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经常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睁开眼,四周是浓稠的黑暗。
我平躺在床上,像一具僵硬的尸体,屏住呼吸去听屋里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身边,妻子睡眠的呼吸声规律而平静,起伏的胸腔宣告着她安稳的梦境。
而一墙之隔的书房那边,更是毫无声息。
我就这样僵直地躺着,竖起耳朵听了半个多小时,试图在寂静中捕捉到一丝越界的声响。
最后,除了自己的心跳声,我一无所获。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当我在昏沉中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妻子和江阳早就去了学校,屋子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洗脸。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眼眶深陷,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颓废和衰老。
我突然想起,妻子好像有个什么瓶装的化妆品,是专门用来改善黑眼圈的。
于是我擦干脸,转身回到卧室,拉开妻子那个平时我极少触碰的梳妆台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
我没有找到那个眼霜,却在几盒粉饼的下面,摸到了一张纸片。
我把它抽出来。那是一张电影的票根。
我的视线落在上面的日期上——就是上周的星期天。也就是我出门买菜,提前回家撞见他们挨在一起讲题的那个周六的第二天。
我站在梳妆台前,脑子里迅速回放着那天的场景:那天早上,妻子在玄关换鞋,神色如常地对我说,学校教研组有几份材料要赶,她要去学校加班;而江阳则穿着运动鞋说,他和几个同学约了去学校打球。
我盯着票根上的影片名和座位号,心脏“咯噔”了一下,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我把那张票根按照原样放回了粉饼的下面,轻轻地推上了抽屉。
我走出卧室,接了一大杯凉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全部灌进肚子里。
几天之后,又是一个周末。
客厅里维持着那种看似和谐的宁静。
妻子坐在沙发的一头,手里翻着一本书;江阳依旧坐在餐桌旁,低头写着作业;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伴随着“叮”的一声轻响。
我划开屏幕,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那家我感觉极好、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外企。邮件的措辞依然专业而礼貌,但核心意思只有三个字:很遗憾。
看到这个消息,我按下了电源键,手机屏幕瞬间熄灭,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玻璃。
我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呆呆地盯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屏幕,里面映着我模糊的倒影。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身体仿佛已经和沙发融为一体。
妻子翻过一页书,察觉到了我异常的僵硬。
她转过头,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机械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妻子便“哦”了一声。她合上书,语气平淡地说:“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做晚饭了。”说罢,她站起身,自顾自地走进了厨房。
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餐桌那边传来了收拾书本的声音。
江阳似乎是写完了作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到我犹如一尊泥塑般坐在沙发上,便主动走了过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眼神里透着真诚的关切,轻声问:“叔叔,没事吧?”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孩。他年轻,干净。
这一刻,一股巨大的心酸涌上喉咙,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发酸,快要哭出来了。
但我死死地咬住牙,嘴角扯动了一下,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他说:“没事,没事。”
晚上,妻子做好了饭。我们三人像往常一样,围在餐桌前吃着晚餐。
饭后,江阳说他先去洗澡。
妻子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我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眼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脑子里却像是一锅沸腾的粥——一会儿是那封冰冷的拒绝信,一会儿又是梳妆台抽屉里的那张电影票根。
十几分钟后,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江阳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穿衣服,身上仅仅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勉强遮住了下半身。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滑过他年轻的肩膀,滑过他紧致、没有任何赘肉的腹部。
那是一具充满活力和雄性荷尔蒙的、年轻有力的躯体。
他走在木地板上,穿过客厅。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带着些许歉意,对我说了句:“叔叔不好意思,我晾在阳台的衣服忘了拿了。”
我看着这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少年从我面前走过,看着他走到阳台,伸手取下衣架上的T恤,然后再原路折返,走回他的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而在只有几步之遥的厨房里,水流声依旧在响。
那个正在洗碗的妻子,面对着外面发生的一切,也同样什么都没说。
……
又过了几天,某个傍晚。
吃完饭后,我独自走到阳台上去抽烟。
为了阻挡外面的夜风,我随手拉上了阳台的玻璃推拉门。
隔着这层透明的玻璃,从我站立的这个阴暗角落往里看,明亮温暖的客厅一览无余,像是一个正在上演着无声电影的玻璃橱窗。
烟抽到一半,我隔着玻璃门,目光投向了客厅。
江阳正坐在餐桌边,头顶的吊灯光线打在他的身上,桌上摊开着一张白花花的卷子。
这时,妻子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正穿着那套酒红色的丝质短睡裙,裙摆下没有任何遮挡,迈动着两条雪白的长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江阳的身后。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子。
妻子的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撑在江阳的肩膀上,右手则从他另一边肩膀的位置伸出去,指尖点在卷子上的某处。
透过厚厚的玻璃,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妻子似乎在讲解着什么,而江阳则顺从地点着头。
紧接着,我看到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
妻子那只原本轻轻搭在江阳肩膀上的左手,并没有收回,而是顺着他年轻的肩膀,顺着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方向,慢慢地往下、往里滑了一点点。
最终,她柔软的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停在了江阳的胸前。
从我在阳台上的这个侧面角度,刚好能毫无死角地捕捉到他们两人的侧影。
随后,妻子又往下俯了俯身,脸颊几乎贴上了江阳的侧脸,似乎在江阳的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在明亮的灯光下,我清楚地看到江阳的耳朵,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快速地红了起来。
他没有动,妻子也没有动。这个亲昵的画面,在我的视线中定格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后,妻子收回了手。
她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直起身,绕到了餐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在江阳的正对面坐了下来。
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侧脸,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江阳和他面前的卷子,端庄而优雅,似乎随时准备继续给他讲题。
我站在阳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两根手指突然一松,夹在指尖的那半截香烟掉到了地上。
半空中,几缕猩红的火星飘荡开来,还没来得及坠落,就被傍晚的冷风迅速吹散在了夜色里。
我低下头,弯腰去捡地上的烟头。
等我捏着微弱的火光重新站直身体,再抬头看向客厅时,里面的两个人正规规矩矩地各自面对面坐着。
我听不到玻璃里面的声音,但我看到妻子的嘴唇动了动。
推开玻璃门的一条缝隙,妻子的声音刚好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标准的老师口吻提醒着:“坐端正,不要趴着。”
听到这句话,江阳的身体像条件反射一样,本能地打直了后背。
我彻底推开玻璃门,走进客厅。妻子听到了推拉门滑动的动静,转过头看向我。
“抽完了?快进来,外面晚风吹着还挺冷的。”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我穿过客厅,经过餐桌,经过他们两个人。我始终没有去看妻子的眼睛,也没有看江阳,而是低着头,径直走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