳的银环在挣扎中被扯掉了一半,穿孔处被撕裂成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液沿着乳房的曲线流淌,在小腹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脚底布满了被碎瓷片和瓦砾划破的伤口,脚趾间血肉模糊,每动一下就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印记。

沈墨走进地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整个人被铁链吊着,头垂在胸前,像一盏熄灭了的灯。

他走到铁架前,沉默地看着她。

柳飞雁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即使她已经狼狈至此,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像是幽暗中熄灭不了的烛火。

沈墨没有说话。他拿起墙边的一条皮鞭,走到她身后。

鞭子落在她背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柳飞雁的身体猛地一颤,背部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红色的凸痕。

他没有停手,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皮鞭撕裂空气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沉闷而急促,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混杂其中。

柳飞雁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她的身体在鞭打下痉挛,背部的皮肤被一道道裂开,先是红色的凸痕,然后是渗血的裂口,最后是翻卷的皮肉。

血液顺着她的脊背滑落,在腰窝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地上。

沈墨的发冠在动作中歪了,几缕头发垂落在额前。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阴鸷得像是深冬的寒潭。

他在发泄。

他在发泄在苏念雪被拖走时的无力感。

他在发泄在看到那支箭射入她肩膀时的慌乱。

他在发泄自己居然会为一个即将成为他藏品的人而感到心慌。

那些情绪,他无法对外人言说,只能化作抽打在柳飞雁身上的每一鞭。

柳飞雁在疼痛中发出了一声低哑的笑。

“你……也会慌?”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个女人……是谁?”

沈墨手中的鞭子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笑声在地牢中回荡,那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看清了什么的嘲讽。

“你把人家骗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是吗?”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下鞭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撞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血丝,有泪痕,但依然亮着。

“你关得住我的身体,关不住我的眼睛。”她说,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弧度,“我看到你刚才的表情了。你在心疼她,对不对?一个把别人的妻女做成人彘的人,居然也会心疼?”

沈墨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柳飞雁吃痛,却没有闭嘴:“那我们不妨来猜猜——她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之后,是会像那些人一样恨你,还是……会比你更恨她自己,居然会相信你?”

沈墨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出地牢。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火光中拉得很长,扭曲在墙壁上,像一头看不清形状的野兽。

身后传来柳飞雁低哑的笑声,像是旧伤上又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在铁门合拢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回头。

甬道里阴暗潮湿,墙上的油灯在无风中静静燃烧。他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光明的门,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抬手,遮住那道光。

手指上还有残存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