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比赛在第四天上午打响。
天放晴了,太阳从嵩山背后升起来,照在擂台上,红布上的金花被晒得发亮。
广场上的人比前两天少了一半,淘汰的人走了,留下的人要么是高手,要么是运气好的——但到了第四轮,运气好的也差不多输光了。
前两场是少林对峨眉、武当对点苍。
少林弟子三招就把峨眉弟子打下了擂台,武当弟子和点苍弟子打了三十几个回合,武当弟子一剑挑飞了点苍弟子的长剑,赢了。
点苍弟子趴在擂台上被打了五下屁股,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像猪肝。
“第三场,散人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对昆仑西门雪!”
西门雪先上了台。
他二十二三岁,穿一身白,白的衣,白的裤,白的靴,连剑鞘都是白的。
脸很白,手很白,站在阳光下像一根会发光的柱子。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有几个姑娘尖叫了一声。
他把剑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台下,像在看一群蚂蚁。
顾天命从另一侧走上台。
黑色披风,银色面具,腰间一把黑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判官笔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像踩在自家院子里。
西门雪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追魂什么刀客?”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名字够长。本事呢?”
顾天命没有回答。
铜锣响了。
西门雪拔剑——剑很快,快得台下的人只看到一道白光。
白光刺向顾天命的咽喉。
顾天命没有拔刀,也没有躲。
他的左手动了。
“前辈我错了”从腰间抽出,笔尖在空中一点。透劲。不是打穴,是打剑身。笔尖点在剑身上,“叮”的一声脆响。长剑被弹开了,剑尖从顾天命耳朵旁边刺了过去,差一寸。西门雪的瞳孔缩了一下,手腕一转,长剑横扫过来。顾天命判官笔一竖,笔杆格住剑身,右手一掌推出去。春风化雨掌,圆劲。掌力打在西门雪胸口,不是打,是带。西门雪的身体被带得转了半个圈,背对着顾天命。他没有慌,长剑反手刺向身后。顾天命判官笔往下一压,笔尖点在他手腕上——内关穴。西门雪的手一麻,长剑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招。
从铜锣响到长剑落地,三招。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西门雪低头看着地上的长剑,又抬头看着顾天命。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
顾天命收了判官笔。“捡起来,再打。”
西门雪没有捡。
他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屁股撅了起来。
白裤子绷在屁股上,两瓣浑圆的轮廓清清楚楚。
顾天命走到他身后,用判官笔的笔杆抽了三下。
第一下,西门雪的身体抖了一下。
第二下,他咬住了嘴唇。
第三下打完,他站起来,捡起长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下擂台。
没有回头,没有说一个字。
赵红缨的对手是点苍派的柳飞絮。
柳飞絮二十岁,女的,用的是软剑,上一轮她用软剑缠住了对手的刀,把刀从对手手里夺了过来。
赵红缨站在擂台中央,大红色劲装,刀挎在腰间,双手抱在胸前。
铜锣一响,柳飞絮的软剑像蛇一样缠了过来。
赵红缨没有拔刀,也没有喊名字。
左手一把抓住软剑的剑身——空手入白刃。
柳飞絮愣住了。
她没想到有人敢用手抓她的剑。
赵红缨的右手一拳打在她肩膀上,柳飞絮的身体往后一仰,软剑脱手。
赵红缨把软剑扔在地上,走到她面前。
“认输?”柳飞絮蹲下来,撅起屁股。赵红缨用刀鞘抽了三下,重,很重,比前几轮都重。柳飞絮咬着牙没有出声,打完了站起来,捡起软剑,红着眼圈走下了擂台。
柳如烟的对手是崆峒派的王铁锤。
王铁锤二十一岁,男的,用的是一对铁锤,比之前那几个师兄弟的铜锤还大一圈。
他上一轮一锤就把对手的兵器砸成了两截。
柳如烟站在擂台中央,握着“如烟”,面无表情。
铜锣一响,王铁锤双锤齐出,左锤砸头,右锤砸腰。
柳如烟的刀动了。
不是画圆,是刺。
直刺,笔直的刺,铁剑刀法第三十六式——铁剑横江。
她没有用圆劲,用的是破浪诀的刚劲。
刀尖点在左锤上,左锤被弹开,撞上了右锤。
“当”的一声巨响,震得王铁锤自己的耳朵嗡嗡响。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流。他没有松手,咬着牙,双锤又砸了过来。柳如烟又是一刺,刀尖点在右锤上,右锤撞上左锤。“当!”王铁锤的虎口彻底裂了,铁锤脱手,砸在地上,砸出两个大坑。他双手空空地站在那里,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收刀入鞘。“认输?”
王铁锤蹲下来,撅起屁股。柳如烟用刀鞘抽了三下,不轻不重。王铁锤站起来,捡起铁锤,扛在肩上,走下了擂台。
顾如昭的对手是青城派的陆雪衣——上一轮打李明珠的那个陆雪衣。
陆雪衣十八岁,女的,用的是长剑,剑法轻灵飘逸。
上一轮她三剑就把李明珠打趴了。
顾如昭站在擂台中央,青色的小衫,丸子头,双手垂在身侧。
铜锣一响,陆雪衣一剑刺来。
顾如昭没有喊名字,一掌推出去。
圆劲,不是打,是带。
长剑被带偏了方向,从她肩膀外侧刺了过去。
陆雪衣收剑再刺,顾如昭又是一掌,又带偏了。
陆雪衣连刺了七剑,顾如昭连出了七掌,七剑全偏了。
陆雪衣收了剑,换了一套剑法,剑走偏锋,专攻下盘。
顾如昭的步法很稳,左躲右闪,每一剑都差那么一点点才能刺中她。
她一边躲一边出掌,掌力不大,但每一掌都打在陆雪衣的长剑上,把剑打得歪歪扭扭。
陆雪衣越打越急,一个不留神,被顾如昭一掌推在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看着顾如昭,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顾如昭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认输?”陆雪衣低下头,翻过身,趴在地上,撅起屁股。顾如昭用掌沿抽了三下。不重,但声音很脆。陆雪衣爬起来,捡起长剑,红着脸走下了擂台。
顾如晞的对手是少林派的释明。
释明十八岁,男的,是释空的师兄,拳脚比释空重得多。
上一轮他两拳就把对手打下了擂台。
顾如晞站在擂台中央,粉色的小袄,两个小揪揪,腰里别着短刀。
铜锣一响,释明一拳打来。
顾如晞没有喊名字,一记短拳迎了上去——打他的手腕。
“啪。”圆劲从她的拳头上扩散出去,释明的拳头被带偏了方向,从她耳朵旁边打了过去。释明收拳再打,顾如晞又是一拳,又带偏了。释明连打了七拳,顾如晞连挡了七拳,七拳全偏了。释明的拳头红了,手腕也肿了。他收了拳,换了掌法,一掌一掌地拍过来,像一面墙在往前推。顾如晞躲不开了,被掌风扫了一下肩膀,身体晃了一下。她没有退,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不是打,是撞。她用肩膀撞在释明的胸口上,释明的身体往后一仰,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躺在擂台上,看着天,半天没动。
顾如晞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认输?”释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顾如晞蹲下来,把他翻过来,让他趴着,用短刀的刀鞘在他屁股上抽了三下。释明咬着牙,一声没吭。打完了,他爬起来,红着脸走下了擂台。
李明珠没有第四轮。
她第三轮输了,现在坐在擂台下面,看着她们打。
屁股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硌得生疼。
她把衣服垫在屁股下面,好受了一些。
顾如晞从擂台上跑下来,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
“明珠姐姐,我又赢了!”
“你真厉害。”
“你以后也能这么厉害。”
李明珠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但她努力让那个笑看起来不那么苦。顾天命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屁股还疼吗?”
“不疼了。”
“回去我给你换药。”
李明珠的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嗯。”
第四轮打完,原本几百个人只剩下不到一百。
顾天命带着他的队伍回到帐篷,赵红缨在生火做饭,柳如烟在画圆,顾如昭在看书,顾如晞在跟李明珠比谁的号码牌更大。
顾如晞的号码是一百一十,李明珠是八十三,顾如晞输了,撅着嘴不高兴。
顾天命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把判官笔抽出来,擦了一遍。
笔杆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今天打西门雪的时候留下的。
他用软布把划痕擦了擦,擦不掉,但也无所谓。
兵器就是用来打的,有划痕才有故事。
第五轮抽签在傍晚进行。
顾天命从红漆木箱里摸出一块竹签,上面刻着“三”。
少林弟子翻了翻册子,抬起头看着他。
“三号,武当派,清风。”
顾天命把竹签揣进怀里。
清风,武当派年轻一辈的大弟子,用的是长剑,剑法走的是太极一路,以柔克刚,和顾天命的春风化雨掌有异曲同工之妙。
上一轮他一剑未出,只用剑鞘就挡住了对手所有的攻击。
顾天命走回帐篷,把竹签扔给赵红缨看。
“武当清风?”
“对。”
“他的剑法是太极剑?”
“听说是。”
赵红缨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掌法也是太极一路。你们俩打,谁更柔?”
“不知道。打了才知道。”
晚上,顾天命坐在帐篷外面,没有练功,没有擦刀,没有检查暗器。
他坐在那里,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张真人说过的话——“圆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武当的太极剑也是圆。
两个圆碰在一起,是互相包容,还是互相抵消?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场和清风的比试。
太极剑对春风化雨掌,圆对圆。
他画了一个圆,清风也画了一个圆。
两个圆的方向不一样,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
撞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抵消,没有排斥,而是合成了一个更大的圆。
那个圆转得很慢,很稳,把两个人都包在里面。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他要打清风。武当派大弟子,太极剑传人。和他一样,走的是圆的路子。这场仗,不是比谁更强,是比谁的圆更圆。
沈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提着两壶酒,往他旁边一坐,递给他一壶。“想什么呢?”
“想明天的对手。”
“清风?”
“对。”
沈惊鸿喝了一口酒。“他的太极剑我见过。圆得很,没有破绽。”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比你爹还狠。”他把酒壶往顾天命手里一塞,“喝一口,别多想。明天打完,赢了我请你喝酒,输了你请我。”顾天命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他把酒壶还给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我不会输。”
沈惊鸿也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从来不会输。”转身走了。顾天命站在原地,看着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