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五家来了个黑衣女人的事,村里渐渐有人知道了。

瞒不住。

那女人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早上练功的时候,院子外头偶尔会有人路过。

有人从门缝里瞅见过,回去一说,就传开了。

传的话也不好听——什么王五领回来个野女人,什么他媳妇也不管管,什么那女人看着就不正经,穿一身黑,准是外头混的。

王五听见了也不理,该干嘛干嘛。

翠儿听见了,气得不行,有一回跟人吵了一架,回来跟王五说,王五让她别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谁说谁。

楚寒衣压根不知道这些事。她白天在屋里看经书,早上起来练功,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吃完就回去。外头的事,她不管。

那天下午,麻烦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村里的王老六,三十来岁,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村里人都烦他,但也拿他没办法——这人脸皮厚,打不怕骂不怕,往你家门口一蹲,你能怎么着?

那天他喝了点酒,晃悠到王五家门口,往里瞅。

院子里没人。东厢房门关着,正屋的门也关着。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东张西望。

“王五!”他喊,“王五,出来!”

正屋门开了,翠儿出来,看见是他,脸色就变了:“你来干啥?”

王老六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家来了个娘们儿?让咱也瞧瞧?”

翠儿挡在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像护崽的母鸡:“没有的事,你走。”

“没有?”王老六往东厢房那边瞅,眼睛滴溜溜转,“那屋住着谁?我瞅瞅。”

他说着就往东厢房走。翠儿急了,跑过去拦他,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王老六走到东厢房门口,伸手就要推门。

门没开。里头没动静。

王老六愣了一下,又推了一把,门还是没开。他骂了一句脏话,抬脚要踹——

忽然他惨叫一声,捂着膝盖往后倒。那声音又尖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哎哟!我的腿!”

他倒在地上,抱着膝盖打滚。

翠儿愣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低头一看,地上滚着一根筷子。

竹筷子,就是自家用的那种,普普通通,这会儿上头沾着血。

王老六的膝盖上扎着一个深深的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一个红印子一个红印子。

王老六疼得脸都白了,爬起来想跑,腿一软又摔了。他连滚带爬往院门口跑,跑出去了还回头骂:“你们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翠儿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去看那根筷子。

她捡起来,手指发抖,筷子上的血还没干,黏糊糊的,沾在她指尖上。

她抬头看东厢房,门还是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窗户也关着,窗帘垂下来,纹丝不动。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根带血的筷子,站了很久。

王五回来的时候,听翠儿说了这事,愣了半天。

他跑到东厢房门口,恭恭敬敬站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站了一会儿,里头忽然传出楚寒衣的声音,就两个字:“没事。”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五松了口气,对着门鞠了个躬,这才回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楚寒衣出来,跟没事人一样。

王五和翠儿坐在桌上,都不说话,时不时偷眼看她。

她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楚寒衣吃完,放下碗,要回屋。

翠儿忽然开口:“那个……”

楚寒衣回头。

翠儿脸憋得通红,手指头绞着围裙边儿,绞得那围裙边皱成一团。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咋用筷子打的?”

楚寒衣想了想,说:“就那么打的。”

翠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楚寒衣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东厢房。

王五和翠儿对看一眼。翠儿小声说:“她都没开门。”王五点点头。翠儿又说:“那王老六离着好几丈远吧?”王五又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翠儿忽然说:“她真厉害。”王五说:“那可不。”翠儿又说:“比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还厉害。”王五笑了:“说书先生讲的,那都是假的。这是真的。”

翠儿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心里头还是一直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天晚上躺炕上,翠儿翻来覆去睡不着。王五被她翻醒了,问:“咋了?”翠儿说:“我在想事儿。”王五说:“想啥?”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认她当干妈。”

王五差点从炕上滚下去。他爬起来,借着月光看翠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认她当干妈。”翠儿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那么厉害,认她当干妈,以后咱家不就有人护着了?”

王五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你知道她多大不?”他问。翠儿想了想:“看着……四十多?”王五哭笑不得:“人家凭什么认你当干闺女?”

翠儿认真地说:“我伺候她呀。做饭洗衣裳,端茶倒水,我啥都能干。”

王五看着自家这媳妇,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贪婪,不是算计,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小孩子看见了糖人,眼巴巴的,想够又够不着。

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你别瞎想了。”他说,“人家不会答应的。”

翠儿说:“不试试咋知道?”王五说:“那你去试,我不去。”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练完功回来吃饭。

翠儿端上饭,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

她憋了半天,忽然开口:“那个……楚、楚女侠……”

楚寒衣抬头看她。

翠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手指头绞着围裙边儿,绞得指节发白。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想认你当干妈,行不?”

楚寒衣惊的嘴里的饭差点喷出去,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翠儿好一会儿。

翠儿低着头,不敢看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一声,又噼啪一声。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不行。”

就俩字,没解释,没多说。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翠儿“哦”了一声,低着头钻进灶房去了。

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没哭,就是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王五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偷眼看楚寒衣,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吃饭,吃得很快,跟平时一样。

吃完饭,楚寒衣回屋了。

王五跑到灶房,看见翠儿蹲在那儿烧火,脸还红着。

他凑过去,小声说:“我说了吧,人家不会答应的。”翠儿没理他。

王五又说:“你也真是,咋想的?”翠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想,不行啊?”王五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那天晚上,翠儿还是照常做饭,照常端上去。

楚寒衣也照常吃,吃完回屋。

好像早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王五心里松了口气。

但过了几天,他发现翠儿看楚寒衣的眼神还是那样——亮晶晶的,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他也就由她去了,反正那女人也不在意。

此时的翠儿并不知道,多年后二人真成了母女,只是那关系……跟她今天想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