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命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砸在官道上,声音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他从枕下抽出刀,没有起身,只是睁开眼睛,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及远。
不是冲他来的,是过路的。
他重新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
他盯着那个圆看了一会儿,想起张真人说的那句话——“圆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圆的一部分。
昨晚住进这家客栈是一步,今天醒来是一步,待会儿出门往北走也是一步。
这些步连起来,就是一个圆。
圆的起点在哪里?
他不知道。
圆的终点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圆,绕不开洞庭帮。
他坐起来,将刀插进腰间,披上黑色披风,戴上面具。下楼的时候,掌柜的已经在柜台后面算账了,圆脸上挂着弥勒佛一样的笑。
“客官,这么早?早饭还没好呢。”
“不等了。结账。”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房钱加饭钱,一共一两三钱银子。”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大约二两,不用找了。
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声道谢。
他走出客栈,黑马还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看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没有往北走,往南走了。
洞庭帮在南边。
在江陵府,在铁剑山庄,在长江中游的每一个码头和渡口。
龙啸天在找一个姓顾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姓顾的人就是顾天命,但他迟早会知道。
与其等他找上门来,不如自己送上门去。
不是送死,是送终。
顾天命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南走,速度不快不慢。
晨雾还没有散尽,路两旁的农田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清楚,只能闻到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农田变成了林地,人烟变得稀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昨晚在商城里花了五百积分买的,不是普通的舆图,是江湖势力分布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帮派的地盘、每一个山寨的位置、每一条商路的安全系数。
洞庭帮的势力范围在地图上被标成了深红色,从江陵府一直延伸到岳州府,沿着长江两岸铺开,像一条盘踞在江边的红色巨蟒。
巨蟒的头部在江陵府,那里是龙啸天的老巢。
巨蟒的身体沿着长江往东延伸,经过每一个码头和渡口,每一个分支都伸向内陆的城镇和村庄。
顾天命看着地图上的那片深红色,将地图收回怀里,继续往南走。
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经过了三个镇子、七个村庄、两座山。
第二天,他遇到了两拨山贼、一伙流寇、一个在路边卖茶的老太太。
山贼被他打跑了,流寇被他打散了,老太太的茶他喝了两碗,给了她一钱银子。
第三天,他看到了长江。
江水浑黄,宽阔得像一片海。
对岸的房屋小得像火柴盒,人小得像蚂蚁。
江面上有船,有帆,有纤夫拉着的货船,有渔夫摇着的小舟。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麻袋,商人吆喝着价钱,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
码头的入口处立着一座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洞庭帮”。
字是用朱砂描过的,红得像血。
顾天命勒住马,看着那座牌坊。
牌坊下面站着四个穿黑色劲装的汉子,胸口绣着青色蛟龙,腰挎厚背砍刀。
他们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码头的人,像四条看门狗。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不是怕,是时候未到。
他骑马沿着江边走,找到了一家离码头不远的客栈,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在窗边坐下,看着码头。
群聊界面里,石破天在发早安。
【石破天:顾大哥早安!你今天到哪里了?】
【顾天命:江边。洞庭帮的地盘。】
【石破天:啊?顾大哥你去洞庭帮做什么?】
【顾天命:看看。】
【燕南天:看看?小顾,你不会是想一个人端掉洞庭帮吧?】
【顾天命:燕大侠,我一个人端不掉。但我可以先看看他们的虚实,再慢慢想办法。】
【燕南天:这才对嘛!你燕大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先踩点,再动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李寻欢:小顾,洞庭帮人多势众,不要轻举妄动。】
【顾天命:我知道。李探花,您那边怎么样了?】
【李寻欢:还好。龙啸云约我后天喝酒。阿飞也在。】
【顾天命:林仙儿呢?】
【李寻欢:……她也在。】
【顾天命:李探花,您小心她。那个女人比任何敌人都危险。】
【李寻欢:我知道。】
顾天命关掉群聊,看着窗外。
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太阳偏西了,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忽然想起闻潮生。
闻潮生不在群里。
他的头像是灰色的,从顾天命出门那天起就没有亮过。
他不知道闻潮生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闻潮生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地理上的不同世界,是根本上的、本质上的不同世界。
闻潮生是一本小说的主角,那本小说叫《天不应》。
而他,顾天命,不是那本小说里的人。
他是一本没有人写过的、没有名字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在哪里结束的小说里的人。
他们不属于同一个故事。但他们进了同一个群。这不是巧合。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样东西是天命应得的。”那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香阁和洞庭帮之间,也许有某种联系。
不是直接的,是间接的。
像两条河流,源头不同,但在某个地方交汇了。
他要去那个交汇的地方看一看。
第四天,顾天命进了江陵城。
他骑着马,从南门进去的。
城门口的守军看了一眼他的面具,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刀,没有拦他。
江陵城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街上人挤人,车挨车,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牵着马,沿着东大街往醉仙楼的方向走。
醉仙楼还在,金字招牌还在,红漆柱子还在,门口迎客的小二还在。
他站在醉仙楼对面的一家茶摊旁边,看着醉仙楼的门口。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绸缎的商人,有佩刀的江湖客,有摇扇的公子哥,有戴面纱的女人。
他没有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去了铁剑山庄。
铁剑山庄在江陵城以西,骑马大约一个时辰。
他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废墟还在,断壁残垣在夕阳下像一排腐朽的牙齿。
但废墟里有人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是锤子敲打砖头的声音。
他走进去,看见沈惊鸿站在废墟中央,指挥着十几个工匠在砌墙。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脸色比上次好多了。
沈惊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子来了?”
“沈大哥。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拆绷带了。”
顾天命看着那些工匠,看着他们一砖一瓦地砌墙,一锹一铲地和泥。废墟在慢慢变回一座庄院。很慢,但确实在变。
“我来帮你。”顾天命说。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推辞。“好。”
顾天命脱了披风,摘了面具,卷起袖子,走进废墟。
他搬砖,他和泥,他砌墙。
他不会砌墙,但他学得快。
看工匠砌了三块砖,他就会了。
看工匠和了两锹泥,他也会了。
他干了一下午的活,手上的皮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泥。
但他没有停。
不是因为需要他干,是因为他想干。
铁剑山庄是沈惊鸿的家,沈惊鸿是他的朋友,帮朋友盖房子,不需要理由。
天黑的时候,工匠们收工了。沈惊鸿生了一堆火,烤了两条鱼,分给他一条。鱼是江里打的,新鲜,只撒了一点盐,但很好吃。
“你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帮我盖房子吧?”沈惊鸿咬着鱼,含混不清地问。
“不是。”
“为了什么?”
“洞庭帮。”
沈惊鸿的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咬。
“你打算怎么做?”
“先看看。再看看。然后再看看。”
“看完了呢?”
“动手。”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将鱼骨头扔进火里,擦了擦手。
“我跟你一起。”
“你的伤还没好。”
“半个月就好了。”
“我等不了半个月。”
“那你就等我半个月。”
顾天命看着他。
火光在沈惊鸿的脸上跳动,照出他坚毅的、不肯低头的轮廓。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沈惊鸿这个人,你帮他一次,他记你一辈子。”父亲说得对。
沈惊鸿就是这种人。
你对他好,他恨不得把命给你。
“半个月。”顾天命说,“半个月后,我在这里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晚顾天命没有回客栈。
他睡在铁剑山庄的废墟里,躺在刚砌好的墙根下,头枕着“前辈饶命”,身上盖着黑色披风。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父亲站在银杏树下送他的样子,想起沈姨在厨房里熬汤的背影,想起两个妹妹抱着他腰不让他走的样子,想起孙婉儿站在石榴树后面、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的样子,想起赵红缨穿着大红色劲装站在台上、丹凤眼里有泪花但嘴角是翘着的样子。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圆。
父亲的圆是沉默的,沈姨的圆是温柔的,如昭的圆是安静的,如晞的圆是活泼的,孙婉儿的圆是羞怯的,赵红缨的圆是热烈的。
他的圆,是这些圆的圆。
包容它们,承载它们,保护它们。
他闭上眼睛,在星光下睡去。
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会在洞庭帮的地盘上,画一个很大的圆。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天命白天帮沈惊鸿盖房子,晚上一个人去洞庭帮的地盘踩点。
他去了码头,去了仓库,去了水寨,去了龙啸天住的那座大宅。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
看守卫换班的时辰,看巡逻的路线,看暗哨的位置,看每一条可以进出的路。
他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备忘录里,配上地图,标注清楚。
每天晚上回到废墟,他都会打开备忘录,把当天收集的情报整理一遍。
备忘录越来越厚,地图越来越密,标注越来越细。
他知道洞庭帮在江陵城有三百多人,分驻在八个堂口。
他知道龙啸天住在城东的一座五进大宅里,宅子里有五十多个护卫,都是精锐。
他知道龙啸天每个月初一和十五会去码头巡视,每次巡视带二十个人,走的路线是固定的。
他知道龙啸天的武功很高,高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因为他没见过龙啸天出手。
但他知道一件事——龙啸天的武功,不会比父亲低。
半个月到了。沈惊鸿的绷带拆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转了几圈,又举了几下,点了点头。“好了。”
顾天命看着他。“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不信你试试。”
顾天命一拳打向他的胸口。
沈惊鸿侧身一闪,右掌切向他的手腕。
顾天命收拳,化掌为圆,将他的掌力带偏。
沈惊鸿借力打力,左手一掌拍向他的肩膀。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几招,沈惊鸿的左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影响发力了。
“可以了。”顾天命收手。
沈惊鸿活动了一下左肩,龇了龇牙。“还有点疼,但能打。”
“那就够了。今晚动手。”
“今晚?去哪?”
“码头。洞庭帮在码头的仓库里存了一批货,押货的是第六堂的人。我们把货烧了,把第六堂的人打散。不是端掉,是敲山震虎。”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不打无准备之仗。”
顾天命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在地上,指着码头的位置。
“仓库在这里,守仓库的有二十个人,一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一盏茶的空档,守卫最少,只有五个人。我们从东边进去,烧了货,从西边出来。不杀人,只烧货。让他们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但不知道是谁。”
沈惊鸿看着地图,点了点头。“好。”
那晚没有月亮。
天很黑,云很厚,江面上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顾天命和沈惊鸿摸到码头东边的时候,换班刚刚开始。
五个守卫站在仓库门口,另外十五个正在往码头西边走。
两拨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中间的空档越来越大。
顾天命看着那个空档,等到它最大的时候,说了一声“走”。
两个人像两道黑色的影子,从东边飘进了仓库区。
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麻袋,麻袋里装的是粮食、盐、铁锭、布匹——都是洞庭帮从各地搜刮来的物资。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扔进了一堆麻袋里。
火很快烧了起来。
火焰舔着麻袋,舔着木梁,舔着墙壁。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守卫发现了火,开始大喊大叫,有人跑去打水,有人跑去叫人,有人站在那里发呆。
顾天命和沈惊鸿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没有跑,是走出来的,不快不慢,像两个散步的人。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身前是无边的黑暗。
他们走在黑暗里,没有人看到他们。
“接下来去哪?”沈惊鸿问。
“水寨。”
“今晚?”
“今晚。趁他们乱了,再烧一个。”
两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水寨在洞庭湖东岸,离码头大约十里路。
他们到的时候,码头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水寨里的人还在睡觉,守卫稀稀拉拉的,巡逻的也懒懒散散的。
顾天命和沈惊鸿摸进水寨,找到了存放船只的船坞。
船坞里停着十几条船,有大有小,都是洞庭帮的战船。
顾天命又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着了,扔进了一堆浸了桐油的缆绳里。
火又一次烧了起来。
火焰舔着缆绳,舔着船板,舔着桅杆。
船坞里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
守卫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出来,看见船坞在烧,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跳进了湖里。
顾天命和沈惊鸿从水寨后面翻墙出去了。他们站在湖边的小山上,看着水寨里的火光,看着码头的方向也有一片红光。
“两个了。”沈惊鸿说。
“还不够。”
“下一个去哪?”
“龙啸天的大宅。”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你疯了?”
“不进去。在外面看看。让他知道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火,但进不去他的门。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比你爹狠。”
顾天命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城东走去,沈惊鸿跟在他身后。
龙啸天的大宅在城东,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他们到的时候,码头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大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骂。
龙啸天大概已经知道码头和水寨被烧了,正在调兵遣将去救火。
顾天命站在大宅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
他看不见龙啸天,但他能感觉到龙啸天的存在。
不是用眼睛,是用杀气。
大宅里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性的杀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随时准备扑出来。
“走吧。”顾天命说。
“不看了?”
“看够了。”
两个人从屋顶上下来,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铁剑山庄废墟的时候,天快亮了。
火光已经熄了,但码头的方向还有烟,灰白色的,在晨光中像一条长长的、瘦瘦的柱子,直直地升上天空。
沈惊鸿坐在废墟的台阶上,看着那根烟柱。
“你今晚烧了他们两个地方,龙啸天会疯的。”
“疯了好。疯了就会犯错。”
“你等他犯错?”
“对。”
“然后呢?”
“然后,杀了他。”
顾天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怕不怕?”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我娘说过,怕也要做。”
“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天边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废墟里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像一副被拆散了的骨架。
但骨架正在慢慢拼回去,一砖一瓦,一锹一铲,一点一点。
顾天命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他不知道现在的实力够不够。
也许够,也许不够。
但他在画一个圆。
一个很大的圆,大到可以把整个洞庭帮都装进去。
圆画完的时候,就是龙啸天的死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沈大哥,今晚还去。”
“去哪?”
“龙啸天的另一个仓库。在城西,我踩过点了。”
沈惊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
“走。”
两个人又消失在了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