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四十分,公司茶水间。
咖啡机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白色瓷杯。
沈御站在机器前,左手撑着流理台边缘,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画着圈。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羊绒套装,配裸色高跟鞋,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低髻,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一切都是精心计算过的得体。
“沈总。”
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御转身,看见赵小雨端着个马克杯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犹豫的表情。
女孩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从前那个穿嫩黄色卫衣的实习生,现在已是市场部主管,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西装裙,妆容精致,只是眼神里还留着点当年的青涩。
“小雨。”沈御端起咖啡杯,语气很平常,“有事?”
赵小雨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下,按了启动键。机器再次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转过头看向沈御。
“沈总……我昨天去昌平那边做地推,在沙河镇一个城中村路口……”她顿了顿,“看见一个人,特别像以前那个宋助理。宋怀山。”
沈御搅拌咖啡的手停住了。银质小勺碰在杯壁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叮”一声。
“是吗。”她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继续搅拌,“你看错了吧。他早不在北京了。”
“应该没错。”赵小雨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虽然老了好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但我认得那双眼睛。他正从一个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泡面。”
咖啡溅出来一滴,落在沈御手背上。
烫。
她没动,任由那滴滚烫的液体在皮肤上停留了两秒,才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擦掉。动作很轻,很稳,仿佛只是拂去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然后呢。”沈御问,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漩涡,“你跟他说话了?”
“没有。”赵小雨摇头,“我正要过去,他就拐进巷子里了。我问了旁边小卖部老板,老板说他姓宋,在附近的物流园上夜班,就一个人住那儿,挺孤僻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老板还说……‘那小伙子可怜,家里出过大事,赔得倾家荡产,现在白天睡觉晚上干活’。”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完成工作的提示音,短促地“嘀”了一声。
沈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烫,滑过喉咙时带来灼烧感。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看向赵小雨。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下午跟‘臻品’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
赵小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啊……准备好了,我中午前发您邮箱。”
“嗯。”沈御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往外走,“辛苦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句:
“今天的话,别跟其他人说。”
“我明白。”赵小雨连忙应道。
沈御走出茶水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走廊很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的人看见她经过,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沈御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CBD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冷淡的天光。
她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拨通。
“是我。”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北方口音:“沈总您说。”
“昌平,沙河镇,城中村。一个叫宋怀山的男人,二十八岁左右,可能在物流园上夜班。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住址,工作情况,经济状况,最近三个月的生活轨迹。”沈御顿了顿,“匿名查,别惊动他。”
“需要多久?”
“三天。”
“可以。老规矩?”
“嗯。资料发我加密邮箱。”
挂断电话。
沈御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胃部传来熟悉的钝痛,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板胃药,抠出两粒,就着冷掉的咖啡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
她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一封,两封,三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措辞严谨专业。
下午两点还有个视频会议,和新加坡的投资人谈新项目。
晚上要陪陈炜出席一个慈善晚宴——他上个月刚捐了五百万给某个艺术基金会,需要曝光。
一切如常。
只是眼睛每隔几分钟就会瞟向手机屏幕,像是在等待什么。
三天后的傍晚,加密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
附件是个PDF文件,十七页。
沈御点开,第一页是宋怀山的近期照片——偷拍的,角度不好,画质模糊。
他穿着深蓝色工装,正从一栋破旧的筒子楼里走出来,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确实老了好多,脸颊凹陷,眼下有深重的阴影,整个人瘦得像是能被风吹倒。
沈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往下翻。
第二页,住址信息:昌平区沙河镇某某城中村17号楼304室。月租六百,押一付三,已拖欠半个月房租。
第三页,工作记录:京北物流园区夜班分拣员,工作时间……
第三页,消费记录,一个月无单次大于50元消费。
第四页,特殊事件,曾因车祸纠纷产生赔偿,陷入贫困……
“一定是黑子的事”沈御心想。
第五页,医疗情况……第六页,社交情况……第七页,网络活动记录……
第八页,特别标注:该账号在过去一年内,在论坛图库区极端内容(涉及羞辱、物化、暴力幻想)的图片下,共留言七次。
上次留言内容为两个字:“真骚”。
留言时间:三天前,凌晨1:23。
她的手指停在第八页。
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PDF文件。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她坐在椅子上,身体陷进柔软的皮革里,一动不动。
手机震动。是陈炜的消息:“晚宴七点开始,我六点半到公司接你。”
她回复:“好。”
然后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衣帽间。
晚宴要穿的礼服已经准备好了——一条藏蓝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洁,领口开到锁骨,不会太暴露,也不会太保守。
配饰选了钻石耳钉和细手链,鞋子是同色系的高跟鞋。
她换上衣服,对着镜子整理。镜中的女人四十三岁,身材维持得很好,妆容精致,每一根头发都在该在的位置。完美得像橱窗里的人偶。
只是眼睛很空。
晚上十一点,慈善晚宴结束。回程车上,陈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下周我要去上海三天。”陈炜忽然开口,眼睛没睁,“那边有个项目要谈。”
“嗯。”沈御应了一声。
“你自己安排。”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陈炜下车,沈御跟着下来。保姆迎出来,接过两人的外套。陈炜径直走向书房,沈御上楼。
主卧很大,空旷得有点冷。她脱下礼服,挂好,然后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才关掉水龙头。
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没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登录加密邮箱,重新打开那份PDF文件。
翻到第八页。
“真骚”。
两个字,像两根细针,扎进眼睛里。
她关掉文件,打开浏览器。
输入一串复杂的网址,敲回车。
页面加载得很慢,跳出来的是那个熟悉的暗紫色界面:“Foot Reverie Forum”。
她登录自己的匿名账号:GreySuit。
个人中心显示有未读消息——还是那个上次问她是不是编故事的人,发了条新消息:“姐姐,好久不见啊,又寂寞了?”
她没回,直接点进图库区。
最新发布的帖子标题很直白:“办公室惩罚-续集”。发帖人还是“SilkWalker”。她点进去。
图片加载出来。这次场景更过分:女人被绑在办公椅上,嘴里塞着东西,眼睛蒙着,丝袜被撕烂,大腿上有红色的鞭痕。
评论区很热闹,最新的一条评论,发布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
账号:Jade_Observer。
内容:真骚。
沈御盯着那条评论,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关掉网页,合上笔记本电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她坐在黑暗里,浴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头发的水滴落在肩膀上,冰凉。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衣帽间。
没开大灯,只打开了角落一盏小射灯。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排排衣物。
她的手指划过西装、套装、连衣裙,最后停在一套米白色的西装上——三年前,她穿着这套衣服,在办公室里对宋怀山说了那些话。
旁边是鞋柜。
她拉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款式的高跟鞋。
黑色的,米白的,裸色的,酒红的……她的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一双及踝的黑色包头靴上。
皮质硬朗,鞋跟五厘米,侧边有金属拉链。
她拿出那双靴子,放在地上。然后脱下浴袍,开始穿衣服。
先是内衣——黑色蕾丝,薄得近乎透明。
然后是衬衫,米白色真丝,扣子一颗颗系好。
西装裤,布料顺滑,裤线笔挺。
最后是那双靴子,拉链拉上,包裹住脚踝。
她走到全身镜前。
镜中的女人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还湿着,脸上没有妆容,显得有点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异常。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然后又把头发拨乱了些,让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不再看镜子。
然后关灯,走出房间。
楼下保姆已经睡了,整栋别墅静悄悄的。
她悄声下楼,穿过客厅,走出大门。
车库里的车很多,她选了那辆最低调的黑色轿车——不是常坐的商务车,是自己名下的一辆旧款奥迪。
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导航已经设好:昌平区沙河镇某某城中村。
屏幕上显示预计到达时间:凌晨零点四十七分。
沈御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道路。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夜太黑,看不见你在我身边……”
她关掉电台。
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窗外,城市在沉睡。
高楼大厦的灯火渐渐稀疏,道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暗。
车子驶出五环,驶出六环,进入城乡结合部。
路边的景象从整齐的写字楼变成低矮的商铺,再变成大片的荒地、物流园区、杂乱的自建房。
最后,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着前进。
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偶尔有夜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晃过,照亮堆积在路边的垃圾和污水。
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沈御把车停在巷子口——再往里就进不去了。她熄火,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17号楼就在前面二十米处,一栋五层的筒子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扇亮着昏黄的灯。
楼下有个小卖部还开着门,招牌上的LED灯坏了一半,“便”字只剩个“更”。
她看了一眼手机:零点五十二分。
宋怀山应该已经去上夜班了——报告里写,他每晚十点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物流园。
沈御推开车门,下车。
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御,明显愣了一下——这身打扮在这个地方太扎眼了。
“找谁?”老板问,语气警惕。
“304。”沈御说,声音很平静,“姓宋。”
老板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写着“不像是一路人”,但没多问,只是指了指楼梯:“三楼,左边。”
“谢谢。”
楼梯很窄,很陡,扶手锈迹斑斑。
感应灯坏了,沈御用手机照亮,一步一步往上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油烟味,还有隐约的尿骚味。
墙壁上涂满了各种涂鸦和电话号码。
三楼。左边。
304室的门是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门把手上挂着把简易的挂锁。
沈御站在门前,手机的光照亮门板——上面贴满了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办证。
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周而复始。
沈御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了,黑暗吞没一切。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
然后她转身,下楼。
走出17号楼时,小卖部老板还在柜台后,看见她出来,眼神更奇怪了——这么快?没找到人?
沈御没看他,径直走向巷子口的车子。坐进驾驶座,关上门。
车里还留着空调的余温。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空。
然后她发动车子,调头,驶出巷子。
回程路上,她开得很慢。
凌晨的道路空旷,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
仪表盘的指针在八十左右晃动,窗外的景象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影子。
经过一个路口时,红灯。
她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旁边有辆出租车也在等红灯,司机摇下车窗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绿灯亮起。
出租车开走了。沈御没动,还在原地停着。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才缓缓踩下油门。
车子重新驶入主路。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再过一个小时,宋怀山会在物流园的休息时间,蹲在厂房外面的空地上,随便吃点什么。然后回到流水线上,继续分拣,直到天亮。
而她会在一个小时后回到别墅,洗掉这一身的尘土味,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闭上眼睛,等待或许会来的睡眠。
两条平行线。
本该如此。
沈御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上来。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起她散乱的头发。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道路,很亮,很沉。
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