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兵贵神速

第四轮比赛在第四天上午打响。

天放晴了,太阳从嵩山背后升起来,照在擂台上,红布上的金花被晒得发亮。

广场上的人比前两天少了一半,淘汰的人走了,留下的人要么是高手,要么是运气好的——但到了第四轮,运气好的也差不多输光了。

前两场是少林对峨眉、武当对点苍。

少林弟子三招就把峨眉弟子打下了擂台,武当弟子和点苍弟子打了三十几个回合,武当弟子一剑挑飞了点苍弟子的长剑,赢了。

点苍弟子趴在擂台上被打了五下屁股,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像猪肝。

“第三场,散人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对昆仑西门雪!”

西门雪先上了台。

他二十二三岁,穿一身白,白的衣,白的裤,白的靴,连剑鞘都是白的。

脸很白,手很白,站在阳光下像一根会发光的柱子。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有几个姑娘尖叫了一声。

他把剑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台下,像在看一群蚂蚁。

顾天命从另一侧走上台。

黑色披风,银色面具,腰间一把黑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判官笔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像踩在自家院子里。

西门雪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追魂什么刀客?”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名字够长。本事呢?”

顾天命没有回答。

铜锣响了。

西门雪拔剑——剑很快,快得台下的人只看到一道白光。

白光刺向顾天命的咽喉。

顾天命没有拔刀,也没有躲。

他的左手动了。

“前辈我错了”从腰间抽出,笔尖在空中一点。透劲。不是打穴,是打剑身。笔尖点在剑身上,“叮”的一声脆响。长剑被弹开了,剑尖从顾天命耳朵旁边刺了过去,差一寸。西门雪的瞳孔缩了一下,手腕一转,长剑横扫过来。顾天命判官笔一竖,笔杆格住剑身,右手一掌推出去。春风化雨掌,圆劲。掌力打在西门雪胸口,不是打,是带。西门雪的身体被带得转了半个圈,背对着顾天命。他没有慌,长剑反手刺向身后。顾天命判官笔往下一压,笔尖点在他手腕上——内关穴。西门雪的手一麻,长剑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招。

从铜锣响到长剑落地,三招。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西门雪低头看着地上的长剑,又抬头看着顾天命。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

顾天命收了判官笔。“捡起来,再打。”

西门雪没有捡。

他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屁股撅了起来。

白裤子绷在屁股上,两瓣浑圆的轮廓清清楚楚。

顾天命走到他身后,用判官笔的笔杆抽了三下。

第一下,西门雪的身体抖了一下。

第二下,他咬住了嘴唇。

第三下打完,他站起来,捡起长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下擂台。

没有回头,没有说一个字。

赵红缨的对手是点苍派的柳飞絮。

柳飞絮二十岁,女的,用的是软剑,上一轮她用软剑缠住了对手的刀,把刀从对手手里夺了过来。

赵红缨站在擂台中央,大红色劲装,刀挎在腰间,双手抱在胸前。

铜锣一响,柳飞絮的软剑像蛇一样缠了过来。

赵红缨没有拔刀,也没有喊名字。

左手一把抓住软剑的剑身——空手入白刃。

柳飞絮愣住了。

她没想到有人敢用手抓她的剑。

赵红缨的右手一拳打在她肩膀上,柳飞絮的身体往后一仰,软剑脱手。

赵红缨把软剑扔在地上,走到她面前。

“认输?”柳飞絮蹲下来,撅起屁股。赵红缨用刀鞘抽了三下,重,很重,比前几轮都重。柳飞絮咬着牙没有出声,打完了站起来,捡起软剑,红着眼圈走下了擂台。

柳如烟的对手是崆峒派的王铁锤。

王铁锤二十一岁,男的,用的是一对铁锤,比之前那几个师兄弟的铜锤还大一圈。

他上一轮一锤就把对手的兵器砸成了两截。

柳如烟站在擂台中央,握着“如烟”,面无表情。

铜锣一响,王铁锤双锤齐出,左锤砸头,右锤砸腰。

柳如烟的刀动了。

不是画圆,是刺。

直刺,笔直的刺,铁剑刀法第三十六式——铁剑横江。

她没有用圆劲,用的是破浪诀的刚劲。

刀尖点在左锤上,左锤被弹开,撞上了右锤。

“当”的一声巨响,震得王铁锤自己的耳朵嗡嗡响。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流。他没有松手,咬着牙,双锤又砸了过来。柳如烟又是一刺,刀尖点在右锤上,右锤撞上左锤。“当!”王铁锤的虎口彻底裂了,铁锤脱手,砸在地上,砸出两个大坑。他双手空空地站在那里,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收刀入鞘。“认输?”

王铁锤蹲下来,撅起屁股。柳如烟用刀鞘抽了三下,不轻不重。王铁锤站起来,捡起铁锤,扛在肩上,走下了擂台。

顾如昭的对手是青城派的陆雪衣——上一轮打李明珠的那个陆雪衣。

陆雪衣十八岁,女的,用的是长剑,剑法轻灵飘逸。

上一轮她三剑就把李明珠打趴了。

顾如昭站在擂台中央,青色的小衫,丸子头,双手垂在身侧。

铜锣一响,陆雪衣一剑刺来。

顾如昭没有喊名字,一掌推出去。

圆劲,不是打,是带。

长剑被带偏了方向,从她肩膀外侧刺了过去。

陆雪衣收剑再刺,顾如昭又是一掌,又带偏了。

陆雪衣连刺了七剑,顾如昭连出了七掌,七剑全偏了。

陆雪衣收了剑,换了一套剑法,剑走偏锋,专攻下盘。

顾如昭的步法很稳,左躲右闪,每一剑都差那么一点点才能刺中她。

她一边躲一边出掌,掌力不大,但每一掌都打在陆雪衣的长剑上,把剑打得歪歪扭扭。

陆雪衣越打越急,一个不留神,被顾如昭一掌推在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坐在地上,看着顾如昭,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顾如昭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认输?”陆雪衣低下头,翻过身,趴在地上,撅起屁股。顾如昭用掌沿抽了三下。不重,但声音很脆。陆雪衣爬起来,捡起长剑,红着脸走下了擂台。

顾如晞的对手是少林派的释明。

释明十八岁,男的,是释空的师兄,拳脚比释空重得多。

上一轮他两拳就把对手打下了擂台。

顾如晞站在擂台中央,粉色的小袄,两个小揪揪,腰里别着短刀。

铜锣一响,释明一拳打来。

顾如晞没有喊名字,一记短拳迎了上去——打他的手腕。

“啪。”圆劲从她的拳头上扩散出去,释明的拳头被带偏了方向,从她耳朵旁边打了过去。释明收拳再打,顾如晞又是一拳,又带偏了。释明连打了七拳,顾如晞连挡了七拳,七拳全偏了。释明的拳头红了,手腕也肿了。他收了拳,换了掌法,一掌一掌地拍过来,像一面墙在往前推。顾如晞躲不开了,被掌风扫了一下肩膀,身体晃了一下。她没有退,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不是打,是撞。她用肩膀撞在释明的胸口上,释明的身体往后一仰,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躺在擂台上,看着天,半天没动。

顾如晞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认输?”释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顾如晞蹲下来,把他翻过来,让他趴着,用短刀的刀鞘在他屁股上抽了三下。释明咬着牙,一声没吭。打完了,他爬起来,红着脸走下了擂台。

李明珠没有第四轮。

她第三轮输了,现在坐在擂台下面,看着她们打。

屁股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硌得生疼。

她把衣服垫在屁股下面,好受了一些。

顾如晞从擂台上跑下来,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

“明珠姐姐,我又赢了!”

“你真厉害。”

“你以后也能这么厉害。”

李明珠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但她努力让那个笑看起来不那么苦。顾天命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屁股还疼吗?”

“不疼了。”

“回去我给你换药。”

李明珠的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嗯。”

第四轮打完,原本几百个人只剩下不到一百。

顾天命带着他的队伍回到帐篷,赵红缨在生火做饭,柳如烟在画圆,顾如昭在看书,顾如晞在跟李明珠比谁的号码牌更大。

顾如晞的号码是一百一十,李明珠是八十三,顾如晞输了,撅着嘴不高兴。

顾天命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把判官笔抽出来,擦了一遍。

笔杆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今天打西门雪的时候留下的。

他用软布把划痕擦了擦,擦不掉,但也无所谓。

兵器就是用来打的,有划痕才有故事。

第五轮抽签在傍晚进行。

顾天命从红漆木箱里摸出一块竹签,上面刻着“三”。

少林弟子翻了翻册子,抬起头看着他。

“三号,武当派,清风。”

顾天命把竹签揣进怀里。

清风,武当派年轻一辈的大弟子,用的是长剑,剑法走的是太极一路,以柔克刚,和顾天命的春风化雨掌有异曲同工之妙。

上一轮他一剑未出,只用剑鞘就挡住了对手所有的攻击。

顾天命走回帐篷,把竹签扔给赵红缨看。

“武当清风?”

“对。”

“他的剑法是太极剑?”

“听说是。”

赵红缨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掌法也是太极一路。你们俩打,谁更柔?”

“不知道。打了才知道。”

晚上,顾天命坐在帐篷外面,没有练功,没有擦刀,没有检查暗器。

他坐在那里,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张真人说过的话——“圆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武当的太极剑也是圆。

两个圆碰在一起,是互相包容,还是互相抵消?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场和清风的比试。

太极剑对春风化雨掌,圆对圆。

他画了一个圆,清风也画了一个圆。

两个圆的方向不一样,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

撞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抵消,没有排斥,而是合成了一个更大的圆。

那个圆转得很慢,很稳,把两个人都包在里面。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他要打清风。武当派大弟子,太极剑传人。和他一样,走的是圆的路子。这场仗,不是比谁更强,是比谁的圆更圆。

沈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提着两壶酒,往他旁边一坐,递给他一壶。“想什么呢?”

“想明天的对手。”

“清风?”

“对。”

沈惊鸿喝了一口酒。“他的太极剑我见过。圆得很,没有破绽。”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比你爹还狠。”他把酒壶往顾天命手里一塞,“喝一口,别多想。明天打完,赢了我请你喝酒,输了你请我。”顾天命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他把酒壶还给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我不会输。”

沈惊鸿也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从来不会输。”转身走了。顾天命站在原地,看着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