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回 庄户鸣冤府前喧嚷,恶戚伏法厅上立威

承平二十七年三月二十日,春和景明。

沁芳亭前几株碧桃开得正盛,粉艳艳地压着枝头,远远望去似半幅霞锦铺在绿琉璃瓦上。

几只蜜蜂嗡嗡穿行其间,偶有风过,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飘在亭前青石板径上,薄薄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亭前铺了半旧毡子,上头搁了一只錾铜投壶,壶身擦得锃亮,映着漏下来的日光,泛出一圈暖融融的金晕。

赵重穿了一身月白绫袄,外罩藕荷色比甲,坐在亭中交椅上,手里捏着竹箭,正看继业投壶。

继业连投三支都中了壶心,那箭矢落入壶中的声音清脆得很,叮叮咚咚的。

玉柔在一旁拍手叫好,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拉着继业的袖子嚷道:\"大哥教教我!\"继祖却不服气,捋着袖子道:\"再来再来,你方才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说着抢上前去抓起箭来便要投。

继祖屏着气瞄了半晌,猛地一投,那箭却偏了,啪嗒落在壶沿上弹了出去,骨碌碌滚到毡子外头。

继业扑哧笑出来,继祖登时急了,指着继业道:\"你笑什么!你第一回投的时候还没我投得远呢!\"几个族中小辈也跟着哄笑,一时间亭前笑语喧哗,隔着花墙传到后廊上,连廊下做针线的婆子都伸着脖子望了一回。

云岫在亭侧支了小泥炉,炉上坐着铜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从茶罐里拈出龙井投进壶里,那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碧绿的兰花缓缓绽开。

炭火烧得旺了,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赵重看着这群孩子闹成一团,唇角抿出一丝弧度。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温的,入口微苦,咽下后却有丝丝缕缕的回甘,顺着喉咙暖到胸口。

这光景,与两月前那冷冷清清的静馨院,已是判若两府了。

继祖又投了两支都没中,便嚷着要换位置,说是毡子不平整,站的地方矮了一截。

继业笑着让了他,正待开口,忽听得府门外隐隐传来喧哗之声。

那声音初时还远,只道是街面上寻常的吵嚷,赵重并不在意,仍低头喝茶。

可那喧哗非但不歇,反倒愈发大了起来,渐渐如滚水般沸了,夹杂着哭喊声、叫骂声、砰砰的拍门声,半条街都惊动了。

隔着几重墙垣,那声音虽有些模糊,却一阵高过一阵地涌进来。

亭前的孩子们都不闹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

继业放下手中的箭,看了一眼赵重。

赵重搁下茶盏,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叫个人去问问,便见门房小厮刘安从月洞门飞跑进来,帽子都歪了,气喘吁吁径直冲到亭前,扑通跪下道:\"夫人!外头来了两拨庄户,一拨哭天抢地的,一拨横眉竖眼的,在府门口吵起来了,围了好些街坊看热闹!\"

赵重缓缓站起身,问道:\"可问清了是什么事?\"

刘安咽了口唾沫,道:\"听说是田庄上的人,告的是二夫人娘家那位舅爷,叫什么赵赖子的。奴才不敢怠慢,已叫几个门房拦着不让走,只等夫人示下。\"

赵重听了\"赵赖子\"三个字,眉头微动。

这名字她听过。

上回查田庄账目时,云岫提过一句,说此人仗着梁振邦的势在乡里横行,霸占了好些人家的田地,那时她尚未腾出手来料理。

如今这人倒自己撞上门来了。

她略一沉吟,便道:\"将两拨人都带到前厅去。不许他们在大街上吵嚷,丢的是国公府的脸。来告状的那几个,叫人先给碗水喝,看好了别让人动手伤着。\"

刘安应了一声便快步去了。

赵重转身对继业道:\"你带着弟弟妹妹先回屋里去,母亲去处理些事。\"继业刚应了声\"是\",赵重又站住了,想了想道:\"业儿,你也来听听。\"继业一怔,随即点头,将箭矢搁回壶中。

玉柔还想去拉继业的袖子,被赵重一个眼风扫过去,乖乖缩回了手。

继祖倒想跟去瞧热闹,被乳母拉住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赵重扶着云岫的手往前厅去了,继业跟在后头,一路上也不说话,步子比平日迈得沉了些。

前厅之中,气氛凝重。

两拨人分左右站定。

左边是一对老夫妇,老汉头发花白,额角青紫了一大块,佝偻着背,肩胛骨高高耸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刮弯了的老树。

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只在袖口露了几缕被汗水浸得发硬的线头。

老妇人站在他旁边,呜呜地哭着,扯着老汉的衣袖直哆嗦,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噎得她整个身子都在抖。

他们身后缩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瘦得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突着,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只敢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磨起了毛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右边则是一伙横眉竖眼的汉子,打头的三十来岁,一脸横肉,腮帮子鼓鼓的,腆着肚子,将半旧绸袍撑得紧绷绷的,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好的玉佩,绦子却系得极长,走一步便晃三晃。

他一进厅便东张西望,先是看中堂上悬着的匾额,又去打量两旁多宝格上的瓷器,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身后那几个汉子也是一副流气,有的歪着肩站着,有的拿眼去瞟厅中的丫鬟,还有个干脆往柱子上一靠,一条腿晃荡着。

赵重在厅中主位落座,继业立在她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云岫侍立在侧,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分列两旁,手抄在袖子里,目光沉沉望着厅中。

那穿绸袍的男人不等赵重开口,先自拱了拱手,嬉皮笑脸地叫了一声\"嫂夫人\"。

那声音又尖又油,听在耳中直叫人起鸡皮疙瘩。

他往前凑了半步,又拱手道:\"小弟赵来贵,承蒙嫂夫人召见,今日倒是头一回进来瞧瞧。这厅堂的气派,啧,果然不是外头那些小门小户能比的。\"

赵重不接他那句\"嫂夫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来,拿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瓷盖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脆响。

她将茶盏搁下,问道:\"谁是告状的?谁是被告的?一个一个说。\"

赵赖子被她这般冷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堆上了,嘴里嘟囔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几个庄户不懂事,闹到府上来丢人——\"

他话未说完,那老汉扑通跪下了,额角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老妇人跟在后面也跪了下来。

赵重伸手虚扶了一下,道:\"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来。\"

那老汉抬起头来,老泪纵横道:\"夫人救命!小老儿姓王,是城西田庄上的佃户。这个赵赖子,仗着是府上二夫人的娘家兄弟,前年硬说小老儿欠他五两银子,把小老儿家的三亩水田给霸了去,拿围墙圈了,说是抵债。小老儿去找他理论,便被他的家奴打了出去。\"老汉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老长的疤痕,结着褐色的痂,显是旧伤了。

\"这还不算,\"老汉的声音愈发抖了,喉头上下滚动着,像是有话堵住了出不来。

他缓了半晌,方才接着道,\"他前几日又来,带了好些人,堵在小老儿家的草棚门口,说要讨小老儿的孙女去给他做小。孙女不肯,他便叫那些人打伤了小老儿,又放火烧了小老儿家的草棚。\"

老汉说着,已是泣不成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身后的老妇人也跪了下来,扯着老汉的衣角,哭道:\"那草棚里还有一囤粮食,刚收的秋粮,全烧了,全烧了……\"那女孩儿也跪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赵重听着,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她面上神色倒是未变,只看着那老妇人的哭相看了好一忽儿,才缓缓移开目光。

赵赖子不等老汉说完便抢着道:\"嫂夫人休听他胡说!\"他被两旁婆子拿眼一瞪,讪讪退了回去,只叉着腰道:\"这老东西欠了我的银子赖着不还,我不过是要账罢了,怎么就成了霸占田地?至于那丫头,是他自己说要拿孙女抵债的,我可没逼他!他自己应的约,如今倒来反咬一口,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重听了,也不看他,只问那老汉:\"借据何在?\"

老汉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双手捧上。

那纸已被汗水和眼泪洇得发软,折痕处几近磨破。

云岫接了,递到赵重手中。

赵重展开一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那借据上原写的本是五两银子,后头却用了不同的墨色和笔迹添了\"利息银三十两\"\"折变银二十两\"\"中人银十两\"\"酒水银五两\",最底下又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若三月不还,则以人抵债,或耕或卖,听凭发落。\"林林总总竟写成了一百二十两。

那后添的几行字墨色有浓有淡,洇得厉害,显是分了好几回添改的。

中人、保人一概未列,更无官府印信。

赵重将借据轻轻搁在桌上,抬眼看向赵赖子。她问道:\"五两银子,三月滚到一百二十两,赵舅爷的账房先生,是跟放阎王账的学的本事么?\"

赵赖子面色一变,强笑道:\"嫂夫人有所不知,这利息是那老东西自己应的。\"

赵重截断了他的话:\"我不问你利息。我只问你三件事。第一,这借据上原写的五两,后头这一百多两是谁添的?第二,中人是谁?保人是谁?第三,可有官府印信?\"

这三问一句比一句紧,一句比一句冷,像三记闷锤砸在赵赖子胸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来,支支吾吾地道:\"这中人……当时请了一个过路的秀才,名字倒记不得了……至于保人……乡里乡亲的,何须保人——\"

赵重不再追问,对云岫道:\"去把西厢房里候着的老庄户请来。\"

云岫应声便出了厅,不多时引着五六个老汉进来。

他们一进门,见赵赖子在旁站着,便一个个缩着脖子,只敢拿眼角余光去扫。

赵赖子斜着眼剜了他们一记,那几个老汉愈发拘谨了,恨不得把身子缩到柱子后头去。

赵重看在眼里,温言道:\"诸位都是田庄上的老庄户,有的是几代人的老人了。你们只管说,我在这儿坐着,没人敢把你们怎么样。\"

那几个老汉面面相觑了一回,方才有个须发皆白的老汉先开了口,他姓周,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有些漏风:\"夫人明鉴!赵赖子仗着是府上亲戚,在乡里横行霸道不是一日两日了。光小老儿知道的,被他强占去田地的人家就有七八户。去年有个姓孙的,被他占了田去告官,赵赖子便雇了人将他堵在田埂上打得半死,没两日便咽了气。他那婆娘后来也疯了,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又有一个婆子接口道:\"还有前年那个寡妇张氏,男人死得早,拉扯着两个孩子种着几亩薄田。赵赖子看上了她家的地,她不肯从,他便怂恿她男人的族人硬把地给夺了去。那寡妇走投无路,便跳了井。捞上来时全身都僵了,两个孩子趴在井边哭了一整夜,那哭声,三里外都能听见。\"

又有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来,恨恨道:\"他那手段黑着哩,先是借着府上的名头跟人搭话,混熟了便说要借银子给人救急。人家那时正缺钱,当他是菩萨哩,哪里想得到后头利滚利翻了几十倍。还不上便拿田抵,抵了田还不够,还要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赵赖子的脸一分一分地白了,口中连连分辩,声音却不自觉地矮了三分,到后来只剩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赵重听罢,沉默了片刻。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那老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绷得人心头一紧一紧的。

她忽然猛一拍案。那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桌。

\"好一个亲戚!打着国公府的旗号强抢民女、鱼肉乡里、逼死人命,赵赖子,你知不知道这桩桩件件,都够你死几回了?\"

赵赖子这才慌了,两腿一软便跪了下来,那满腔肥油的身子跪在地上,绸袍子绷得紧紧的,连连磕头道:\"夫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看在二夫人的面子上——\"

\"还敢提二夫人?\"赵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打着梁家的旗号在外头横行霸道,坏的是我成国公府的名声。二夫人怎么了?她是你姐姐,便容你这般败坏门风?我今日若饶了你,来日还有何面目去见祠堂里那些先祖?\"

她不再理会赵赖子,转头吩咐道:\"来人。将他拿下,重责四十大板,枷号示众三日。所霸占的田地尽数归还本主,所有高利贷借据一概作废。另罚银二百两,分给受害的庄户。将此人押往保甲,枷在清波门外示众。枷上写明他的姓名籍贯,莫说是二夫人的兄弟,便是天皇老子的兄弟,犯了法也当与庶民同罪。\"

几个粗壮婆子上前便将赵赖子按住了。赵赖子挣扎着,口中还在喊\"姐姐救我\",被一个婆子拿帕子堵了嘴,拖出厅外去了。

那竹板起落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啪,啪,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的,夹杂着赵赖子闷闷的惨叫。那声音沉沉的,敲在全厅人的心上。

处置了赵赖子,赵重方缓和了面色,对跪在地上的老夫妇温言道:\"老人家起来罢。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那三亩水田,回头我叫人去丈量了,依旧还给你们。这十两银子,你们先拿回去安家,把草棚重新盖一盖。不够了再说。\"

云岫早已备好一锭银子,用蓝布帕子包了递到老汉手中。

那老汉接过银子,两只手直哆嗦,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半天方哽咽出一句:\"夫人……您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说着又要跪下磕头,赵重忙让刘安上前扶住了。

赵重又看向那躲在祖母身后的女孩儿,温声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儿?多大了?\"那女孩儿怯生生地道:\"叫杏儿,十六了。\"赵重点了点头,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亲自套在杏儿手上,道:\"这镯子给你,算是压惊。往后若有人再敢欺负你们,只管来府里找我。门房的认得你们,不会拦着。\"

杏儿低头看着腕上那只银镯子。

镯子大了些,松松地落在腕骨下面,衬得那只手愈发可怜。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眼泪哗哗地淌下来,冲得脸上那层灰一道一道的。

老妇人搂着孙女,泪流满面地朝赵重拜了又拜。在场的庄户们无不动容,有几个年纪大的也悄悄拿袖子擦眼泪。

继业一直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众庄户散去时,已是日头偏西了。

那几个老汉走出府门时,一个个挺直了腰板,步子也不像来时那般碎碎的了。

王老汉攥着那包银子的蓝布帕子,走出老远又回头望了一回,那府门的铜钉在夕阳底下亮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前厅外那几株桃树,早晨还开着满满的花,此刻已被进出的人踩得七零八落,花瓣揉在泥里印在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像一块脏了的花布。

几个洒扫婆子正端着水盆来洗,棕刷子哗哗刷着石板,泥水顺着砖缝淌下去,淌成几条细细的灰线。

赵重这才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已凉了,微苦微涩的滋味在舌尖上滚了一滚,顺着喉咙滑下去。

继业忽然开口道:\"母亲,那赵赖子毕竟是二婶娘家的兄弟,如此处置,二婶会不会——\"他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赵重搁下茶盏,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继业,你记着:为人之主,最怕的不是得罪亲戚,而是是非不分、赏罚不明。那赵赖子犯的是国法,我罚的是国法,跟你二婶的娘家有什么相干?\"

继业默然片刻,低头道:\"儿子明白了。\"

赵重看了他一眼,又道:\"将来你承了爵,这些事都要你自己拿主意。旁人可以讲情面,你却不能。你手里攥着的是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一念之差不知要害了多少人。\"

继业低头应了一声\"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他走出前厅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自己扶住门框稳住了。

廊下一个小丫头正蹲着擦地,见世子出来忙站起身避到一旁。

继业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到底只是抿了抿嘴,快步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他的步子迈得比来时大了些,脚跟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两下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

消息传到芙蓉苑时,柳姨娘正靠在窗下的湘妃榻上看信。

那信是梁振邦前两日送来的,纸质粗糙,墨迹却浓得发亮。

她将信纸拢在膝上,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心微蹙,像是在思量什么。

碧桃从廊下跑进来,绣花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响,跑到柳姨娘跟前时气都喘不匀了。

柳姨娘抬起头来,皱眉道:\"急急忙忙的做什么?天塌了?\"

\"姨奶奶,\"碧桃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舅爷被夫人打了!方才在前厅,夫人当着好些庄户的面审了舅爷,说他霸占田地逼死人命,当堂就叫人打了四十板子,这会子已押到清波门外枷号示众了!外头围观的百姓挤了半条街,都在骂舅爷报应不报应的。\"

柳姨娘听着,脸色一分一分地白了。

她搁下信纸,手指慢慢攥紧,将信纸边缘捏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她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碧桃等了片刻,低声道:\"姨奶奶,舅爷那伤势看着不轻,这会子怕还没松枷呢。要不要去求求夫人——\"

柳姨娘抬手止住了她。

她望着窗外望了一回,窗外的紫藤架下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花垂下来,几只蜜蜂嗡嗡绕着飞。

她看了好一忽儿,忽然冷笑一声:\"求?她这是杀鸡给猴看。哪里是打赖子,分明是打我脸。今日打了赵家的人,明日满府满城便都知道:二夫人的娘家兄弟被主母当众打了板子,二夫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说着,忽然伸手抄起桌上那只粉彩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茶盏啪地炸开,碎片溅得满地都是,碧桃吓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那茶盏胎薄釉润,上头画着折枝牡丹,是前年梁振邦从景德镇带回来的,此刻碎成了一地齑粉。

柳姨娘摔了茶盏,咬着牙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绣花鞋踩在碎瓷上嘎吱嘎吱地响。

她走路的姿态也不似平日那般曼妙了,步子又急又重,裙摆被她踢得一下一下扬起来。

走了几趟,她忽然站住了,背对着碧桃,肩膀微微发抖。

\"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二老爷请来。\"

碧桃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二老爷梁振邦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北边矿山送来的账本。

账本摊在书桌上厚厚一摞,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矿的产量、分红、往来账目。

他正捏着狼毫笔在几张纸上比对什么。

长随梁禄径直推门进来,将前厅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梁振邦听到赵赖子被枷在清波门外、枷上写明了姓名籍贯,手中笔顿了一顿,笔尖在纸上滞了一滞,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子。

听到最后那句\"围观的百姓挤了半条街\",他手中的笔啪地落了下来,砸在账本上,墨迹溅了小半页。

他在椅中坐了片刻,面色铁青。

那铁青的脸色闷闷的,沉沉的,不像是暴怒,倒像是一块铁被烧红之后渐渐冷却下来的那种青灰。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她好大的威风!\"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中踱了两圈,脚步沉沉的,一下一下踏在木地板上,踏得书架上的书脊都微微发颤。

踱到窗前站住了,窗外几株芭蕉已抽了新叶,叶子上落了漏下来的日光。

他看了一回,忽然冷笑一声:\"我早就跟柳氏说过,叫她收敛些,叫她管管那个赵赖子。她不听。总觉着自己在这府里经营了这些年,便有几分体面了,什么事都兜得住。如今可好,连自己娘家兄弟都保不住。\"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冷道,\"只是,她今日拿我内弟开刀,来日怕不是要骑到我头上来?\"

当柳姨娘的人来请时,碧桃被梁禄引进书房,低着头将来意说了。

梁振邦听了却摇了摇头:\"这会子去寻她说情,是自讨没趣。你去回姨奶奶,叫她这几日且忍着。不要去找夫人闹,也别放赵家那边的人再去惹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传话出去,叫赵家那边的人这几日都安分些,别再撞到她刀口上去。\"

碧桃退出去后,书房里只剩梁振邦一个人。

他坐在书桌后面,半晌没有动。

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拳头,翻开面前那本矿山账本继续看了起来。

翻页的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纸页在指间哗哗作响。

赵重回到院中时已近酉正,天边金红的霞光正一寸寸暗下去,院墙上那几道被夕阳拉得斜长的树影也渐渐溶进了暮色里。

她除下外头的比甲,换了一件家常藕荷色夹袄,散了发髻,坐在妆台前任云岫替她梳头。

云岫拿着桃木梳,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尾,梳了好一忽儿,云岫才开口道:\"夫人今日乏了吧。\"

赵重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云岫又道:\"方才碧桃请了二老爷去芙蓉苑,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二老爷走时面色沉沉的。奴婢叫人去打听了,说是柳姨娘摔了一只粉彩茶盏,二老爷走前留了话,让她先忍着。\"

赵重听了,从镜中看着云岫的脸,面上神色并无变化,只道:\"这杯子摔得倒是快。\"

云岫将梳子搁下,拿手轻轻拢着赵重的头发,低声道:\"夫人今日这一手,明面上是惩恶扬善、整顿田庄,实则断了二老爷在乡里的一条臂膀。赵赖子仗着梁家的势在田庄上作了这些年的威福,如今被夫人一口气连根拔了,那些庄户日后便只认夫人一个。二老爷想再在田庄上收买人心,也寻不着抓手了。\"

赵重将耳坠子除下来放进妆奁里,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云岫:\"若非你事先查明了那些庄户的冤情,把物证人证都备齐了,我也不好发落得这般利落。\"

云岫低头道:\"这些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夫人须得留意,二老爷今日吃了亏,必不肯善罢甘休。他管着北边矿山多年,那账目上怕也有不少手脚。夫人何不趁热打铁,派个人去查一查?\"

赵重手指在妆台上轻轻划了一划,问道:\"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云岫想了想,道:\"采买上新提拔的那个张顺,为人老实,又懂些账目,可以先用着。只是矿山那边水深,光凭他一个人怕不够。奴婢这两日再物色几个可靠的人,一同去。这事急不得,须得暗中进行,不能让二老爷那边先得了风声。\"

赵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新叶和湿土的气味。

风拂在她脸上,将她散在肩上的几缕发丝吹了起来。

窗外的桃树在夜色中只是一团团模糊的黑影,风吹过时簌簌摇动着,落了几瓣花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她望着那几株桃树出了一回神,忽然轻声道:\"该料理的,一个都不能放过。\"那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一绕便散了,分不清是说给云岫听的,还是自言自语。

云岫望着她的背影,停了一忽儿,忽然道:\"夫人,明日三月二十一,是立夏。府里照例要祭蚕神、吃立夏饭、称人、煮立夏蛋。往年都是柳姨娘操办的,今年,夫人可要亲自过问?\"

赵重转过身来。

烛光跳了一跳,她面上那双眼亮盈盈的,似笑非笑,带着一丝极淡的睥睨。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来:\"自然要。\"又踱回榻边坐下,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划了一圈,道:\"明儿一早,把各处的管事都叫来。该立的规矩,该换的人,也该定一定了。\"

云岫应了声\"是\",便退出去传话了。

正是:

桃花未尽讼先兴,一纸冤情判重轻。

槚下谁言巾帼弱,清波门外锁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