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节,皇河下游的水势已经涨了。
这条被中原百姓称为“皇河”的大水,发源于煌州极西的莽莽山岭,一路蜿蜒东下,与南方常江并称神州两大水脉。
常江之得名,取的是“沧海桑田,江水不改”之意,古人云:海枯石烂,此水长流,亘古不易,故谓之常。
而皇河之所以称“皇”,则源于一句在民间流传了千百年的话——控皇河者王中原,王中原者可皇天下。
这虽只是乡野俚谈,却也在酒肆茶坊间添了几分意头。
只是皇河虽滋养两岸沃土,却也性情桀骜,时常改道决堤,毁田没舍,千百年年来既养活亿兆黎民,也吞噬了无数生灵,任谁也做到不到掌控皇河。
皇河一路向东奔涌,收纳百川,到了下游便如同摊开身躯的巨蟒,河面宽得望不见对岸,水流浑黄而沉缓,裹挟着上游泥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稠厚的光泽。
两岸堤坝上生满芦苇。
甄筱乔在镇外落下遁光,草木真气缓缓敛去,“情愫”自动回鞘。她将裙摆整了整,沿着堤坝向镇中走去。
东海异变,妖族四起。各种委托雪片似的飞向修道正派,而苍衍作为公认的天下第一正派,也拿出了担当,广派弟子响应委托,四处除妖。
按理说,甄筱乔是琼梧化身,理当避开九天仙族的视线,不该被派往苍衍盆地之外执行师门任务。
但两年前,林阳出手化解了三名仙将的合力追捕之后,天上竟再无动静,再未有仙族现身临凡追缉于她。
而这一年,天下妖患四起,各脉人手本就捉襟见肘,甄筱乔乃是通玄实力,是不可多得的中坚战力,难以置身事外。
种种因由之下,师门斟酌再三,终是派她下山。
此镇名叫柳安,依皇河北岸而栖。这一段泥沙淤积,不比其他河段浑厚湍急,河面开阔而平浅。
镇口立着石坊,岁月已久,坊额原本凿刻的题字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只余最下方那一撇一捺依稀可辨,勉强拼凑出“安”字轮廓。
进入柳安,甄筱乔先去了渡口,蹲下身,捻了捻岸边湿泥痕迹。
那痕宽约两尺,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河底拖上又拖回留下的。
她又看了几艘被掀翻的渡船——船底抓痕,五道,间距极宽,像是巨大爪子猛地一挠,木板便裂了。
船主蹲在旁边抽闷烟,看见是苍衍弟子来了,便站起身,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望着她。
“船家,请问几时的事?”甄筱乔问。
“昨儿个夜里,”船主开口道,“船就停在渡口,半夜听见一声响,出来一看,船已经翻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前两回还只是吃了几只羊,这回直接掀船了找人吃了……”
甄筱乔没有再问。站起身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约二里,在一片芦苇丛生的回水弯处停下脚步。
这里的水面比别处静些,却有种不易察觉的起伏。
苇丛边缘有几根被压倒的苇秆,断面参差不齐。
蹲下身以掌心贴着堤岸泥土,将草木真气轻轻探入地下。
真气向河心扩散,触及了一团正在水底缓慢移动的气息。那气息浑厚腥臊,正蜷在河底深坑中。
鲤鱼精。修为不算低,凝丹境巅峰,还好是自己来了,若是御气、凝真境的师弟师妹来此怕是要吃大亏。
甄筱乔没有急着动手。
她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挑了一处河面较窄、水流较缓的位置站定,然后从袖中取出根青色竹笛。
是她闲时以翠竹苑的竹子亲手削制的,算不得法器,但灌入真气之后,吹出的声音能传得很远。
她将竹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串极短促悦耳的音节。
声音不高,却像是在水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荡漾开来。
一盏茶的工夫,河面细密波纹忽然变了。开始翻涌起来。
水面裂开。
一颗头颅从河心处浮起来,浑圆宽扁,通体覆着暗金鳞片。两只眼睛大而凸出,瞳仁漆黑,正朝着堤岸方向转动。
身形慢慢从水中立起来。
宽厚背脊,粗壮尾鳍,身侧两扇胸鳍如同宽大手臂,末端生着五根短粗指爪,爪尖钝光,显然有些年头没有打磨。
它看着甄筱乔,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像是一种打量——带着几分迟钝的困惑。
它在想,这个站在堤岸上的青衣人形,是送上门来的吃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甄筱乔没有给它更多时间。
右手中拇指轻轻一捻,指尖处草木真气无声探出,在半空中化成数道细如蛛丝的藤蔓,贴着水面急速蔓延。
藤蔓触及水面瞬间便钻入水下,从鲤鱼精身周的不同方向同时缠上。
“苍衍木道·青藤缚。”
甄筱乔轻声念出道诀,鲤鱼精直到藤蔓收紧瞬间才猛地反应过来。来者不善!
这是自然,甄筱乔是通玄,鲤鱼精之凝丹境等同与人族的凝真。通玄境修士刻意压制气息,凝丹境的妖物,是不可能察觉的。
鲤鱼精发出短促嘶鸣,身体剧烈扭动。水花飞溅,裹着泥沙泼在堤岸上。可那些青金藤蔓已经缠紧了,越是挣扎收得越紧。
甄筱乔没有等它挣扎第二下。
右手轻向上抬,藤蔓收紧,将鲤鱼精从水中拖了出来,重重砸在堤岸草地上。
鲤鱼精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胸鳍在草地上胡乱扑腾了几下,然后便不动了。
它死了。被甄筱乔拖出水面的那一刻,以草木真气震碎心脉。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甄筱乔甚至没有让青金仙铠显化上身,只凭真气化藤,便将这只凝丹境巅峰鲤鱼精轻松收拾了。
她走到鲤鱼精身边蹲下身,指尖探入颈侧鳞片的缝隙,从中拈出核桃大小的珠子。那珠子润泽微光,这是鲤鱼精的妖丹。
她将妖丹用帕子包好收入袖中,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河底已经没有其他妖物的气息残留,才转身向镇中走去。
鲤鱼精尸身兀自躺在草地上,她已于方才用真气将妖气驱散,只需告知镇中百姓自行处置便可。
……
柳安镇的茶馆开在南北街交汇的十字路口,门面不大,门口挑着一面褪色的蓝布幌子,上面用白粉写着“茶”。
甄筱乔在靠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粗茶,茶汤浑黄,入口微涩。
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正在陆续散去的人群上。
船主已经带着几个帮手去河岸上收拾了,鲤鱼精被斩杀的消息想必今晚就会传遍全镇,她替镇民除了妖患,按理说该回苍衍了。
但回程前,她还是习惯性地来热闹之处打探消息——这两年来,她养成了个习惯,每至一处,总会向当地人打听有没有听过什么“重聚魂魄”或“起死回生”的传说。
也许是因为闹了妖怪,一向热闹的茶馆里,也只有一个老茶客还坐在角落位置,慢悠悠地喝着茶,大约是本地常驻的闲汉。
甄筱乔起身走到他桌边,行了一礼,客气地问了两句,果然是当地的老住户。
“起死回生、重聚魂魄?”老茶客放下茶碗,擦擦嘴角,想了半天摇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过。不过嘛……”他眯起眼,缓缓开口“倒是听说过一个别的说法,和见死人有关,不知仙子感不感兴趣。”
甄筱乔在他对面长凳上坐下,道:“麻烦老丈告知,晚辈想要知道。”然后她向小二伸手,也要了一壶茶。
老茶客见甄筱乔坐下,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说是在泰州那边,向东出海,再一直往东,有一座岛,名唤轮朔。岛上也有位仙子,据说有法子让人活人见到死去的亲人,还能跟那亲人说话,就和阳世见面一样。”
“听说好些年前,有位富商,独子病死了,那富商伤心过度,散尽家财,雇了条大船出海去找那座岛,找了半年,人都说他是疯了,银子花光,船也破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回来了。逢人便说自己见到了儿子的魂魄,跟他说了好久的话。后来那富商回来以后,便闭门不出,天天抄经,抄了满满一屋子,到死都没再出过门。”
甄筱乔斟茶的手停了一瞬。问道:“那位富商,有没有说那座岛怎么找?有没有留下什么方位标记海图?”
老茶客摇了摇头,“方才也和仙子说了,只是南北客商带来的传闻。而且,传闻还说——”他压低了声音,向甄筱乔这边凑了凑,“据说这座轮朔岛,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找着的。这传说传开之后,很多想见死去亲人之人,也驾船出海去找,但到了那片海域,放眼望去只有茫茫大海,连块礁石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岛了。”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还有人说,那岛上仙子施法让人见亲人,也是有条件的。得那死去的亲人还没投胎转世,还留在阴曹地府,要是已经转世了,那就没法子了。”
他将碗底那点残茶仰头喝了,放下碗,朝甄筱乔笑了笑,“这些都是喝茶聊天传下来的闲话,真假难辨,仙子听听也就算了。别太当真。”
甄筱乔谢过老茶客,将茶钱付了,走出茶馆。
午后日光倾泻而下,将两侧的屋瓦一抹光晕。
甄筱乔没有急着离去,而是沿着来时路,慢慢穿过镇中主街。
街上正传着鲤鱼精已被苍衍弟子除去的消息,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巷口屋前,面上带着如释重负,有人招呼着前几日躲出去的家人回来了,也有人笑着议论那位出手的仙子不知是何模样。
甄筱乔走过时,那些声音不约而同地矮了几分。
她的身形纤长而清逸,一头天蓝色长发垂落腰际。
腰后悬着的那柄“情愫”仙剑,自有兵刃的凛然萦绕不散。
故而镇上的百姓也只远远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敬畏。
只在她走远,才敢低声交换几句惊叹。
轮朔岛。
她将这三个字在默念一遍。
这两年,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说法了——什么有口枯井可以通往地府、哪一处瀑布后面有孟婆汤、哪座城城隍庙烧香能起死回生,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每条都比轮朔岛的传说更具体,更言之凿凿,结果查证下来,没有一条是真的。
她停下脚步,不知不觉的走到镇口。
那老茶客说,想见到死去的亲人,须得那亲人还没有投胎转世,还留在阴曹地府里。
可啸哥哥的状态,究竟算什么?
他的肉身还在玄晶洞府的寒冰床上;他的一缕魂魄在木偶娃娃里安睡,那魂魄没有散,安静地存在。
可若他真的不算死,那他的魂魄,便不在地府。轮朔岛的传说便与他无关。
可若啸哥哥如果算是……死了呢?
褐山谷一役之后,曾以真气探过龙啸躯体的诸位大修,乃至陆璃师叔那般精于医道的大医修,所察所得,竟殊途同归——已是一具生息已绝的躯壳,经脉枯寂,气机全无,与真正死人并无二致。
可甄筱乔心里始终盘旋着一个不敢深究的念头:若那时啸哥哥当真已经“死”了,那他如今留在世间的那一缕魂魄,会不会只是当年那根凤羽神力强行扣下的一线残魂,若不是凤羽,本该随其余魂魄一同归入地府?
她没有再往下想。
因为那个念头再往下走一步,就会碰到一个她不敢触碰的地方:若啸哥哥的其他魂魄都在阴曹地府,两年了,阴曹地府的判官鬼差,会不会已经……
甄筱乔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要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压入心底。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
她召出“情愫”,粉色遁光铺展开来,她一步踏上,升入天空。
皇河的轮廓在身下越来越小,如同一道暗黄色的旧痕,嵌在葱绿的田野与灰黄的堤坝之间。
她飞过那些春耕正忙的田地,飞过那些正在开花的桃林和杏林,飞过那些蜿蜒的乡道和炊烟初起的村落。
风从她身侧掠过,将她的裙摆吹得向后翻卷,将她的天蓝色长发吹的猎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