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剩下的三年多时间,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急流险滩,只是安安静静地、日复一日地、不急不慢地往前流着。
李欣萌在这条河里学会了一种新的游泳姿势——不是小时候那种拼尽全力想要游到对岸的姿势,而是一种更省力的、更悠闲的、更像是在水面上漂着的姿势。
她不再每天想着“我要去南京”了,因为她已经在南京了;不再每天想着“我要见到他”了,因为她每周都能见到他。
她每周六或者周日会去李恩辰和赵楠家吃一顿饭,坐地铁,四十分钟,换两次线,在鼓楼站转车的时候已经不用看线路图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对方向。
她会带一点东西过去——水果、蛋糕、一瓶酒(给李恩辰的)、一束花(给赵楠的)。
她会按门铃,赵楠来开门,笑着说“来了啊”,她换鞋,走进客厅,把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然后坐下来,跟赵楠聊几句天,跟李恩辰聊几句天,帮赵楠洗菜切菜,在厨房里听赵楠讲她最近在看什么书、工作上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周末有没有去哪里玩。
赵楠说话的时候她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问“后来呢”的时候问“后来呢”。
她把这些社交对话处理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排练,不需要在镜子前练习。
她已经和赵楠认识快六年了,从初二那年的银杏树下到现在,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两个陌生人变成熟悉彼此脾性的朋友——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朋友,但也绝对不是那种需要客套和伪装的陌生人。
她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外人看不懂的、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的东西。
赵楠知道她的秘密,她从银杏树下的那杯热可可就知道;她知道赵楠知道她的秘密,她从赵楠看她的眼神就知道。
她们都知道对方知道,但她们都不说破,都不提起,都不让那件事在她们之间的空气里占据任何可见的空间。
那件事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去捞它,因为捞起来除了让水变浑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大二那年秋天的一个周末,她去吃饭的时候,注意到赵楠有些不一样了。
赵楠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
她注意到赵楠在弯腰拿东西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谨慎了一些,像是怕碰到什么。
她注意到赵楠的腰围——不,不是腰围,是下腹部,那个位置微微隆起了,不明显,如果不是她从小就习惯观察细节、从小就习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李恩辰身边的人”身上,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在那微微隆起的弧线上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的目光就移开了,移到了赵楠的脸上。
赵楠正在跟她说话,说的是“今天买了你爱吃的排骨,你哥说红烧,我说糖醋,最后做了糖醋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在李欣萌的目光里读出任何异常,因为她没有看李欣萌的眼睛,她在低头剥蒜。
李欣萌把那一眼里看到的东西吞了下去,不是“咯噔”——那种“咯噔”她在婚礼那天已经经历过了,那次是海啸,这次只是一个小浪头,打在身上湿了一下就过去了。
她把它咽了,咽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品尝它的味道。
又过了一个月,李恩辰在家庭群里正式宣布了赵楠怀孕的消息。
妈妈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每一条都充满了那种“我要当奶奶了”的兴奋和激动;爸爸发了一个红包,写着“恭喜恭喜”;她看着群里的消息,看着那些“太好了”“太开心了”“是男孩还是女孩”之类的文字一个一个地从屏幕上弹出来,像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亮得刺眼。
她没有在群里说话,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让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滚动,滚到屏幕顶端,消失在她的视野之外。
她后来私信给李恩辰发了一条消息:“哥,恭喜你。”他没有回“谢谢”,而是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润的、带着笑意的语调,说了一句:“等孩子出生了,你这个当姑姑的可不能偷懒,得帮我带孩子。”当姑姑的。
不能偷懒。
帮他带孩子。
她听着这几个词,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语音里摘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没有以前那么重了。
以前每一个关于“他的未来”的词都重得像铁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这些词轻了一些,不是铁块了,是石头,还是有重量,还是需要她用力才能捧住,但不会再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像她演出来的这个人一样。
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赵楠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
李欣萌每次去吃饭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个弧线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明显。
她看着赵楠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坐下去和站起来的动作越来越吃力、穿的衣服越来越宽松、脸上开始出现一些她以前没见过的、属于准妈妈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光。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波澜。
不是麻木了,是她已经学会了把这些东西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赵楠怀孕是赵楠的事,是李恩辰的事,是李家的事,不是她的事。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邀请来分享这份喜悦的亲戚,她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为这件事产生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
她是一个姑姑,姑姑应该为即将出生的侄子或侄女感到高兴,应该问“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孩子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要不要我帮你们买点什么”。
她问了,问得自然,问得真诚,问完还跟赵楠一起逛了母婴用品店,帮赵楠挑婴儿衣服、婴儿床、婴儿车、奶瓶、消毒柜、恒温水壶。
她们在母婴用品店里逛了整整一个下午,赵楠在挑东西的时候会问她“你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吗”“这个牌子你听说过吗”“这个价格贵不贵”,她认真地看、认真地比、认真地给出建议,像一个真正对这件事上心的人,而不是一个在演“上心”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真上心还是在演上心,她只知道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在演戏的感觉,她是在真的想——这件浅蓝色的连体衣好可爱,念恩穿上一定很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念恩”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大三那年的春天,赵楠生了。
一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李欣萌是在上课的时候收到李恩辰的消息的,只有一句话:“生了,儿子,母子平安。”她看着这八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太好了,恭喜哥和嫂子,我下课就去看你们。”她打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打错字,没有打漏字,语气够真诚、够自然、够像一个正常的、高兴的、想要第一时间见到小侄子的姑姑,然后点了发送。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把目光重新投到黑板上,老师正在讲现代文学史的某一个流派,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节课的重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和以前任何一堂课的笔记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心里在翻一个词——“儿子”。
他有一个儿子了。
他的儿子。
他的血脉会通过这个孩子继续延续下去,会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会在他离开之后很久很久还替他活着。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得像谁,像他多一点还是像赵楠多一点,眼睛会不会跟他一样大,笑起来嘴角会不会跟他一样往右边歪一点点,走路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她想着这些,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虚线。
她没有注意到那道虚线,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在她自己心里那个正在慢慢打开的小盒子里。
盒子里装着她对这个还没见面的孩子的全部感情,不是姑姑对侄子的那种感情,是另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比那更浓的、更像是她把对李恩辰的感情倒了一部分进这个新容器里的感情。
她不觉得这样不对,她只觉得这样很自然。
他是他的儿子,她爱他,所以她也会爱他的儿子。
不是替代,不是转移,是延伸。
她的爱从李恩辰身上长出了一根新的枝条,这根枝条会开出新的花,结出新的果。
那根枝条的名字叫“容辞”。
她没有在群里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知道他们会自己决定,不需要她的意见。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容辞”。
李容辞。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不是她想的,是它自己来的,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浮到水面上,让她看到。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她没有资格给他起名字,甚至连建议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是在心里叫他“容辞”,叫他“容辞”的时候,觉得这个名字和他的气质很配——温和的,内敛的,不张扬的,像他的人一样。
她把“容辞”这两个字在心里多念了几遍,念到它们变成了一种习惯,念到她每次想到这个孩子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李恩辰的儿子”,而是“容辞”。
容辞。
她喜欢这个名字。
她下课后坐地铁去了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在医院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花,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满天星,用淡绿色的包装纸包着,扎了一根米白色的丝带。
她抱着这束花走进住院部的大楼,在护士站问了赵楠的病房号,然后走过那条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在尽头的那间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李恩辰,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卫衣,坐在病床边,怀里抱着一个用白色襁褓裹着的、小小的东西。
他的姿势很笨拙,跟当年她五岁时抱着她的姿势一样笨拙——右手托着后脑勺,左手兜着屁股,两只胳膊僵在那里,像一个刚拿到驾照的人第一次开车上路,紧张得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幸福”,不是“喜悦”,不是任何一个她能叫得出名字的词可以描述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浓烈的、像是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的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他从来没有为她露过,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才五岁,他还不会用这种表情看一个人。
但她没有嫉妒,她只是觉得那个表情很好看,很温暖,很值得被记住。
她把它记住了,存在记忆里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里,和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日记放在一起。
她推开了门。
“哥,嫂子,”她说,声音是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的——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带着一个姑姑第一次见到侄子时应该有的那种温暖的、真诚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意,“我来看你们了。”
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走到赵楠床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赵楠怀里的那个小人——不,是李恩辰怀里的那个小人,他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把婴儿递给了赵楠,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妹妹不会想抱孩子,或者他觉得妹妹还小不会抱孩子。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也没有问。
那个小人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皮肤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胎脂,眼睛紧紧地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两只小小的、蜷起来的猫爪子。
他跟他刚出生时一模一样——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看了很久,看到那张脸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了。
不是哭了,是没有眨眼,眼睛酸了。
她眨了眨眼,视线重新变得清晰,那张小脸还是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红的,丑丑的,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刚出生的婴儿的脸。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容辞,”赵楠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容止的容,言辞的辞。”
李容辞。
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像琴弦被手指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低的、很沉的、余音很长的音符。
那个音符在她的身体里回荡了很久,从一个器官传到另一个器官,从心脏传到胃,从胃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眼眶,但眼眶没有湿,因为那个音符的力量还不够大,还没有大到能让她的眼泪掉下来。
它只是在那里回荡着,回荡着,回荡到它自己慢慢变弱、慢慢消失、慢慢融进了她的血液里,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李容辞。
她没有说“这个名字真好听”,没有说“我也想过这个名字”,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张小脸。
那触感和小时候她碰到的触感一样——柔软的,温暖的,像刚出锅的豆腐,像春天从树梢上刚钻出来的第一朵花苞。
她的手指在碰到那张脸的那一瞬间,有一种奇妙的、久违的、像是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她没有去细想,因为赵楠在跟她说话,说的是“萌萌,你要不要抱抱他”。
她要抱他。
她从赵楠手里接过那个襁褓,动作比她想象的要熟练得多,像是刻在基因里的肌肉记忆一样,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练习,一上手就会——右手托着后脑勺,左手兜着屁股,两只手臂形成一个稳固的、安全的、不会让婴儿感到任何不适的弧度。
她把那个小人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红的、正在努力睁开眼睛但还没有成功的小脸。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楠和李恩辰都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看,在看这张小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额头的纹路,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耳垂的厚度。
她在找他的影子,在这张小脸上找那个人的影子。
她找到了。
不是眉毛,不是眼睛,不是鼻子,不是嘴巴,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五官,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种当你看这张小脸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是他的孩子”的那种东西。
它不是画在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从基因深处透出来的、任何人都无法模仿也无法抹去的、独属于那个人的印记。
她在那张小脸上看到了那个印记,看到了之后,她低下头,把嘴唇轻轻地贴在了那张小脸的额头上。
容辞在赵楠和恩辰的照顾下一天天长大。
他满月的时候,李欣萌去了;他百天的时候,她也去了;他周岁的时候,她还去了。
她看着他从一个皱巴巴的、红红的、只会睡觉和哭的小肉球,慢慢地长成一个会笑、会翻身、会坐、会爬、会站、会走、会叫“爸爸”“妈妈”的小男孩。
他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李恩辰正在客厅里看手机,听到那一声含混不清的“baba”从爬行垫上传过来,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走过去,蹲下来,扶着儿子的肩膀,说“再叫一次,再叫一次”。
容辞看着他,张开嘴,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下门牙,又喊了一声“baba”,这次比上次清楚了一些,虽然还是含混的,但谁都能听出他在叫“爸爸”。
李恩辰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儿子从地上抱起来,举过头顶,容辞在他头顶上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的弯了,因为她觉得那个画面很美——一个父亲把自己年幼的儿子举过头顶,儿子在笑,父亲也在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暖暖的光。
美的东西就是美的,不因为她在这个画面里的位置而改变它的美。
她在这个画面里没有位置,她只是一个观众,一个恰好在场的、看到了这一幕的、觉得它很美的人。
她不需要在这个画面里拥有任何位置,她只需要看到它,把它记住,然后在以后的日子里,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在睡不着的时候,在需要一点温暖的东西来驱散心里的寒冷的时候,把这个画面从记忆里调出来,放一遍,再看一眼那个举着儿子的父亲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给她的,但她看到了,看到了就是她的。
她的记忆是她的,没有人能夺走。
赵楠看着这一切。
赵楠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李欣萌每周末来家里吃饭,名义上是来看容辞,实际上——她抱着容辞的时候,看向李恩辰,眼里有一道光。
赵楠看到了那道光,从容辞出生后第一次被李欣萌抱着的时候就看到了。
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出口,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包括李欣萌。
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她还是没放下。”然后她把这个观察和以前的所有观察放在一起——她看到李欣萌在饭桌上总是坐在能看到李恩辰的位置上,看到李欣萌在李恩辰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到李欣萌在听到门铃响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看到李欣萌在和李恩辰单独待在客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坐得更靠近他一些,看到李欣萌在接过李恩辰递来的水杯时手指会在他手指离开后在水杯上多停留一秒钟才收回去。
所有这些细节,这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如果不是她这种心思缜密到近乎本能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没有放下。
她从来没有放下。
她只是学会了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爱他,像一条地下河,你看不到它的水流,听不到它的水声,但它一直在流,从她的源头流向他的方向,从未改道,从未干涸。
赵楠看到这一切,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
李欣萌不会因为“被发现了”就停止爱他,就像她不会因为“被知道了”就不再想他一样。
她的爱是她的,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决定要继续的,不是别人能劝停的。
有一次,容辞在李欣萌怀里睡着了。
他小小的身体蜷在她的臂弯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李欣萌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坐在对面的赵楠忍不住开口了。
赵楠的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萌萌,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李欣萌抬起头来看向赵楠,赵楠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的,理解的,带着一点点的温度。
她没有在赵楠的眼神里看到任何试探的成分,没有“我在暗示你该放下我丈夫了”的潜台词,她只是说了一句她觉得应该说的话,说给一个她觉得应该听的人听。
李欣萌低下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容辞,他还在睡,不知道他的姑姑和他的妈妈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对话。
她说了一句:“也许吧。”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赵楠听到了。
赵楠听到了那三个字里的不确定,听到了那三个字里的“不期待”,听到了那三个字里的“我还没有想过除了他之外的任何可能”。
赵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起来,从李欣萌怀里接过容辞(他该吃奶了),走进了卧室。
李欣萌看着赵楠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看着那扇门慢慢地合上,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容辞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咪在叫。
她听着那个哭声,心里想的是——那个哭声跟她小时候的哭声像不像?
她小时候哭的时候,他是怎么哄她的?
是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是拍着她的背说“不哭不哭”?
是在她耳边说“哥哥在呢,哥哥在呢”?
她不知道,她太小了,记不住。
她只能从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对待容辞的方式里,去推测他当年是怎么对待她的。
她推测的结果是——他当年对她很好,就像他现在对容辞一样好,甚至更好。
因为他是她的哥哥,而他是容辞的爸爸,这两个身份不一样,但“爱”这个字是通用的。
他爱容辞,就像他爱她一样——不,不是“一样”,是“类似”。
他对她的爱是哥哥对妹妹的爱,他对容辞的爱是父亲对儿子的爱,不一样的,但都是真的,都是深的,都是她不需要怀疑的。
她知道他爱她,虽然那种爱不是她想要的,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了。
它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也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残忍的礼物。
因为它给了她一切,除了她最想要的那一样。
大四那年,李欣萌面临毕业。
大四那年,李欣萌没有考研。
不是考不上,是不想考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学校待了太久了,从五岁幼儿园到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十七年的时间,她从一个只会哭着要哥哥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可以独立完成毕业论文、可以参加校招面试、可以在简历上写上“南京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的成年人。
她不想再读了,她想工作,想赚钱,想搬出宿舍,想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需要跟别人分享的空间。
她把这个决定在家庭群里说了,妈妈的反应是在意料之中的——“不考研啊?为什么不考啊?”爸爸的反应是“你自己决定,我们支持你”,但后面跟了一句“现在工作也不好找,要不还是考一个吧”。
李恩辰的反应是最简单的,只有五个字:“想好了就行。”她没有说“想好了”,只是回了一个“嗯”,一个字,不多不少。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她回了一趟老家。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全是她爱吃的。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她准备了很久但努力让它听起来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萌萌啊,你在大学里,有没有交男朋友啊?”李欣萌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顿了不到半秒钟,然后继续夹菜,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没有。”妈妈说:“一个都没有?”她说:“没有。”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困惑、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她已经预感到了但不想面对的焦虑。
“大学四年,一个都没有?”妈妈又追问了一遍,语气从随意的变成了认真的,“你长得也不差,性格也不差,怎么会一个都没有呢?”
李欣萌低着头扒饭,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知道妈妈接下来要说什么,因为这套对话她在很多同学的家里都听过——女儿大学毕业了,没有男朋友,家人开始着急了,开始介绍对象了,开始催婚了。
她以为这件事离她还很远,她才二十二岁,刚毕业,工作还没找好,租的房子还没落实,她的人生还在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里,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问“你怎么还不谈恋爱”。
但妈妈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妈妈那一代人的认知里,女孩子大学毕业就该考虑婚嫁了,再不开始找就晚了,晚了就挑不到好的了,挑不到好的就要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一个人过一辈子——这在妈妈看来是最大的不幸,比嫁错人还不幸。
李欣萌觉得一个人过一辈子挺好的,至少不会伤害任何人,至少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一个陌生人假装自己爱他。
但她不能跟妈妈说这些,她只能低着头扒饭,用沉默来代替回答。
“你说你,从上中学开始,就没听你说过哪个男生好,”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积蓄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焦虑,“初中没有,高中没有,大学也没有。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你是不是……不喜欢男生啊?”
李欣萌被最后那句话噎了一下,咳了两声,喝了一口水,说了一句“妈,你瞎说什么呢”。
妈妈说:“那你倒是给妈一个解释啊,为什么从来不见你谈恋爱?”她放下水杯,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想了很久,想找一个既不会暴露真相又不会让妈妈继续追问的答案。
但她找不到,因为所有的答案都会通向同一个问题——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不能说“我喜欢的人跟我有血缘关系”,不能说“我喜欢的人已经结婚了”,不能说“我喜欢的人是我哥”。
她只能撒谎,用一个最普通、最安全、最不会引起追问的谎言——“没遇到合适的。”
“没遇到合适的?大学四年,那么多男生,就没有一个合适的?”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萌萌,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咱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找对象不能眼光太高,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李欣萌的心口上,不深,但位置很准,刚好扎在那个她每天都会想到、但每次想到都会刻意绕过去的地方。
她的要求高吗?
她的要求是“像他一样”,这高吗?
不高,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什么虚构出来的完美形象。
但这又极高,因为他是她的哥哥,她不可能找到一个“像他一样”的人。
她的标准是存在的,但那个标准已经被贴上了“不可获取”的标签。
她不是要求高,她是要求错了。
“好了好了,”爸爸出来打圆场了,“孩子才刚毕业,工作还没定呢,你急什么。萌萌自己的事让她自己处理,你别给她压力。”
妈妈说:“我这不是给她压力,我是替她着急。你看她哥,大学刚毕业就跟赵楠定了,现在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她呢?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啊?”
心理问题。
李欣萌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一个人被说中了心事但只能假装没被说中的那种表情。
她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吗?
如果从五岁起就爱上自己的亲哥哥是一种心理问题,那她有。
如果十几年如一日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人是一种心理问题,那她有。
如果拒绝了所有人的追求、关闭了所有的可能性、把自己关在一间只有一个人的牢房里并用“他在那里”来安慰自己是一种心理问题,那她有。
她有很多心理问题,但她不能说,她只能把这些心理问题藏在那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藏在日记本里、藏在U盘里、藏在脖子上那枚已经褪了色的戒指里。
她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扒完了,站起来说“我吃饱了”,端起碗筷走进了厨房。
回南京之后,李欣萌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文案策划。
工资不高,六千多一个月,在南京刚够活。
她在鼓楼区租了一间单身公寓,离李恩辰和赵楠的家不远,坐地铁四站路。
工作稳定下来之后,妈妈的电话变得更频繁了,催婚的话术也从“有没有男朋友啊”升级到了“妈给你介绍了一个人,你们加微信聊聊吧”。
第一次她说“不用了”,第二次她说“妈我不急”,第三次她说“好吧”。
她不能说“好吧”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始考虑这件事了,她说“好吧”是因为她不想再跟妈妈吵架了,她说“好吧”是因为她知道她这辈子不可能嫁给她想嫁的那个人,所以嫁给谁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人你还记不记得?”妈妈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应该认识”的笃定,“王潇然,就是你初中的同学,跟你同届的,在隔壁班好像。你刘阿姨家的亲戚,说孩子挺老实的,在省城做工程,收入稳定。”在妈妈的世界里,王潇然只是一个“条件不错、人也老实、正好跟女儿同届”的适龄青年,是一个可以通过亲戚关系介绍过来的、可以放心见面的靠谱对象。
至于他中学时是不是注意过她、是不是喜欢过她,妈妈不了解这些,也不需要了解。
但李欣萌知道。
高二那年在校门口,周晓晓跟她说过——“就那个胖胖的、脸上长痘痘的、特别安静的那个,他好像一直挺喜欢你的,初中暗恋了你三年。”她没有想起来那张脸,但“王潇然”这三个字被存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现在妈妈一句话吹开了灰尘,露出了底下的那几个字。
她还是想不起他的脸,但她记住了“他喜欢过她”这件事。
不是因为她对他的喜欢有任何回应,而是因为“被人喜欢”这件事本身就会在记忆里留下痕迹,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那个人。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说了句“不太记得了”,妈妈说“不记得正常,都多少年了,又不是一个班的。反正你们加个微信聊聊呗,又不吃亏。”
“好吧,”她说,“你把他微信发给我。”
妈妈发来了王潇然的微信名片。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好像是某个山上的日出,橙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暖色调。
昵称就是他的名字,“王潇然”,三个字,简简单单的。
个性签名写的是“每一步都是风景”。
她点开了他的头像放大看,试图从那张日出照片里找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信息,但什么都找不到。
她退出头像,返回到名片页面,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的上方,悬了很久,没有点下去。
不是不想加,是加了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加了之后要说什么?
“你好,我是李欣萌”?太正式了。“听我妈说我们是初中同学”?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尴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对这个人没有任何想说的话。她的全部了解来自于妈妈的三句话——“初中隔壁班的”“在省城做工程”“人挺老实的”。三句话,勾勒不出一个完整的人,也产生不了任何想要跟他说话的欲望。他不是她想要聊天的人,不是她会主动找话题的人,不是她会在深夜翻来覆去等待消息回复的人。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被妈妈塞进她生活里的、她不得不应付的、像一份不想签但不得不签的文件。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让那条待发送的好友申请暂时搁置在那里。她会加的,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