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灯火早就灭了,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顾天命躺在干草堆上,左手臂弯里睡着顾如昭,右手臂弯里睡着顾如晞。
两个小姑娘挤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很匀,像两只找到了窝的猫。
赵红缨躺在他左边,一条腿压在他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柳如烟躺在他右边,身体蜷成一团,后背贴着他的手臂,握刀的手松开了一些但手指还蜷着。
李明珠睡在最边上,隔了半步,手伸过来勾着他的衣角,勾了一整夜了也没松开。
顾天命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听着几个人的呼吸声,听了一阵子,忽然想起一件事——进了群这么久,石破天每天发早安,燕南天每天骂人,李寻欢偶尔说几句,张三丰经常指点,敦靖话不多但每次都在,闻潮生偶尔冒个泡,只有一个人说话最少。
杨过。
杨过进群之后只说过几次话,每一次都简短得像电报。
上次顾天命告诉他全真教有两个道人要提防,一个叫甄志丙一个叫尹志平,他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顾天命不知道他去了没有,做了没有,有没有拦住那件事。
他翻了个身,把手臂从两个妹妹脖子下面抽出来,动作很轻。
顾如晞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坐起来,靠在柴垛上,身上盖着的黑色披风滑下来一半,他伸手拢了一下,披风不厚,夜里冷,但几个人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
他唤出了群聊界面。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光打在他脸上,银色的面具被映得像一面镜子。
群聊里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时辰前石破天发的“大家晚安”。
他往上翻了几下——燕南天骂人了,说有个不开眼的找他麻烦被他一拳打飞了;李寻欢说天冷了,让阿飞多穿件衣服;石破天说阿绣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敦靖说襄阳今天没事,又平稳过了一天;张三丰发了个笑脸;闻潮生没说话,头像灰着。
杨过的头像是黑的,最后发言时间是好几天前了,但他还是发了一条过去。
【顾天命:杨兄,你那边怎么样了?那两个人……处理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对面几乎是秒回。
【杨过:处理了。甄志丙死了。尹志平也死了。我亲手杀的。】
【顾天命:杨兄好刀法。】
【杨过:没用刀。用掌。玄铁重剑太重了,把人拍碎了不好收拾。】
顾天命看着“拍碎了”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杨过这个人,面上冷冷的,骨子里比他狠多了。
【顾天命:全真教那边呢?没找你麻烦?】
【杨过:找了。来了七个道士,领头的是赵志敬。我当着赵志敬的面把甄志丙的脑袋扔在地上,然后问他——“还有谁?”赵志敬的脸色当时就绿了,旁边几个道士腿都软了。没有人站出来。我又问了一遍“还有谁”,赵志敬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没有没有,杨少侠杀得好”——全真教的脸面从那天起就算彻底丢完了。】
【顾天命:杨兄,您的武功练到什么程度了?】
杨过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杨过:玄铁重剑已经练成了。独孤九剑也练成了。黯然销魂掌自己悟出来的,比原着里早了几年。前几天在海边练剑,一剑劈出去,海浪被劈开了。劈开之后过了很久才合上。】
顾天命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才打了一句。
【顾天命:杨兄,您现在这个水平,在您那个世界里能排第几?】
【杨过:没跟别人打过,不知道。但全真教那几个道士加在一起,接不住我一掌。】
【顾天命:那郭靖呢?您去找他了吗?】
【杨过:还没有。】
顾天命又打了一行。
【顾天命:杨兄,原着里那些喜欢您的姑娘——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郭襄——您打算怎么办?】
杨过的回复慢了一下。
【杨过:我以前打算辜负她们。一个都不要,只守着小龙女一个人。但你上次跟我说那些话——你说有些人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只有成为夫妻才算。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但我也没有全盘否定你的话。】
【顾天命:我说什么了?】
【杨过:你说——“李寻欢这个人,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您能不能对自己也好一点?”当时你说的是李寻欢,但我忽然觉得你说的也是我。我对自己不好,对她们也不好。我把她们推开了,以为是为她们好,但其实不是。所以这次我打算对她们好。通通拿下。】
顾天命看着“通通拿下”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顾如晞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在意,继续发消息。
【顾天命:杨兄,您打算娶几个?】
【杨过:还没想好。先处着。她们愿意的就留下,不愿意的也不勉强。但公孙绿萼那个——我得先把公孙止做掉。那个老东西不配活着。】
【顾天命:杨兄,您现在去找郭靖吗?】
【杨过:去。明天一早出发。他在襄阳。我去帮他守城。】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杨过:还有一件事。郭伯母——黄蓉——她以前对我有戒心,总觉得我会像他爹一样走上歪路。等我到了襄阳,我要让她看看杨过到底是杨过还是杨康。我不会靠谁的女儿上位,也不用靠谁的势。我自己就是势。】
顾天命靠在柴垛上,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顾天命:杨兄,您这一路走好。到了襄阳给个信儿。】
【杨过:好。】
杨过的头像暗了下去。顾天命没有关掉群聊,屏幕还亮着。
他想起一件事。
上次签到之后又断了好几天。
武林争霸打完了,相州城住了一晚,又在路上走了好几天,中间一次都没签。
他点开签到界面,把这几天的补签全点了——积分数字又跳了一次,跳得太快他没看清,只看到最后几位数是几个零,太多了,数零没意义。
他关掉补签界面,发现李寻欢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线了。没有发消息,头像亮着,“在线”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小白点。顾天命打了一行字。
【顾天命:李探花,这么晚还没睡?】
【李寻欢:睡不着。小顾,你那首诗的事我听说了。有人改你的诗,你不高兴?】
顾天命愣了一下。
【顾天命:李探花怎么知道的?】
【李寻欢:群里的消息不只是你们几个人能看到。我们能看到的,你们也能看到。聊天记录是通的。那几个闲汉在街上说的话,我们这边也听到了。不止我听到了,大家都听到了。】
顾天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寻欢:诗是好诗。“斩蹉跎”比“斩风波”好。风波是外面的,砍了还有。蹉跎是自己的,砍了就没了。你那个字不用改。】
【顾天命:多谢李探花。您那边冷吗?】
【李寻欢:冷。关外的风像刀子。但酒是热的。孙小红送了一坛她爷爷酿的高粱酒,烈得很,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顾天命:您少喝点。】
【李寻欢:好。】
顾天命关掉群聊,把刀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软布慢慢地擦。刀身被月光照得发亮,云纹在布上滑动的时候像水的波纹。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细得像猫踩在瓦片上,不仔细听听不见。
柳如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盘膝坐在干草上,怀里抱着“如烟”,刀柄抵着下巴,看着他。
顾天命没有回头,继续擦刀。
“你也睡不着?”他问。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坐在那里,抱着刀,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阵子,然后把刀放在一边,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扯了几根干草盖在身上。
干草盖不住,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有再去拢,就那么睡了。
顾天命把刀擦完,插回腰间的鞘里。
判官笔“前辈我错了”别在右侧,五把柳叶飞刀“且慢”绑在手腕和小腿上。
每一样兵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一个都不少。
他从柴垛后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只酒坛子。
从嵩山带出来的,沈惊鸿送的那坛,一直没有喝,绑在马背上带到相州,又从相州背到这里。
他把坛口的泥封拍开,酒香从坛口涌出来,在黑暗的柴房里弥漫。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烈得他眼眶发酸,但没有咳嗽,咽下去了。
靠回柴垛,抱着酒坛子,看着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的那道白线。
白线细得像一根头发丝,风一吹,月光晃了一下,白线没了,又有了。
他喝完了那坛酒,把空坛子放在柴垛下面,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