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沈御被手机闹钟震醒的时候,宋怀山还睡着。他一只手臂横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蓝的晨光。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右脚刚一动,尖锐的疼痛就从小腿和脚背窜上来,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昨晚热敷和药膏似乎起了一点作用,但肿胀和淤青依然触目惊心,脚踝转动时能感觉到里面筋肉的滞涩和酸痛。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右脚背那片青紫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块丑陋的胎记,牙印已经消肿一些,但轮廓还在。
她试着用脚趾碰了碰地毯,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得穿靴子。她脑子里立刻冒出这个念头。
不是想穿,是必须穿。今天有晨会,要见投资人,下午还有新品预演。她不能让人看见她脚上的伤。
她扶着墙,一点点挪到衣帽间。
从柜子深处找出一双新的黑色踝靴——和昨天那双比皮面更软,鞋跟也更粗一些,对脚踝的压力会小点。
她坐在地上,先给右脚小心地套上一只厚棉袜,然后深吸一口气,握住靴子,慢慢把脚塞进去。
肿胀的脚背挤进靴筒时,疼痛让她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停下来,缓了几秒,才继续往下穿。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皮面绷得太紧。
她咬着牙,用手指一点点把肿胀处的皮子往旁边拨,才勉强拉上。
左脚就好穿多了。两只靴子都穿好后,她扶着衣柜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每一步,右脚都像踩在烧红的石子上,从脚掌到小腿都绷着疼。
但她走得很稳,靴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均匀、清脆——这是多年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疼痛也不能打乱节奏。
她对着穿衣镜整理自己。
深灰色西装套装,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正红色。
镜子里的人眼神冷静,下颌线清晰,除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乌青,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西装裤下的膝盖还残留着昨天爬行摩擦的刺痛,衬衫袖子里的手腕有被攥过的痕迹,而靴子里,那只脚正一跳一跳地疼。
她拿起包和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经过客厅时,她看了一眼地上——地毯已经收拾过了,矮凳放回了墙角,昨晚的狼藉痕迹几乎看不见。
只有那双沾着牙印和污渍的黑色皮靴,还并排放在鞋柜旁,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她没停留,开门,离开。
关门声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上午八点半,张小飞揉着眼睛从客卧出来。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怀山哥?”他喊了一声。
宋怀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醒了?洗脸刷牙,吃早饭。”
张小飞“哦”了一声,走进洗手间。等他洗漱完出来,宋怀山已经把早餐摆上桌了:煎蛋,烤面包,牛奶。
“阿姨呢?”张小飞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忙去了。”宋怀山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公司临时有事,一大早就走了。”
张小飞眨眨眼:“阿姨那么厉害,还要这么早去上班啊?”
“厉害?”宋怀山扯了扯嘴角,用筷子夹起煎蛋,“再厉害她也是女人。是女人就得伺候男人,赚钱养家,天经地义。”
他说得理所当然。
张小飞听着,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阿姨跪在地上爬,被他骑着打,脚肿成那样还叼着靴子……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怀山哥,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
“就是……让阿姨那么……听话。”张小飞努力找词,“阿姨在公司,大家都怕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回了家……怎么就……”
他想不通。明明怀山哥看起来普普通通,赚钱没阿姨多,也没阿姨那么威风,可阿姨在他面前,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宋怀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深,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飞,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宋怀山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女人啊,不能光看表面。有些女人,外头装得人模狗样,好像多了不起,其实骨子里……贱。”
他说“贱”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随意。
“你得把她们那层皮扒下来。”宋怀山继续说,眼睛看着张小飞,“让她们自己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清楚了,认了,就老实了。”
张小飞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点点头。他想起昨晚阿姨最后瘫在地上的样子。
“吃饭。”宋怀山不再多说,拿起面包继续吃。
吃完饭,宋怀山收拾碗筷,张小飞坐在沙发上发呆。过了一会儿,宋怀山擦干手走过来:“走,带你去公司转转。”
“啊?”张小飞一愣,“又去?”
“怎么,不想去?”宋怀山挑眉,“不想看你阿姨怎么‘威风’了?”
张小飞想起昨天在公司看到的沈御,心里有点矛盾。
既想再看一次那个闪闪发光的“沈总”,又有点害怕——害怕看到之后,再想起昨晚的事,那种反差会让他更混乱。
但他还是点点头:“想去。”
“那就走。”宋怀山拿起车钥匙。
上午九点四十分,“乘风”科技大楼。
张小飞又坐在了昨天那个靠窗的工位上。宋怀山还是坐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刷着,姿态放松。
办公区里比昨天更忙。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语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色严肃。
张小飞的目光不自觉地在走廊入口处瞟。他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等那双靴子敲地的声音。
九点五十分。
“嗒、嗒、嗒——”
清脆、均匀的靴跟敲地声由远及近。
张小飞立刻坐直身体。
沈御从走廊尽头拐过来。
今天她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内搭浅灰色丝质衬衫。
西装剪裁极佳,腰身收得窄,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踝靴——和昨天那双很像,但鞋跟更粗一些,靴筒紧紧包裹住脚踝。
她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妆容精致,口红是饱满的豆沙色,比昨天的正红色柔和一些,但气场丝毫不减。
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屏幕,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办公区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员工立刻噤声,低头假装忙碌。
一个端着咖啡走过的女孩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放轻了脚步。
沈御走到开放办公区入口,脚步未停,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全场。她的视线在掠过宋怀山和张小飞这边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宋怀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张小飞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流动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沈御的目光随即移开,继续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靴跟敲地的声音稳定、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张小飞心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双黑色踝靴,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昨晚的画面——另一双靴子,昨晚被扔出去,被她叼回来,被她咬着,最后并排放在鞋柜旁……
“发什么呆?”宋怀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小飞回过神,发现沈御已经消失在办公室门后。他摇摇头:“没、没什么。”
宋怀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上午十点,晨会开始。张小飞的位置靠近会议室,门没关严,他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
今天会议的气氛似乎比昨天更紧张。沈御的声音偶尔传出来,清晰,冷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个方案的风险评估在哪里?我要看到数据支撑,不是‘我觉得’。”
“李总监,上周我说的渠道整合,进度报告为什么还没发到我邮箱?”
“市场部的预算超支百分之十五,解释。”
她的声音不高,但压迫感透过门缝弥漫出来。每一次提问,都伴随着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某个负责人小心翼翼、甚至带着颤音的回答。
张小飞听得手心冒汗。
他想起昨晚自己用靴子打她屁股的样子,想起她爬着叼回靴子的样子,想起她脚肿成那样还咬着牙不松口的样子……可此刻,会议室里那个冷静质问、让一群高管大气不敢喘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得让他有点头晕。
会议开了快一个小时才结束。
门打开,参会的人陆续出来,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沈御是最后出来的,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一边走一边对跟在身边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经过张小飞座位附近时,她脚步未停,目光随意地扫过这边。
张小飞立刻坐得笔直,心跳加速。他以为沈总会像昨天那样,至少看他一眼,或者问一句。
但沈御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随即移开,继续跟人说话,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那一瞬间,张小飞心里莫名有点失落,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困惑淹没——阿姨真的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了吗?还是说……她假装不记得?
他不知道。
上午十一点左右,宋怀山接了个电话,站起来对张小飞说:“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你就在这儿坐着,别乱跑。”
“哦。”张小飞点点头。
宋怀山走了。张小飞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有点无聊。他拿出手机玩了会儿游戏,又抬头看看四周。办公区里依旧忙碌,没人注意他。
过了一会儿,他想去洗手间。站起来,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在走廊另一头,需要经过沈御的办公室。张小飞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嗒、嗒、嗒——”
很稳,很快。
他抬起头,看见沈御正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她一边走一边讲电话,眉头紧锁,语气严肃:
“……我知道时间紧,但质量不能降。告诉工厂,这批样品必须周三前到位,测试数据我要亲自看……对,所有数据。”
她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黑色踝靴踩在地毯上,步伐利落,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
张小飞看着她越走越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他想起昨晚自己对她做的一切——骑她,打她,用凳子砸她的脚,咬她……而现在,这个被他那样对待过的女人,正穿着笔挺的西装,踩着锃亮的靴子,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朝他走过来。
她会记得吗?她会生气吗?她会……报复吗?
张小飞下意识地往墙边缩了缩,想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不起眼一点。
沈御走到他面前,脚步未停。她还在讲电话,目光直视前方,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张小飞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沈御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张小飞身上。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张小飞彻底愣住的动作。
她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用手捂住话筒,微微弯下腰,凑近张小飞,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点谦卑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小飞少爷好。”
说完,她直起身,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语气瞬间恢复成刚才的冷硬:“继续说,工厂那边还有什么问题?”
她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去,靴跟敲地的声音稳定如初,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张小飞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少爷?
阿姨叫他……少爷?
还那么恭敬地弯腰问好?
他呆呆地看着沈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轻飘飘的“小飞少爷好”。
那语气,那神态,和昨晚她叼着靴子爬回来时那种讨好的、卑微的眼神……如出一辙。
可这里是在公司啊!周围可能随时有人经过啊!她就这么……就这么自然地、毫无障碍地切换了?
张小飞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碎了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间门口站了多久,直到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
“发什么呆?”宋怀山的声音。
张小飞猛地回过神,转头看见宋怀山站在身后,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奶茶。
“怀山哥……”张小飞声音有点干,“刚才……刚才阿姨……”
“怎么了?”宋怀山挑眉。
张小飞把刚才的事结结巴巴说了一遍。
宋怀山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扯了扯嘴角,笑了:“就这?”
“就这?”张小飞瞪大眼睛,“她叫我少爷啊!还那么……那么恭敬!”
“不然呢?”宋怀山把一杯奶茶塞到他手里,“她不该恭敬吗?”
张小飞捧着温热的奶茶,说不出话。
宋怀山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小飞,记住哥的话。女人啊,就得这么训。在外头,给她面子,让她威风,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但关起门,骨头怎么软,她自己心里得有数。见了你,见了哥,该怎么跪,怎么叫,一点都不能含糊。”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传授什么人生经验。
张小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可以去阿姨办公室玩吗?”
宋怀山笑了:“当然可以。那是哥的地方,也是你的地方。”
两人回到工位区。宋怀山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他站起来:“走,带你去你阿姨办公室转转。”
张小飞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去。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双开的深色木门,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CHAIRMAN”。
宋怀山走到门前,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有人。
沈御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客户或者合作伙伴。
门突然被推开,屋里三人都抬起头。
沈御看到宋怀山和张小飞,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对宋怀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转向对面的客户,语气平静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这个时间节点,我们建议放在Q2中期,这样既能避开竞品的发布窗口,又能给市场预热留足时间。”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自信从容。黑色踝靴在桌下并拢,靴尖朝着客户的方向,纹丝不动。
对面的两个男人似乎对突然进来的宋怀山和张小飞有些意外,但见沈御态度自然,也就没多问。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还对着宋怀山和张小飞笑了笑,可能以为是沈御的亲戚或者朋友的孩子,托助理带过来玩。
宋怀山也没客气,拉着张小飞就在办公室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了。
他自己翘起二郎腿,拿起茶几上的财经杂志翻看起来,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
张小飞则有点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偷偷瞟着办公桌那边的沈御。
沈御继续和客户谈着,语气、神态、专业度,没有任何瑕疵。她甚至拿起笔在文件上勾画,偶尔抬眼和客户对视,眼神锐利而专注。
张小飞看着她,脑子里又冒出昨晚的画面。这两个形象在他脑子里打架,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谈了大概二十分钟,客户起身告辞。沈御站起来,亲自送到办公室门口,握手,微笑,礼节周到。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沈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反手将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沙发方向。
张小飞看见她的动作,心里一紧。
沈御没有看宋怀山,也没有看张小飞。她走到办公室中央,在厚实的地毯上站定。
然后,她双手提起西装裙的裙摆,双膝一屈——
“噗通。”
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跪得笔直,双手放在大腿上,低着头。一个标准的、驯服的跪姿。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宋怀山身上,声音清晰而恭敬:
“主人。”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张小飞,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明显讨好的笑容,声音软了一些:
“小飞少爷。”
张小飞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毯中央的沈御——穿着笔挺的西装套裙,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一丝不苟,可她就这么跪着,像昨晚一样,甚至比昨晚更……自然?
仿佛这个动作已经练习过千百遍,已经成为她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宋怀山放下杂志,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沈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脚还疼么?”他问,语气很平常。
沈御抬起头,眼神温顺:“回主人,还有点疼,但能忍。”
“能忍就穿着。”宋怀山用脚尖碰了碰她跪着的膝盖,“晚上回去给你看看。”
“谢主人。”沈御低下头。
宋怀山这才看向张小飞,招招手:“过来,小飞。”
张小飞机械地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宋怀山身边。
宋怀山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指着跪在地上的沈御,语气带着点教育意味:
“看见没?这才叫懂事。”
张小飞看着沈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沈御跪在那儿,仰着脸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温顺的笑,仿佛在问:小飞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跪在光里,西装笔挺,妆容精致,像个虔诚的信徒。
而站在阴影里的宋怀山,只是随意地搭着张小飞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点平淡的、满足的笑意。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三个人交错却无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