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望沧城的街市尚未完全苏醒,薄雾如纱,轻笼着青瓦灰墙。龙啸与琼梧出了客栈,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城西一片清净的坊区。
此处宅院连绵,高墙深院,门庭规整,与昨日所见的市井喧闹判若两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木清气与书香墨韵,显然是大族聚居之所。
司马家的府邸并不难找——门前两尊石狮威武,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苍劲笔法镌刻“司马”二字,隐有灵力流转,显然出自修士之手。
门侧另挂一较小牌匾,上书“剑道传家”,笔意温润,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
龙啸上前叩响门环。
片刻,侧门开了一道缝,一名青衣小厮探出头来,见门外站着一位气宇轩昂、背负巨刃的男子,与一位天蓝长发、容颜绝世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即恭敬询问:“二位是?”
“苍衍派弟子龙啸,携师妹甄筱乔,奉师门之命,特来拜会司马家主。”龙啸取出罗有成的亲笔信与苍衍派信物,递了过去。
小厮接过,仔细验看,面色顿时更加恭敬:“原来是苍衍派仙师,请稍候,小人这便去通报家主!”
不多时,朱漆大门缓缓敞开。一名年约五旬、身着赭色锦袍、面容儒雅中透着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身后跟着数名管事模样的随从。
“龙道友,甄仙子,久仰大名!”中年男子抱拳行礼,笑容热情却又不失分寸,“在下司马勿,添为司马家当代家主。昨日便听闻二位已至望沧城,正想着何时登门拜访,不想二位今日便至,快快请进!”
龙啸与琼梧还礼,随司马勿步入府中。
穿过影壁,便见庭院深深,布局雅致。
回廊曲折,假山玲珑,池水清浅,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院中植有数株古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遒劲,显是多年老树。
处处透着世家大族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却又无暴发户的浮华。
司马勿引着二人来到正厅。
厅内陈设古朴大气,紫檀桌椅,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些古玩玉器,皆非凡品,却不显堆砌。
婢女奉上香茗,茶汤清亮,香气沁人,乃是上好的“隐花灵芽”。
分宾主落座后,司马勿率先开口:“龙道友与甄仙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昨日二位在城中,司马某本应尽地主之谊,只是恐贸然打扰,反为不美,还望海涵。”
“司马家主客气了。”龙啸道,“我等此行,乃为查探大师兄徐巴彦遇害之事。听闻数月前,是贵府子弟在隐花岭发现线索,并送至苍衍派,此恩我惊雷崖铭记于心。”
提到徐巴彦,司马勿脸上笑容敛去,神色转为凝重。他轻叹一声,挥手示意厅中侍立的仆从退下,只留两名心腹管事立于门侧。
“徐少侠豪迈仗义,当年途经望沧城,曾助我司马家击退一伙流寇,救下数名族人。此恩司马家未曾忘却。”司马勿语气沉痛,“得知他可能遭害,阖府上下皆感痛心。能提供些许线索,乃分内之事,何谈恩情?”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小心打开,倒出一样物件,置于桌上。
却是一片约拇指大小、薄如蝉翼的金属片。
其色呈暗红,边缘有烧灼痕迹,形状奇特,似是一片花瓣,又似某种徽记的一部分。
表面刻有极其细密的纹路,蜿蜒缠绵,隐约构成花朵轮廓,透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此物,”司马勿指着那暗红金属片,声音压低,“是在发现徐少侠法器碎片的同一处山谷中,于岩缝内寻得。我司马家虽非炼器大宗,但世代居于望沧城,对周边势力多少有些了解。”
他抬眼看向龙啸,一字一句道:“这纹路、这质地、这妖异的花形……若老夫所辨不差,应是合欢宗的情花碎片。”
“情花?”龙啸眉头微蹙。
“合欢宗门人女子众多、爱好谣言打扮,其装饰物形制如花,多以特殊金属炼制,内蕴媚术符文。”司马勿解释道,“此物出现在徐少侠遇害现场,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琼梧的目光落在那暗红花瓣上。
天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龙啸能感觉到,她周身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那是属于“琼梧”的仙力对邪异之物的本能排斥,亦或是……属于“甄筱乔”的警觉?
司马勿继续道:“发现此二物后,我司马家又派了几批得力子弟,暗中探查隐花岭外围。不敢深入,但亦收集到一些讯息。”
他示意一旁管事展开一幅手绘的山势详图,指向图中被朱砂重点圈出的区域:“隐花岭深处,瘴气终年不散,地形错综复杂,天然迷阵无数。合欢宗的山门便隐匿其中,具体方位,外界无人知晓。但近年来,岭中并不太平。”
“除了合欢宗……”司马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还有另一股势力活动。”
“另一股势力?”龙啸追问。
“来历不明,行事狠辣。”司马勿沉声道,“约莫三、四年前开始,陆续有进山采药的村民、猎户遭遇袭击。侥幸逃生者称,袭击者并非合欢宗门人——她们多是女子,衣着妖艳,善用媚香幻术。而这些‘外域修士’,则清一色身着灰黑袍服,面容遮掩,功法诡谲阴毒,出手便是各路杀招,与合欢宗的‘采补’路数截然不同。”
他指向地图上几处标记:“这些地方,都曾发现激烈打斗的痕迹,残留的真气波动极其紊乱,且……有合欢宗功法与那‘外域’功法的气息交织。显然,这两股势力之间,亦有冲突。”
龙啸若有所思。
大师兄遇害,现场既有合欢宗信物碎片,那“外域修士”是否也牵涉其中?
抑或是大师兄恰好撞见了这两方的争斗,遭了池鱼之殃?
司马勿见他沉吟,又道:“龙少侠,老夫知你修为高深,但隐花岭凶险非常,尤其那合欢宗……”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此宗修习邪法,专擅魅惑人心,采补元阳元阴以增修为。门中妖女行事毫无底线,不仅时常掳掠精壮男子,便是……便是年幼女童,亦不放过。”
他说到此,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切齿痛恨:“望沧城及周边村镇,近十年间,失踪的少女不下二十人。虽无确凿证据,但种种线索皆指向隐花岭。可怜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七八岁!落入那等魔窟,下场可想而知!”
厅中气氛陡然沉重。
琼梧原本平静的眼眸,在听到“年幼女童”四字时,微微一动。她抬起眼,看向司马勿:“她们……抓孩子?”
声音依旧清冷,但龙啸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波动。
司马勿重重点头,痛心疾首:“正是!听说合欢宗有一套邪门功法,需以童女纯阴之体为‘炉鼎’,方可修炼至大成。那些孩子被掳去,怕是……”他哽住,不忍再说。
龙啸沉默片刻,起身对司马勿郑重一礼:“多谢司马家主坦诚相告。这些讯息,至关重要。”
司马勿连忙还礼:“龙少侠言重了。徐少侠于司马家有恩,合欢宗为祸地方,于公于私,司马家都愿倾力相助。二位若需向导、物资,抑或人手,尽管开口。”
龙啸摇头:“查探之事,贵在隐秘。人多反易打草惊蛇。我与师妹二人足矣。”
他将桌上两样碎片小心收起,尤其是那片暗红的情花装饰,以一方素帕单独包裹,放入怀中。
“不知司马家主可否将这幅山势图借我一观?并标注出那些发现打斗痕迹、以及村民曾遭遇袭击的大致位置。”
“自然可以!”司马勿当即吩咐管事取来纸笔,亲自在地图上圈点标注,并将所知细节一一说明。
待一切交代完毕,日头已近中天。
司马勿再三挽留二人用膳,龙啸婉言谢绝,只道:“事不宜迟,我与师妹需早做准备,明日便进山。”
“既如此,老夫便不强留了。”司马勿亲自送二人至府门外,临别前,又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给龙啸,“此乃我司马家秘制的‘清瘴丸’,对隐花岭中常见的毒瘴有防护之效,虽非灵丹,或可聊作辅助。此外,城中药堂的孙掌柜与我相熟,二位若需购置药材、解毒之物,可持我名帖前往,定予方便。”
龙啸接过,诚挚道谢。
离开司马府,回到熙攘大街,阳光正好,市声依旧。
琼梧默默走在龙啸身侧,良久,忽然轻声开口:“那些孩子……真的会被抓去吗?”
龙啸侧头看她。她天蓝色的眼眸望着前方街道上奔跑嬉戏的孩童,神色间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凝重。
“若司马家主所言属实,”龙啸声音低沉,“可能性很大。”
琼梧沉默。
她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似乎是很久以前,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一群小女孩在草地上追逐蝴蝶,笑声如铃。
其中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回眸一笑,眉眼依稀……
那是谁?
心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
龙啸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关切地看向她:“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琼梧缓缓放下手,摇了摇头。她抬眼看向龙啸,天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平静的冰面之下,似乎有某种情绪在缓慢涌动。
“我跟你去。”她说,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隐花岭。”
龙啸看着她眼中那抹陌生的、却异常清晰的光芒,心头震动。他重重点头:“好。”
两人不再多言。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前方,是迷雾笼罩的隐花岭,是大师兄未解的冤屈,是合欢宗诡异的山门,是可能存在的“外域修士”,还有……那些下落不明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