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姨,玛尔塔,晴转多云

苏家的厨房宽敞得有些空旷,冷色调的装潢与一应俱全的厨具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秩序感。

唯有中央那张原木餐桌,在顶灯柔和的光线下,晕开一小片暖意。

枫林脊背挺直,正襟危坐在餐桌一侧,与这方空间的松弛格格不入。

直到徐管家将最后一道汤品稳稳放下,诱人的香气立刻四散开来,攻城略地般钻入她的鼻腔——是清爽的笋丝混合着火腿的咸鲜。

她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目光黏在那些精致的碗碟上,但双手仍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等待着这个家的主人,也是她法律意义上的妻子,苏雨晴先动筷。

“别客气,吃吧。”

苏雨晴的声音响起,比上次初见时要柔和些许。

枫林抬眼,正对上苏雨晴带着几分饶有兴趣的目光。

那个在公司里以冷面着称的女人,此刻嘴角竟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冰湖上乍现的涟漪。

“哦,好…” 像是得到了特赦,枫林立刻拿起筷子。

徐管家的手艺确实精湛,肉质嫩滑,菜火候恰到好处,味道层次丰富,恐怕不比她那考过厨师证的母亲逊色。

她吃得专注,腮帮子微微鼓起,暂时将紧绷的心事抛在了脑后。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细微的碗筷碰撞声。

这一刻,气氛难得地缓和下来,竟真有了几分新婚家居的寻常暖意。

晚餐用毕,徐管家利落地收拾好厨房与碗筷,便同女仆一道下班离去。

苏雨晴不喜没必要的排场,若非必要,她更愿意在夜晚享有这栋别墅完全的私密与宁静。

二人来到客厅。

枫林在沙发边缘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搓弄着衣角,心里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苏雨晴端起茶壶,将刚泡好的茶水缓缓注入杯中,推到枫林面前,自己也在邻近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吗……枫林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苏小姐,请问……您对我们的这场联姻是怎么看的呢?”

苏雨晴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觉得挺好的,没什么不妥。”

枫林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可怎么聊下去啊……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苏小姐,这说到底算是包办婚姻吧。我和你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就这么定了终生,你不觉得……有些草率么?”

苏雨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枫林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打量,又似在思量。

“草率?”她放下茶杯,语气依然从容,“然而这场婚姻,一点都不草率。苏家拿到了枫家集团的股份,在商业版图上更进一步;枫家借助苏家的资助度过危机,得以东山再起。而付出的代价,不过是一场联姻——无论对谁,都是划算的交易,不是么?”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至于你,依然是枫家的大小姐,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用改变。何乐而不为?”

枫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苏雨晴说的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再说下去,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矫情做作了。

“至于感情基础……”苏雨晴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应该知道,两家母亲费尽心机把我们塞进这座‘婚房’,目的是什么吧?”

枫林低下头,无言以对。

“你且安心住下。”苏雨晴的语气软了几分,朝她微微一笑,“我会好好待你的。——茶要凉了。”

“我……我是猫舌头,怕烫啦。”枫林连忙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窘迫。

茶汤入口,初时微苦,咽下后却有回甘在喉间化开。

是好茶,但她此刻显然无心品味,只当是解渴的水,几口便饮尽了。

苏雨晴也把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枫林那张因茶汤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其实她也怕烫。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等茶凉。

“要出去散散步吗?”苏雨晴放下茶杯后站起身,“正好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好的,麻烦苏小姐了。”枫林也跟着站起来,语气依然客气得像个外人。

苏雨晴看着她拘谨的模样,心中暗暗想道:看来建立感情的事,得慢慢来。

不过依她的经验,像枫林这样的人,若能真正打开心扉,展现的将是完全相反的另一面——人们称之为“反差”。

那么,枫林会有这样的一面吗?

她忽然有些期待。

——只是她没意识到,自己也在期待着另一件事:

如果枫林看到了她的另一面,会是什么反应?

……………

几个月后。

夏瑛以董事长枫文卧病在家为由,已全面接管了公司。

失去了枫文的掣肘,在她雷厉风行的手腕下,枫氏集团这台起起落落的商业机器终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来——订单回升,人心渐稳,可谓是枯木逢春。

而在家中,枫文与夏瑛的身份彻底对调。

她负责打理家务,洗衣做饭,准时准点地将一日三餐端上桌,等夏瑛回来。

枫文的厨艺说不上好,至多算是能吃,但夏瑛从不多加挑剔,每日准时归家,安静地吃完她做的每一顿饭。

然后是夜晚——满足夏瑛变成扶她后那深不见底的欲望。

枫文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颠覆。

她试过反抗,换来的是一次足以让她铭记终生的“教育”。

腰酸得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双腿颤抖得几乎合不拢。

从那以后,她便学乖了。

——或者说,老实了。

这天,枫家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开门声响起的瞬间,正扶着墙给庭院花草浇水的枫文身躯一颤,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还没到饭点啊,夏瑛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哟,姐夫,好久不见。你可真是……大变样了啊。”

来人穿着一身清凉的夏装,热裤配露脐上衣,胸口别着一副墨镜,窈窕的身材线条被勾勒得一览无余。赫然是夏瑛的妹妹——夏玲。

“夏玲?”枫文见不是夏瑛,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你不是在国外读书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当然是毕业了呀。姐夫是还活在几年前么?”夏玲拉着行李箱,笑盈盈地走到枫文面前。

异变后的枫文本就缩了水,此刻站在夏玲身边,竟比这位小姨子还矮了半头。

“我这次回国,是来帮公司的。”夏玲笑着,语气却认真了几分,“你们这些年供我读书,是我该回报的时候了。”

“帮忙?”枫文将还在流水的水管搁在一旁,那双日渐黯淡的眼眸忽然亮起一丝光,“小玲啊,你能不能……帮你姐求求情?我在家实在太闷了,让我出去——”

“不行。”

枫文话没说完,夏玲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

“让你留在家里,是姐姐的决定。我不可能让你出去。”她的声音不高,却毫无商量的余地,“况且姐姐的本意是让你换位思考,体会她当年的不易。你要知道,姐姐以前不仅要忙公司,还要包揽所有家务。你只是在家做做饭,就受不了了?”

枫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说了,姐夫你现在这个样子……”夏玲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圈,意有所指,“我实在不放心你出去啊。现在的女人,可比以前那些下头男危险多了。你没看新闻吗?”

夏玲顺势讲起了如今社会中普遍的“发情期”——尤其是女性,一旦进入那种状态,就像被本能吞噬了理智,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枫文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还在隐隐作酸的腰,联想起每晚准时“交公粮”的夏瑛,不禁脱口而出:“你姐……是不是每天都在发情期啊?”

夏玲一愣,随即露出一副“活该”的表情,笑得促狭:“姐夫,你怎么不想想你之前干了什么呢?与其说是发情,不如说……是报复。”

数落完,她又调皮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到枫文面前。

“不过呢,现在已经研究出可以缓解发情的物质了——就是这个。”她晃了晃手中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本香气,“已经在市面上流通了,戴在身上就行。送姐夫一个,多少能让姐姐下手……轻一些吧。”

枫文怔怔地接过香囊,指尖微微发颤。

夏玲转身望向窗外,伸了个懒腰,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小林都结婚了。要不要去看看她呢?”

夏玲说干就干。

第二天上午,她便驱车前往苏家别墅。

夏玲之前带过枫林一段时间,她俩年龄相差不是很大,虽然辈分上是小姨,但关系更像是姐弟。

一路上她还在想,枫林嫁进这样的人家,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苏雨晴那人,她虽然没见过,但圈子里多少听过一些传闻——冷面、强势、不近人情。

枫林那种软绵绵的性子,怕不是要被欺负得哭鼻子。

想到这里,夏玲踩油门的脚又重了几分。

苏家别墅比她想象的要低调,却也处处透着不经意的讲究。她按下门铃,等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人让她微微一怔。

——苏雨晴。

一身居家的墨绿色丝质衬衫,头发随意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却依然精致得不像话。工作日的上午,这位苏家的掌舵人竟然在家。

“夏小姐。”苏雨晴的语气平淡,像是提前知道她要来,“枫林在楼上,请进。”

“苏小姐今天没去公司?”夏玲跟着她走进客厅,目光悄悄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外甥媳妇”。

“请假了。”

苏雨晴回答得干脆,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夏玲也坐。这时有佣人端上茶来,动作轻巧,显然训练有素。

夏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却在快速做着判断——苏雨晴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不欢迎,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闯入领地的陌生人,不动声色地评估着威胁等级。

夏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可是枫林的亲小姨,这也要防?

“枫林最近睡眠不太好,”苏雨晴忽然开口,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家,“我陪她。”

“哦?”夏玲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苏总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陪她,不容易啊。”

苏雨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小姨!”

枫林从楼上跑下来,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扑过来抱住夏玲的胳膊,“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要去公司帮忙吗?”

“顺路看看你。”夏玲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几个月不见,瘦了。”

“没有啦,我吃得可多了……”枫林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苏雨晴。

那个眼神,夏玲看得很清楚。

——是下意识的、带着一点依赖和一点讨好的、想让对方也参与到这份喜悦里的眼神。

苏雨晴微微点头,像是在说“你们聊”。

枫林这才放心地拉着夏玲在沙发上坐下,叽叽喳喳地说起这几个月的事——说徐管家做饭多好吃,说庭院里的花开得多好,说附近有一只流浪猫她每天都会去喂。

夏玲听着,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苏雨晴。

那位苏总没有离开,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

但夏玲注意到,她翻页的频率太低了,一页能看十几分钟——根本不是在看书,而是在听她们说话。

更准确地说,是在听枫林说话。

而枫林似乎也习惯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说话时偶尔会朝苏雨晴的方向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眉飞色舞地讲下去。

夏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像她想象中的“冷暴力婚姻”,也不像什么商业联姻的“相敬如宾”。

更像是……两只刚被放进同一个笼子里的猫,彼此试探、彼此打量,小心翼翼地靠近,偶尔炸毛,偶尔躲开,但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的视线范围。

“小姨?”枫林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夏玲收回思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就是觉得,你这日子过得还不错嘛。”

“还、还行吧……”枫林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又看了苏雨晴一眼。

这次,苏雨晴正好也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飞快地移开。

夏玲看得分明,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姐夫,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而眼前这个被当作“筹码”送过来的外甥女,却好像在命运的转角处,撞上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她说不好那是什么。

但至少,不像坏事。

……

夏玲在苏家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亲眼看着苏雨晴在枫林说渴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那杯茶推过去;看着枫林在苏雨晴接电话时,自觉地把电视音量调小;看着两人在庭院散步时,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影子却在夕阳下悄悄交叠在一起。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亲密举动。

但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是齿轮慢慢咬合,虽然还没有完全契合,却已经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临走时,夏玲在门口拉住枫林,压低声音问:“她对你怎么样?”

枫林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泛红:“还……挺好的。”

“就只是‘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枫林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她、她其实……人挺好的。”

夏玲看着外甥女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没有再追问。有些事,不用问,看眼睛就知道了。

回程的车上,夏玲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姐夫,又想起今天看到的苏雨晴,忽然觉得——

这场联姻,也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甚至……也许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好。

她踩下油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驶入暮色之中。

夏玲的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处,枫林才慢慢关上门。

“累了就先回房休息。”身后传来苏雨晴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晚饭好了叫你。”

“哦……好。”

枫林应了一声,乖乖上楼。

她确实累了——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装了一整天“正常外甥女”之后的心理疲惫。

在小姨面前,她得表现得一切都好,婚姻幸福、生活顺心、和苏雨晴相敬如宾……可天知道她每天过得有多煎熬。

不是那种煎熬。

是另一种。

枫林关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橘色。

一切都和她出门前一模一样——除了床头的枕头歪了一个角度。

她记得自己没有动过枕头。

枫林走过去,伸手把枕头扶正,指尖触到枕头下面的布料时,动作顿住了。

是她藏的那件衬衫。

白色的,纯棉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发软——是苏雨晴最喜欢穿的那件居家衬衫。

枫林上周从洗衣房里“借”来的,一直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天亮前再塞回去。

她做这件事已经快一个多月了。

从第三周开始,先是那条围巾,然后是西装外套,再然后就是这件衬衫。

每一件都带着苏雨晴身上那种淡淡的冷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体温的、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枫林把衬衫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慢慢坐到床边。

布料很软,贴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体内那团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小火苗,像被浇了一杯温水,慢慢安静下来,不再焦躁地烧着她。

枫林抱着衬衫,身体缓缓向后倒去,陷进蓬松的被褥里。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和怀里那件衬衫的温度重叠在一起。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然后,脑子里的画面又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毫无征兆的、让她手足无措的闪回——这一次,是她主动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品尝一颗不该偷吃的糖果。

苏雨晴的手。

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筷子的样子,翻文件的样子,端起茶杯的样子……如果那双手来解她衣服的扣子呢?

枫林把脸埋进衬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不行,不能再想了。

可脑子不听使唤。

画面继续往下走——苏雨晴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没入浴袍领口的阴影里。

苏雨晴俯身帮她调空调温度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她亲上去呢?

枫林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疯了疯了疯了……”她小声嘟囔着,把衬衫团成一团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

可身体还是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也散不掉的那种。空调开着,被子不厚,可她就是觉得热,热得想把睡衣都扒了。

枫林把腿夹紧被子,蜷成一团。

她知道这是“发情期”——上次在电视上看到新闻后,她偷偷用手机查了很多资料。

什么体温升高、心率加快、对特定对象产生强烈的亲近欲望……每一条都和她对得上。

可是资料上没说,那个“特定对象”会是自己的妻子啊。

虽然法律上是妻子没错,可她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连手都没牵过,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她凭什么对人家产生这种……这种……

枫林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也有那股味道——因为衬衫藏在下面,熏染得整个枕头都带着苏雨晴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体内的燥热终于退了一些,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又想起苏雨晴今天看她的眼神。

在小姨面前,她回头看向苏雨晴的那个瞬间,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不耐烦,而是很认真地在看她——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枫林的心脏又跳快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发情期。

她闭上眼睛,把那股气息留在鼻腔里,把那个画面留在脑海里,慢慢、慢慢地沉入睡眠。

梦里,有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没有听清。

但嘴角,弯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枫林。”苏雨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清晰,“晚饭好了。”

枫林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穿着外出的衣服,被子被蹬到了床尾,枕头歪在一边——好在衬衫还好好地藏在枕头底下。

“来、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又检查了一遍枕头的位置,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苏雨晴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手里还拿着锅铲。

枫林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系着围裙的苏雨晴,和平时穿西装的样子完全不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

“脸怎么这么红?”苏雨晴微微皱眉,“发烧了?”她抬手,手背贴上枫林的额头。

那只手,和枫林梦里的一模一样。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微凉的。

枫林的脑子“嗡”的一声,刚才在梦里那些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那只手解她扣子的样子,那只手抚过她头发的样子,那只手——

“没、没有!”枫林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我就是刚睡醒有点热!马、马上下去!”

她说完就冲下了楼,头都没敢回。

苏雨晴站在原地,看着枫林几乎是从自己眼前“逃”走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还悬在半空中的手。

她缓缓收回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腹——那里还残留着枫林额头的温度。

烫的。

不是“有点热”的那种烫。

苏雨晴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下楼,锅铲在手里转了个圈,动作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在经过枫林的卧室门时,她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下了楼梯。

厨房里,汤还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苏雨晴拿起汤勺,搅了搅,尝了一口。

咸淡刚好。

她关火,盛汤,端到餐桌上摆好。

枫林已经坐在那里了,低着头,耳朵尖还是红的,像只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猫。

苏雨晴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吃吧。”

语气和往常一样,不咸不淡。

枫林“嗯”了一声,埋头扒饭,不敢抬头。

苏雨晴也没有再说话。

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但苏雨晴注意到——

枫林今天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而且,她每吃几口,就会偷偷抬起头,飞快地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像是不敢看,又舍不得完全不看。

苏雨晴不动声色地端起碗,挡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只猫,比她想的有趣多了。

… … ·

时间一晃,又到了上床睡觉的时候。

两个人依旧各自回房,隔着一条走廊和两扇紧闭的房门。距离同床共枕显然还有段日子,但照目前的趋势发展下去,那一天大概不会太远。

枫林房间里。

她照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件衬衫,抱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气息涌进鼻腔,像一只温柔的手,把她体内蠢蠢欲动的小火苗按了下去。

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把衬衫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不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盯着枕头,小声嘟囔,“明天……出去走走吧。”

翌日。

苏雨晴因为昨天请假在家,积压了一堆工作,天刚亮就去了公司。

枫林睡醒后摸到手机,看到苏雨晴发来的消息——“公司有事,晚上回,你自己吃饭。”

正合她意。

枫林洗漱完,跟管家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今天在外面吃,便出了门。

午间的风带着初夏的气息,从街口吹过来,凉丝丝的,终于让她那颗混沌了一上午的小脑袋清醒了一些。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着,路过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时,一家餐厅吸引了她的注意。

门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音乐声——舒缓的,带着一种旧时光味道的欧洲古典乐。

枫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菜单,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吃过正宗的意大利披萨。

于是她推门走了进去。

餐厅内部比门面看起来宽敞不少,装潢是那种很地道的西式风格,木质桌椅、格子桌布、墙上挂着几幅不知出处的油画。

客人们安静地用餐,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倒也不显得突兀。

枫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翻开菜单,一位服务员就走到了旁边,安静地等着。

“一份芝士烤肠披萨,谢谢。”

服务员记下菜单离开了。枫林靠进椅背里,终于有机会歇一歇——她在外面逛了大半天,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洗手间擦一擦,忽然察觉到什么。

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无意间扫过一眼的看,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目的、毫不掩饰的注视。

枫林抬起头,朝四周扫了一圈,发现餐厅里不少女性客人都在往她这边看,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枫林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是不是衣服穿反了?还是脸上沾了东西?

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大事——

香囊忘带了。

那个夏玲送的、能抑制“发情期”气息外泄的小香囊,她出门时完全忘了这回事。

枫林的脸“腾”地红了。

她终于明白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了——那些女性客人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气息,那种只有在发情期才会散发的、对同性具有强烈吸引力的气息。

怎么办?

要走吗?可是菜已经点了……

正当枫林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个女人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嘿,亲爱的。”

女人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将一个香囊推到她面前。

那香囊的样式和枫林家里那个不太一样,但散发出的气息是类似的——都是能抑制发情期外泄的东西。

“你是男性吧?下次出门记得把香囊带上。”女人的语气不算客气,但也不算冷淡,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你这么漂亮的客人可不多见,我还是希望我的客人们能在我这儿安心用餐。”

话音落下,周围那些乱瞟的目光果然收敛了不少,客人们纷纷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餐盘上。

“谢谢……”枫林接过香囊,攥在手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开始打量面前这位“救星”。

浅金色的卷发刚好齐颈,蓬松地堆在耳边,衬着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五官立体,眉眼间带着一种介于英气和柔美之间的气质——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俊美。

一双乌黑的眼睛,此刻也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好,我叫玛尔塔。”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希望你能喜欢意大利菜。”

“你好,我叫枫林。”枫林犹豫了一下,“你……不是中国人吧?但中文说得很流利呢。”

“嗯,我父亲是意大利人,母亲是中国人。中文是我妈妈教我的。”玛尔塔笑着回答,“说实话,我觉得中文比意大利语难多了。”

枫林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看菜单。

玛尔塔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这家店开了三年了,大部分客人都是回头客。你第一次来?”

“嗯。”枫林应了一声,“路过看到的。”

“那你运气不错。”玛尔塔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像是在招呼老朋友,“我们家的披萨,方圆五公里内没有对手。”

枫林被她这种自信的语气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玛尔塔看着她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不介意的话,”她忽然说,“能和你一起吃饭吗?正好我也没吃。”

枫林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想到人家刚才帮了自己,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开口。

“……好吧。”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那就一起吧。”

玛尔塔笑了,招手让服务员加了一副餐具。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玛尔塔在说,枫林在听。

偶尔枫林会应一两句,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披萨,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那张过于热情的脸。

玛尔塔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讲着开店的故事、意大利和中国的饮食差异、以及她母亲做的提拉米苏有多好吃。

枫林听着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一些。

吃完饭,玛尔塔拿出手机,说要交换联系方式。

枫林打开手机,看到苏雨晴发来的消息,便先回了一条。

“亲爱的,还没好吗?”玛尔塔撑着下巴看她。

“啊,不好意思,刚才在回我妻子的消息。”枫林连忙收起手机。

“哦?”玛尔塔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枫林小姐已经结婚了?完全看不出来啊。”

“这个……说来话长了。”枫林站起身,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先回家了,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欢迎常来。”玛尔塔也站起来,礼貌地送到门口。

枫林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玛尔塔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浅金色的卷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撩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妻子啊……”她低声念了一句,语气不像是失望,更像是——找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路上,枫林重新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回苏雨晴消息。

“听说你出去逛了?注意安全。吃饭了吗?”

“嗯,刚吃完,在家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

“你一个人?”

“本来是一个人的,但中途餐厅老板帮了我一个忙,就和她一起吃了。”

“餐厅老板?”

“嗯,她叫玛尔塔,人挺好的。”

“……”

对面沉默了几秒。

“早点回家。”

枫林看着那四个字,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算了,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