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工地的女王

周末早上九点,宋怀山的手机响了。是张伟打来的。

他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沈御——她昨晚很累,送完林玥回来后又被他折腾到半夜,此刻蜷缩在床边地毯上,睡得沉。

宋怀山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接起来。

“怀山!怀山救命啊!”张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了,“出事了!小飞出事了!”

宋怀山心里一紧:“慢慢说,小飞怎么了?”

“不是小飞,是他妈!昨天在工地出事了!”张伟语无伦次,“周婶,就小飞他妈,在工地做饭那个,昨天下午搬菜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腿摔断了,现在在医院!可那个狗日的包工头说她是自己不小心,不算工伤,医药费都不管!现在医院催着交钱,周婶疼得直叫唤,小飞哭得跟什么似的……”

宋怀山皱紧眉头:“报警了吗?找劳动监察大队没?”

“报了!都找了!可那包工头跟当地有点关系,说周婶是临时工,没签合同,他们不管!我们几个凑了点钱,可手术费要五万多,我们哪儿拿得出来啊!”张伟的声音带着绝望,“怀山,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我们真没办法了……你、你不是认识那个沈总吗?那么大的老板,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说句话?我们就想讨个公道,该谁的责任谁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啊!”

宋怀山沉默了。

他握着手机,看向卧室的方向。

沈御还在睡。

他知道她最近很累,公司的事,女儿的事,还有他们之间那些……消耗心力的事。

他不想为了这种事打扰她。

但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哭声,是张小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山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她腿断了……好疼啊……”

“……在哪个医院?”宋怀山问。

“三院!骨科住院部七楼!怀山,你……你能来吗?”

“等我。”宋怀山挂了电话。

他走回卧室,看着还睡在地上的沈御。她侧躺着,脸埋在臂弯里,身上只盖了条薄毯。地毯上隐约能看到昨晚的痕迹——

宋怀山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主人……”沈御立刻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本能地调整成跪姿,“您醒了,我去准备早餐……”

“不急。”宋怀山按住她,“你穿衣服,跟我去趟医院。”

沈御愣了一下,眼神迅速清明:“医院?您不舒服?”

“不是我。”宋怀山简单说了张伟电话里的事,“张小飞他妈在工地摔断了腿,包工头不认账。他们走投无路,求到我这儿了,以前他们家照顾过我”

沈御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开始穿衣服。

她没问为什么要她去,没问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只是点了点头:“好。我需要准备什么?要联系律师?那家医院?”

她问得专业而迅速,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拿出衣服。

今天她选了件深咖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黑色的窄腿裤。

最后,她拿出了一双黑色皮质及膝长靴——皮质柔软细腻,靴型挺括,鞋跟不高,但走起来稳当有力。

宋怀山看着她,看着她从刚才那个蜷缩在地毯上、睡眼惺忪的女人,迅速切换成一个冷静干练的决策者。

这种转换太快,太自然,让他有瞬间的恍惚——他差点忘了,这个在他脚下承欢的女人,在外面是怎样的存在。

“先去看看情况。”宋怀山说,“你……看着处理。”

“明白。”沈御已经穿好了靴子,正在梳头发。

她把长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利落又不失柔和。

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主人,我先去准备车,您慢慢来。”

她说完,快步走向门口,拿起车钥匙和包。那背影挺拔,步伐坚定,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还跪在街头、被他踩着头的样子。

宋怀山站在卧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得意。

四十分钟后,三院骨科住院部七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压抑的气味。

张伟、李强儒、王海三人挤在护士站旁边的长椅上,个个愁眉苦脸。

张小飞蹲在墙角,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小书包。

看见宋怀山从电梯出来,张伟第一个冲过来:“怀山!你可来了!”

“周婶怎么样了?”宋怀山问。

“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过,睡着呢。”张伟指了指病房,“可医生说了,后续康复治疗还要好几万,还有误工费……包工头一分钱都不出,说周婶自己不小心,活该!”

李强儒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怀山,你那个……沈总,真能来吗?”

话音刚落,电梯门又开了。

沈御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职业套装,但那身深咖色羊绒大衣和黑色长靴,依旧让她在满是病号服和廉价外套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路的声音很轻,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不高,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张伟他们看见她,都愣住了。

他们记得三年前在公司大厅那惊鸿一瞥——那时候的沈御在屏幕里,在演讲台上,光芒万丈,遥不可及。

而此刻,她就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医院走廊里,真实,清晰,甚至比网上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不是盛气凌人那种压迫,而是一种沉静的气场。

她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宋怀山身上,微微点头:“怀山,情况了解了吗?”

宋怀山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周晓霞女士在哪个病房?”沈御问,语气礼貌而疏离。

“7……706。”张伟结巴着说。

沈御走向病房,宋怀山跟在她身后。张伟几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病房里摆着四张床,周婶在最里面那张,腿上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色苍白,还在昏睡。

旁边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周婶的丈夫,一脸愁苦。

沈御走到病床边,先看了看床头挂着的病历卡,又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据。然后她转向周婶的丈夫:“您是周晓霞女士的家属?”

“是、是我老伴。”男人紧张地站起来。

“别紧张。”沈御的声音放柔了些,“我是沈御,怀山的朋友。听说刘女士的事,过来看看。”她顿了顿,“工地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您能详细说说吗?”

男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原来周婶在工地厨房帮工,昨天下午搬一筐土豆时,因为楼梯间灯泡坏了,光线太暗,踩空摔了下来。

工地说她不是正式工,没签合同,而且楼梯间灯泡坏了她应该自己注意,所以不负责。

沈御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神冷静,一边听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用笔快速记录着。

宋怀山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线。

她问问题的语气很温和,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工地有没有安全培训?

楼梯间灯泡坏了多久?

有没有报修记录?

周婶的工作内容是否包含搬运重物?

男人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很多细节说不清楚。沈御合上笔记本,点点头:“我大概明白了。这事工地有责任,而且责任不小。”

她转向张伟:“包工头叫什么?工地是哪个公司的项目?”

“叫赵德柱!”李强儒抢着说,“项目是‘鼎盛建设’的,在东四环那片新开发区!”

沈御拿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陈律师,是我,沈御。”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有件事麻烦你帮忙查一下——东四环开发区,‘鼎盛建设’的项目,包工头叫赵德柱。对,有个工人家属在工地摔伤,现在对方不认工伤。嗯,我需要这个项目的总包公司信息、劳务分包合同、还有这个赵德柱的背景。”

她一边说一边走出病房,在走廊的窗边继续通话:“……对,重点是安全责任划分和用工关系认定。另外,三院这边有个病人,周晓霞,腿骨骨折手术刚做完,需要一份详细的伤情鉴定和后续治疗费用评估。好,你尽快,我等消息。”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第二个。

“李主任,您好,我是乘风科技的沈御。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是,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我这边有个朋友家属在工地受伤,现在在三院骨科,可能需要转到你们医院的康复科做后续治疗……对,伤情比较重,普通的康复可能不够。您看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专家会诊?费用方面不用担心,该多少是多少。”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走廊里偶尔有医生护士经过,都会忍不住多看这个穿着皮靴、站在窗边打电话的女人一眼。

张伟几人挤在病房门口,呆呆地看着。

他们听不懂那些法律术语和医疗安排,但他们能看懂那种气场——那种打个电话就能调动资源、解决问题、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气场。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大人物”。

原来宋怀山每天跟着的,是这样的人。

张小飞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宋怀山身边,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怀山哥哥……这个姐姐……是不是网上那个?”

宋怀山低头看了小孩一眼,点了点头。

“她好厉害啊……”张小飞眼睛睁得大大的,“比我妈厂里的主任厉害多了。”

宋怀山没说话,只是看向窗边的沈御。她已经打完了第二个电话,正在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准备打第三个。

她的侧影在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轮廓清晰而坚定。

黑色皮靴包裹着她的小腿,靴筒边缘露出一截黑色的裤脚,线条干净利落。

她站得很直,肩背舒展,没有半点疲惫或犹豫的样子。

宋怀山忽然想起昨晚,她跪在街头,被他踩着头,风衣下摆沾满灰尘的样子。想起她在他身下承欢时,那种全然打开、毫无保留的驯顺。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冷静,强大,掌控着局面。

这两种画面在他脑子里交替闪现,让他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悸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占有欲、骄傲和某种……近乎恐惧的震撼。

原来他差点忘了。

忘了这个在他面前卑微如尘的女人,在外面,是怎样的存在。

沈御打完了第三个电话——是打给开发区管委会的一个副主任,她以前在一次行业论坛上认识的。

简单寒暄后,她直接切入正题,说了工地安全问题和工人受伤的情况,语气礼貌但坚定,要求对方“督促相关单位负起责任”。

挂了电话,她走回病房门口。张伟几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沈御对周婶的丈夫说,“您放心,这件事工地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已经联系了律师,会走法律程序。医疗费的问题您不用操心,我先垫付,后续会从赔偿款里扣除。”

男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会反复说:“谢谢……谢谢沈总……”

“应该的。”沈御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张伟,“张伟,你带我去一趟工地。”

张伟一愣:“现、现在?”

“嗯,现在。”沈御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工地上应该还有人。我去见见那个包工头。”

“沈总,那赵德柱不是个好东西,说话难听着呢!”李强儒忍不住说,“要不……要不让怀山陪您去?”

沈御转头看向宋怀山,眼神里有请示的意味:“怀山,你……”

“我跟你去。”宋怀山说。

沈御点点头,对张伟说:“走吧,你带路。”

东四环开发区的工地一片杂乱。钢筋水泥裸露着,塔吊在半空中缓慢旋转,灰尘在空气里飞扬。工人们穿着沾满泥灰的工装,在脚手架间穿梭。

沈御的黑色皮靴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鞋面很快蒙上了一层灰。

但她走得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张伟在前面带路,宋怀山跟在她身边半步的位置。

工地办公室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彩钢板房。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项目经理”的牌子。张伟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粗鲁的男声。

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烟。

看见张伟,他脸色一沉:“怎么又是你?不是说了吗,你妈那事我们不管!自己不小心摔的,怪谁?”

“赵老板,”张伟压着火气,“这位是沈总,她……她来跟您谈谈。”

赵德柱这才注意到张伟身后的沈御。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脸到胸,再到腿上的黑色皮靴,眼神里闪过明显的轻蔑:“沈总?哪个沈总?我认识吗?”

沈御没在意他的眼神,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平静:“赵老板是吧?我是沈御,周晓霞女士的朋友。关于她在贵工地受伤的事,我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什么情况?”赵德柱嗤笑一声,吐了口烟圈,“我都说了,她自己摔的,跟我们没关系!一个临时工,没签合同,我们好心给她口饭吃,她还讹上我们了?”

“临时工也是工人,在工地上受伤,工地就有责任。”沈御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刘女士是在搬运厨房食材时摔伤的,这属于工作原因。”

赵德柱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张口就是法律条文。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什么条例不条例的!我说不是工伤就不是!你谁啊?警察?法官?管得着吗你!”

沈御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但我可以请劳动监察大队来认定,也可以请法院来判决。赵老板,您确定要走到那一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乘风科技’的沈御。您可能没听说过,但没关系。我建议您查一下,或者问问你们‘鼎盛建设’的老板陈总——我上个月刚跟他吃过饭。”

赵德柱接过名片,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乘风科技”和沈御的名字,他多少还是听过的。

再看看眼前这个女人——穿着打扮,说话语气,确实不像普通人。

“马……沈总,”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不是我不讲道理,实在是……工地有工地的规矩。周晓霞就是个临时帮忙的,真出了事,我们也很为难……”

“不为难。”沈御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刘女士的医疗费、误工费、后续康复费,该多少,工地出多少。如果走法律程序,赔偿只会更多。赵老板,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您觉得做不了主,我可以直接联系‘鼎盛建设’的陈总。我想他应该很在意工地的安全记录和劳务纠纷吧?毕竟这个项目,好像还在申报什么安全文明工地奖?”

赵德柱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当然知道陈总有多在意那个奖,也知道如果因为这事闹大了,他这个包工头的位置怕是保不住。

“……沈总,您……您别急,这事……我们再商量商量。”他搓着手,语气彻底变了。

“没什么好商量的。”沈御看了看手表,“这样吧,我给你三个小时。下午两点之前,我要看到周晓霞女士的医疗费缴清,还有一份书面承诺,承诺承担后续所有治疗费用和误工损失。能做到吗?”

“能……能!”赵德柱连连点头。

“好。”沈御微微一笑,“那就不打扰了。张伟,我们走。”

她转身离开,黑色皮靴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宋怀山跟在她身后,张伟几人愣了几秒,也赶紧跟上。

走出工地,回到车上。沈御坐进驾驶座,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怀山,”她转过头看向宋怀山,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一丝依赖的温顺,轻轻的说“我处理得……还可以吗?”

宋怀山看着她,看着她从刚才那个冷静强大、掌控一切的女王,瞬间切换回他熟悉的、会小心翼翼询问他意见的女人。

这种转换太快,太自然,让他胸口那股悸动更强烈了。

“……很好。”他终于说,声音有点哑。

沈御笑了,那笑容放松而满足。她发动车子,驶离工地。

后座上,张伟几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李强儒忍不住,小声问:“怀山……那个,沈总平时……也这么厉害吗?”

宋怀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沈御开着车,嘴角微微弯起。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漠。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

宋怀山看着沈御的侧脸,看着她专注开车的模样,看着她黑色皮靴的靴尖在油门和刹车之间轻巧地移动。

他忽然伸出手,放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沈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她没转头,只是轻声问:“主人?”

“……没事。”宋怀山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就是觉得……你今天很厉害。”

沈御的耳朵悄悄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能帮上主人的朋友,我很开心。”

她说得真诚,眼神里没有半点虚假。

宋怀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靠回椅背。

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她站在工地办公室里,冷静而强大地应对一切的样子。

还有她此刻,因为他一句夸奖就红了耳朵的样子。

这两种画面在他心里交织,冲撞,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而滚烫的情绪。

这个女人——在外面是光芒万丈、所向披靡的女王。

而在他一个人面前,却愿意低下她高贵的头颅,卸下她所有的铠甲,展露她最脆弱也最真实的模样。

车子继续向前开。

阳光透过车窗,在沈御黑色的皮靴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