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家在县城东大街,三进三出的宅子,青砖封火墙,门口两只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的红布条褪成了粉白色。

王五蹲在街对面的茶摊边上,要了碗凉茶,慢慢喝着。

眼睛往那边瞟,周家大门关着,侧门开着条缝,有个老妈子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一身黑衣,腰里挂着剑。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目光从周家宅子扫过去,又扫回来。

“不好硬闯。”她说。

王五抬头看她。

“硬闯不是不行,”她说,声音不大,“周家要是有经书,一闯,消息就出去了。我现在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

王五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喝了口茶,茶是凉的,有点涩,在舌根上留了苦味。

“等晚上。”她说。

王五又点点头。

楚寒衣转身走了。

王五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无形的线上。

那步子又快又稳,从背后看,整个人像一把移动的刀。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茶渣子,发了一会儿呆。

天黑得很快。

县城的晚上不比乡下,街上还有行人,铺子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人影憧憧的。

王五蹲在周家宅子后头的一条暗巷里,背靠着墙,墙上的灰蹭了他一背。

楚寒衣站在他旁边,把脸上的布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那布是黑色的,跟她那身黑衣一样,往脸上一蒙,整个人就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两道目光,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墙根走去。

那是一丈多高的封火墙,青砖砌的,墙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她没助跑,没借力,就那么往上一纵,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身子已经翻过了墙头。

王五只听见墙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猫从墙头跳下去的声音,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道墙。

墙还是那道墙,青砖灰缝,上头长着青苔,月光照在墙头上,亮晃晃的。她刚才踩过的地方,青苔上有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缩了缩脖子,把后背贴紧墙壁。墙凉,凉气透过衣裳往脊背上渗,他挪了挪,还是凉,就不动了。

巷子里很静,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三十几下的时候,打更的过去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想起她翻墙的样子。

那一纵,轻得像没有重量。

脚尖在墙面上一点,人就上去了。

他从来没见过谁翻墙能翻得那么轻,那么快,那么好看。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身黑衣上,照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小腿上——靴筒紧贴着小腿,把那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不看那墙了。

巷子里有只野猫从墙头走过,绿莹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走了。

他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挪到了巷子那头,把半边巷子照得白花花的。

他蹲在暗处,看着那片月光,看着月光里的灰尘慢慢飘。

他的腿麻了,换了条腿蹲。

胳膊也麻了,甩了甩。

脖子僵了,转了转。

他忽然想,她会不会不出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这小地方的官丁加起来都留不住她。

他想起她说的话——“等晚上。”没说等他,也没说回来找他。就说“等晚上”,然后就走了。

他蹲在那儿,琢磨着这句话。

她没说等他,只是说等晚上。

意思是她晚上来,没说他得在这儿等着。

她可能翻墙进去,拿了经书,从另一边翻出去,直接走了。

他蹲在这儿,蹲到天亮,也等不着人。

他知道这一路上,她从来就没把他当成同伴。

她是黑罗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是个庄稼汉,什么都不会,跟着她只会拖后腿。

她让他跟着,不过是嫌他烦,懒得赶他走。

她心里头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

王五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就是有点空,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要是真走了,他也没办法。他上哪儿找她去?就算找着了,她能让他跟着?她那种人,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会打一个。他算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队,从墙根底下爬过去,一只接一只,忙忙碌碌的。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她要是真走了,至少经书拿到了吧?

她要是拿到了,就算走了,也算是办成事了。他跟着她,不就是想帮她吗?她拿到了经书,他的忙就算帮上了。

他挠挠头,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自欺欺人,其实他就是想跟着她,报恩是个借口。

他叹了口气,靠着墙,看着头顶那一线天。

天很黑,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又想起她翻墙的样子。

那身段,真潇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头上磨了个洞,露着里头的布衬。动了动脚趾,那洞又大了一点。

腿麻得厉害,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出巷子。

他沿着街走,走到周家大门口。

门还是关着,灯笼还亮着,光洒在石狮子上,照得那两张石脸半明半暗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县城不大,几条街,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

他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街走到北街,经过布庄、粮店、茶馆、酒楼、客栈。

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客栈门口还亮着灯,有人在里头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在一家客栈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堂里坐着几个人,在喝酒,脸红脖子粗的,不知道在吵什么。没有楚寒衣。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灯笼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石板泛着青光,亮汪汪的,像下过雨。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该回家了。

翠儿还在家等着。

家里有热乎饭,有热乎炕,有个人跟他说话。

他虽然不喜欢翠儿,但翠儿是他媳妇,他得回去。

这趟出来这么久,翠儿不定怎么骂他呢。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前头的路。路很长,一直通到城门口,通到城外,通到回家的路上。

他不想回去。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月亮从云后头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黑黝黝的脸上。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