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凡境的章鱼妖将从海水完全升起,日光被遮去了大半,天空骤然暗了几分。
两只巨大的眼睛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缝,正从高处缓缓扫过港口上那些正在后退的人族修士身影。
甄筱乔握着“情愫”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天蓝色瞳孔中倒映着那庞然大物的轮廓。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战场上的局势——
狐小欺正蹲在鳕鱼精的尸体旁边,银骨爪刃上还在滴着暗蓝色的妖血,桃花眼却已经朝章鱼精的方向望了过去。
舔了一下嘴角,带着品尝到鲜味的笑意,狐尾在身后轻摆了一下。
艾传家持着厚脊短剑,站在她左前方十步处。
呼吸稍急,额角挂汗,但握剑的手没有抖。
他身后数丈,关培正半跪在石柱边,将一名受伤修士拖到柱子后面,他胸口也有一道伤,但他没有在意,又急忙去拉另一名。
那修士左肩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被关培用布条混合仙药缠住止血。
再往右数丈,一道笔直的身影立在港口边沿。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剑袍,袍襟处绣剑形纹章。
是天剑宗弟子。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端正,眉宇间有一股练剑之人特有的锐气,目光从那只章鱼精身上移到甄筱乔身上,像是随时准备出鞘。
他身后还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巷口阴影,身形偏瘦,面容看不太清,手中提着一柄铁灰色长剑。
另一个则站在靠海的石阶边缘,正将一柄双头刀插进身边碎石中,中间刀柄握处缠着暗红色旧布。
那人抬起头来,在暮光中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生得不错,很是俊俏。
他正看着甄筱乔,嘴角挂着一丝不正经的笑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甄筱乔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掠过,不过两息,她已经将剩余的战力盘算清楚了。
她将“情愫”横于身前,清声开口,声音带着仙力,清晰地传入每个在场修士耳中:“各位道友,此妖乃是蜕凡境,其妖力浑厚,远非寻常妖物可比。请各位道友暂且后退,护佑伤者与百姓。此妖,便交于我——”她侧目看了狐小欺一眼,“我与狐姑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传家踏前了一步。
“甄师姐。”声音沉稳,带着土脉弟子特有的笃定,“我们虽非同脉,但苍衍弟子的风骨都是一样的。你让我退,我做不到。”
他说话时,手中短剑已横在身前,剑身上厚土真气正在缓缓流动。
艾传家话音刚落,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便从右侧传来,不急不慢:“哼,难道只有你们苍衍派有风骨幺?”
天剑宗弟子提剑向前迈了两步,站定后将剑背在肩后,目光落在甄筱乔身上,语气里带着大派弟子特有的骄傲:“在下天剑宗弟子全东。甄仙子,久仰大名,早就听闻苍衍派有一位蓝发蓝瞳的仙子,是真正的半仙之身,平时称旁的女修一声仙子,都是恭维,称甄仙子你,倒是名副其实。不过甄仙子,此刻我若退了,天剑宗怕是丢不起这个人。”
话音刚落,身后那两个散修中有一个率先动了。
提铁灰色长剑的那个,向甄筱乔抱拳施了一礼,向后退了半步,身形没入了巷口暗影之中。
退得很利落,像是已经习惯在这样的时候做出这样的选择。
剩下那个用双头刀的就站在石阶边缘。
他看见那人退了,笑了一下,却不让人觉得轻浮。
他将插在碎石中的双头刀拔起来,掂了掂,然后向前一步,正好与全东并肩的位置站定。
“别啊。”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随性沙哑,“你们这些大门派的也带我一份呗。如此历练机缘,也不能让你们都占了去,是幺?”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甄筱乔脸上掠过,在那被拢成高马尾的天蓝长发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身上的青金仙铠上,眼底闪过惊叹。
他握了握手中的双头刀,朝那只正在缓缓压来的章鱼精努努嘴:“我叫陆央。无门无派,散修一个,出来行走天下就是来历练的,如此机会,我怎能放过。”
“既然如此,”甄筱乔声音传入每个人耳畔,“筱乔便在此谢过各位道友了。今日我们联手,共诛此妖。”
狐小欺从鳕鱼精的尸体上跳下来,银骨爪刃的妖血正顺着爪尖滴落。
她歪歪头,那条白绒狐尾在悠悠摆了下,声音里带着笑意:“甄姐姐,你忘了褐山谷了?胡无方那老魔头,合道大修士!不也栽在咱们手里了幺?”
她说着,用爪尖漫不经心地剔剔指甲缝里残留的妖血。
“眼前这个章鱼脑袋,虽说个子大,论修为不过蜕凡,远比不上胡老魔。虽然傻大个不在,咱们两个还怕它不成?”
狐小欺话还未落,章鱼妖那两只如同深水幽灯般的巨眼猛地一缩,瞳孔中的竖缝骤然变细。
它那巨大喙部猛地张开,挤出一声如海底山崩的咆哮:
“人族……死……!!!”
那咆哮裹着妖力,震得碎石灰尘齐刷刷地向外飞散。咆哮尚未落尽,章鱼妖巨喙已经再度张开,一股黑色液体从它喉间喷涌而出。
那墨汁从港口左侧乱石堆开始横扫,所过之处均被灼出一条焦黑气痕,被触及的碎石嗤嗤作响,表面迅速碎裂化作粉末。
“散开!”全东的声音在一瞬炸开,身形向侧方掠出数丈,靴尖在碎石间点出,堪堪避过墨汁边沿。
擦着他肩头掠过,落在身后一截断柱上,青石在接触墨汁的瞬间迅速变软塌陷,表面浮起一层暗紫色的腐蚀。
陆央退得更快一步。
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双头刀尖在青石上擦出火星,整个人如同落叶,从墨汁扫射轨迹下方穿过,墨汁正落在鳕鱼精的尸体上,开始迅速溶解,只留下妖丹和一副灰白骨骼还保持着生前姿势。
艾传家稍慢半拍。
他刚将厚脊短剑从刀鱼精体内拔出,墨汁扫射已经逼到了他面前不到两丈。
他双手猛地按上脚下青石地面,厚土真气灌入石缝。
“苍衍土道·磐岩石壁!”
随着艾传家道诀念出,面前地面骤然隆起,然后整块地面从底部掀起来,土石翻涌,砂砾汇聚,眨眼间便在他面前竖起一面三尺厚半人高的土壁。
墨汁在下一瞬撞上土壁。
墨汁蔓延渗透。土壁表面像是被泼了一瓢滚油黄蜡,迅速变软坍塌。厚土真气在腐蚀妖力面前只撑了两息便被破开,土壁顶部开始成片地剥落。
艾传家面色白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灌入土壁的真气正在被墨汁快速吞噬,双掌按在地面上,手背泛白,心中一阵后怕,他知道若是这墨汁泼洒到自己身上,自己的护体真气,怕不是顷刻间就会被溶解。
就在艾传家土壁要撑不住时,甄筱乔的身形速度快得脱出数道残影。在抵达艾传家身侧时没有停步,而是将“情愫”一横,草木真气施展开来。
“苍衍木道·藤甲木壁。”
草木真气与琼梧仙力在面前急速交汇成一道高过人头的两尺木壁。表面覆着青金光泽。
墨汁撞上木壁发出如嗤响。黑烟升腾,却无法像方才那样轻易穿透。真气仙力流动不息,将那股腐蚀妖力阻隔。
而就在甄筱乔出手同一刻,全东身影已经从侧翼突入,贴着章鱼妖右前触手根部斜切进去。
“天剑诀·剑气纵横!”
突进过程中连斩三剑,三道剑气前后衔接,几乎重叠在一起,精准落在章鱼妖右前触手与身体连接的同一处。
第一道剑气在触手留下浅浅切痕,第二道破开表皮肌理,第三道则将那道已经快要到达底部的裂口直接切断。
暗紫妖血喷涌而出,触手从中断开,前端砸在碎石间,激起一片尘埃。
全东心下不由一喜。
他也没料到,自己这一剑竟能如此利落地斩断蜕凡境大妖触手。
毕竟妖族不似人族修士有护体真气,凭的便是肉身强横;以他凝真境的修为按理说破不开这蜕凡妖体。
此刻一剑得手,他不由得暗想:我天剑宗的剑道,果然不同凡响。
但他的笑意在下一瞬便凝住了。
断口处妖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
暗紫肉芽从断面边缘迅速生长,几个呼吸之间,那条被斩断的触手便已重新长出,下一刻就全力朝着全东方向猛抽过来。
全东侧身躲避,触手擦着肩头掠过,气劲将衣袍撕开一道口子,护体真气被破开,留下一道血痕。
他向后连退数步,剑尖拄地稳住身形,脸上那的轻松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此时,全东恍然明白,这章鱼妖体魄强横,不在鳞甲坚厚,而在于那近乎逆天的再生之力——血肉瞬息重生,方才斩落之创,不过数息便已弥合如初。
全东将长剑横于身前,真气自丹田奔涌而出,沿手臂灌入剑身,将那股残留在肩头的妖力余波震散,沉声道:“诸位道友小心!这妖邪再生之术极快,气血未尽便断肢复生,断不可贪功冒进!”
陆央立在全东侧后方数步处,正将那柄双头刀在掌间旋了个转,左手一抄,稳稳握住居中刀柄。
他抬眼朝那条正愈合的触手断口瞥了眼,嘴角弯起弧度。
“名门大宗的仙师们,是不是你们派中灵气太盛,不需要出来便可快速提升修为?倒是少见多怪了。”他轻轻掂掂刀身, “它长,咱们便砍;砍到他妖力耗尽,他自然就倒下了。”
话音未落,另一条触手呼啸而至,向全东陆央的方向再次猛然扫来,卷起一阵腥风碎石。
全东不及答话,足下发力,身形横掠出丈许,剑尖点地借势翻身站定,抬眼喝道:“你倒说得轻巧——我二人俱是凝真境,如此再生之速,如何能耗到它力竭!”
陆央却笑而不答,将双头刀在身前挽个花,刀光翻卷如轮,将那阵被触手掀起的碎石尽数格挡开去,朝前方抬抬下巴:“谁说要靠你我了?你且瞧瞧——那边不是还顶着两个通玄境的幺?”
他目光落处,正是甄筱乔与狐小欺的方向。
话中带着几分玩笑,却也透着散修特有的锐利眼力——在这片乱局里,谁该扛阵,谁该策应,他心中早已分明。
而正如陆央所言,场上人族修士中,修为最高的甄筱乔与狐小欺,正在正面迎上那只蜕凡境的章鱼妖。
甄筱乔已将“情愫”化作九节剑鞭,剑锋在空气中裂开九金弧光,如藤蔓吐蕊又似鸾鸟展翅。
章鱼妖那三条触手在剑鞭的绞缠下,从左中右路同时压来,却被她一一截断绞裂成漫天飞溅的碎肉。
而在她身侧三丈之外,狐小欺则轻盈而不可捉摸。
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空中拖出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
粉色媚气弥漫开来,将她整个人笼入虚实交错的光晕之内。
粉雾之中,数道“狐小欺”身影同时浮现,有的被触手拦腰拍扁化作轻烟,有的被贯穿胸腹却无痛色——皆是替身,真身始终游离于雾影之间。
而那条刚刚拍碎假身的触手还未来得及收回,狐小欺真身已欺近,手中“银骨”泛着寒光,一爪落下,将那触手从斜劈数段。
暮色从一层层漫上,将港口轮廓镀成模糊金红。
章鱼妖被斩断的触手正迅速再生,而它那对巨眼依然死死锁定着那道青金色身影。
喘息未定的人族修士们握紧了各自兵刃,在碎石与妖血之间调整着阵型,迎向下一波涌来的腥风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