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雷殿内,空气凝重如铁。
罗有成缓缓转过身,目光从窗外翻滚的雷云收回,落在龙啸脸上。
他走到茶桌旁,手指轻轻拂过那块暗金色的碎片,仿佛在触碰一段不愿面对的过往。
“这碎片,”罗有成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是中原与沧州交界处,望沧城内的散修世家——司马家送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司马家在望沧城有些根基,与各派素有往来。数月前,他们派子弟前往城西的隐花岭山脉采集稀有灵草,在一处偏僻山谷中,发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散落的法器碎片。”
罗有成的手指停在碎片边缘,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他们认得这‘轰鸣’大锤的气息——当年徐巴彦游历时,曾与司马家当代家主有过一面之缘,还曾联手击退过一伙流寇。司马家不敢怠慢,将碎片与发现位置详细记录,派人送到了苍衍派。”
龙啸紧紧盯着那块碎片,仿佛能看见大师兄手持巨锤、雷光缠绕的豪迈身影。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隐花岭……”
“隐花岭。”罗有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盘踞在那里的邪派,正是合欢宗。”
他转向龙啸,语气变得格外凝重:“合欢宗修阴阳道,最擅长媚术与采补之术。门人多为女子,亦有少数男修,行事诡秘,以魅惑人心、汲取他人精元修为为修炼法门。虽非其他邪派那般滥杀无辜,但其手段阴损,为正道所不齿。”
罗有成的目光如刀,直刺龙啸眼底:“既然在那里发现你大师兄的本命法器碎片,他多半……是遭了合欢宗的毒手。”
殿内寂静,唯有远处雷声隐隐。
罗有成看着龙啸,眼中神色复杂:“啸儿,为师本不想派你去。”
龙啸一怔。
罗有成继续道,语气坦诚得近乎残酷:“你虽修为高深,进步神速,肯吃苦耐劳,为人处事也正派刚直,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心性不坚,易受诱惑。”
龙啸心中猛然一震。
师父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陆璃师娘温软的身躯与渴求的眼神,仙界月漓的清冷仙力、红疏的媚艳本源、踏樱的刚健生机,还有……狱龙斩深处,齑炀那充满诱惑的低语。
每一次,他都被说服了。
每一次,他都在挣扎中选择了妥协。
龙啸低下头,拳头微微握紧。师父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他的弱点。
罗有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随即化为更深沉的考量:“合欢宗擅长媚术,正是你的弱点。若派你去,为师担心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龙啸抬起头,目光与罗有成对视。他看见师父眼中并非失望,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担忧与期待的挣扎。
罗有成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决断:“但为师转念一想,你或许……正是缺这一遭磨炼。”
他走到龙啸面前,高大的身影如山岳般沉稳:“修行路上,避不开的劫,不如直面。你心性不坚,便需在诱惑最盛处,淬炼道心。合欢宗的媚术,对你而言既是考验,也是机缘。”
罗有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再者,如今惊雷崖上,除却闭关的长老,弟子之中,论修为境界、实战经验,你已是最高的了。若论修为,现在的惊雷崖大师兄,说是你也不为过。”
龙啸连忙躬身:“弟子不敢,弟子之上,尚有李师兄,王师兄,赵师兄等诸多师兄,弟子当年入门之时,同一代的师兄,有八十六人,弟子怎敢……”
罗有成静静等他说完,开口道:“没什么不敢的。”然后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你说的没错,你这一代,年龄比你高的确实很多。但若只论修为境界——你已是通玄境修为,又不愿担任长老,那你就应该是这一代的大师兄了。你这一代的其他师兄弟,修为已经没有高于你的了:要么如你大师兄徐巴彦,外出游历多年,连为师也不知他修为增长如何;要么像李文、王文福,修为停滞在凝真境,迟迟未有进境。”
“所以,你的修为摆在那里,这是事实。此次任务,非修为高深、机敏果决者不能胜任。啸儿,你可愿接下此任务,前往隐花岭,查明你大师兄遇害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闷雷:“若巴彦真是被合欢宗所害……便需讨回公道。苍衍派的弟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龙啸挺直脊背,眼中雷光隐现。他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弟子定不辱使命!”
话音未落,震雷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
“我和他一起去。”
两人同时转头。
殿门口,天蓝色长发的女子静静站立在那里。
青金色仙甲已经褪去,换上了一身苍衍派女弟子常穿的素白裙衫,只是那头天蓝色的长发依旧醒目。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守门弟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慌乱:“木脉甄师姐,你不能就这么进去,我要先通报……”
琼梧(甄筱乔)却已迈步走入殿中。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殿内,最终落在龙啸身上。
罗有成眉头微蹙,挥手示意守门弟子退下。
他看向琼梧,语气尽量温和:“甄师侄,你情况特殊,记忆尚未恢复,当务之急是静养调理,早日寻回本我。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凝重:“据凌师侄所述,仙族此番折损不小,极有可能还会下界寻你。留在苍衍派内,有护山大阵与诸位师长坐镇,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琼梧静静地听着,待罗有成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却字字清晰:
“我想跟着他。”
她看向龙啸,天蓝色的眼眸中,那片惯常的平静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漾开:
“好好看看这人间。”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却让龙啸心头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在惊雷崖石室里,她站在窗边,指尖轻触阳光时说的那句“这里的阳光……好像还不错”。
想起了这两日她默默跟在自己身后,走过惊雷崖各处时,那双总是静静观察着四周景物的天蓝色眼眸。
她想看的,或许不只是山水风物。
而是这个有温度、有色彩、有情感的人间——这个与她记忆中那个冰冷沉寂的仙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这个人间,此刻对她而言,最熟悉、最信任的锚点,就是他。
罗有成显然也听出了她话语中更深层的含义。他沉默片刻,目光在龙啸与琼梧之间移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罢了。”罗有成缓缓道,“既然你心意已决,师伯我也不便强拦。只是——”
他神色严肃起来,看向两人:“隐花岭之行,凶险非常。合欢宗行事诡秘,媚术防不胜防。龙啸需时刻警惕,固守道心。甄师侄虽修为深不可测,但记忆未复,功法运用生疏,亦需谨慎行事。”
罗有成看着甄筱乔,那严肃刻板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近乎调侃的锐利光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甄师侄,此去隐花岭,若是……若是你发现这小子被合欢宗那些邪门歪道勾了魂去,心神失守,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该做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不要留手。给我一剑,把他捅个对穿!”
话音落定,殿内鸦雀无声。
龙啸猛地扭头看向自家师父,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都是“师父您开玩笑的吧这也能说?!”的惊愕与控诉。
他嘴巴微张,似乎想反驳,又觉得这“玩笑”开得太过离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然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身旁那清冷平静、甚至没有一丝犹豫的回应。
琼梧微微偏头,似乎仔细理解了罗有成话语中的每一个字。天蓝色的眼眸中波澜不惊,既无惊诧,也无玩笑之意,只有一种认真。
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干脆: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龙啸霍然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哭笑不得的焦急。
他看着她那双依旧平静无波、却显然把师父的话当真了的天蓝色眼眸,嘴角抽搐了一下,仿佛在用眼神无声呐喊:
筱乔!师父他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
琼梧接收到了他灼热的视线,却只是淡淡地回望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在问:有何不妥?
“哈哈哈哈哈——!”
罗有成见状,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浑厚爽朗,在空旷的震雷殿内回荡,竟冲散了几分先前的凝重与沉痛。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龙啸那副憋屈又不敢言的表情,眼中满是促狭与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甄师侄,说得好!”罗有成笑声渐歇,看向琼梧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温和与赞许,“你可要说到做到。这小子要是真敢行差踏错,你就替为师,也替……替从前的你自己,好好教训他!”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长辈对晚辈的调侃与警醒,却也暗含着一丝不容轻忽的认真——他是真的担心龙啸那不够坚定的心性,也是真的相信,眼前这位记忆虽失、本能犹在、且与龙啸羁绊最深的“甄师侄”,或许是此刻最能看住龙啸、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的人。
琼梧再次点了点头,这次还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板,却莫名给人一种“必将严格执行”的感觉:
“我会看着他。”
龙啸:“……”
他看看自家笑得畅快、显然不打算收回“成命”的师父,又看看身旁一脸认真、仿佛接下重要军令状的琼梧,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股混合着无奈、温暖与淡淡羞耻的情绪涌上心头。
得,这还没出发呢,身边就先多了个手持“尚方宝剑”的监军。
而且这监军……还特别耿直,特别认真。
罗有成笑罢,神色重新恢复严肃。他展开一幅“南域山川堪舆图”,指向其中一片被特意标红、地形复杂如迷宫的山脉区域。
“此地便是隐花岭,位于中原与沧州交界,毗邻望沧城。山脉连绵,瘴气时生,内里洞窟密布,地势险恶。合欢宗的山门便隐匿其中,具体位置外界知之甚少,只知他们擅长利用地形与幻阵,寻常修士难以寻觅,即便找到,也极易迷失。”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
“你二人此去,首要任务是查明巴彦遇害真相,收集证据。若确定是合欢宗所为,需评估对方实力,不可贸然硬闯。合欢宗虽非以正面搏杀见长,但其媚术、幻药防不胜防,门内也必有高手坐镇。一切以查探为先,保全自身为要。”
“望沧城司马家是地头蛇,与巴彦有过渊源,且是他们送来线索。你们抵达后,可先拜访司马家,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或许能得到一些指引。”
罗有成从怀中取出两枚卷轴,分别递给龙啸和琼梧。
“这枚卷轴中记载了合欢宗已知的功法特点、常见手段,以及一些辨识与应对之法。虽然未必全面,但可作参考。另一卷是苍衍派的信物与我的亲笔手书,出示给司马家,他们自会配合。”
他最后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尤其是龙啸,语气沉凝:
“啸儿,记住为师的话。也记住……甄师侄的剑。”
龙啸收好玉简,神色郑重,抱拳躬身:“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琼梧也学着他的样子,略显生疏地抱了抱拳,虽未说话,但那平静的眼神已表明一切。
“去吧。”罗有成挥了挥手,“不必着急,收拾几日准备好了就出发,早去早回。惊雷崖……等你们消息。”
龙啸与琼梧再次行礼,转身并肩走出了震雷殿。
殿外,天光正好,山风凛冽。
龙啸侧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蓝发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筱乔,刚才师父那是说笑,你……你不会真打算那么做吧?”
琼梧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闻言只是微微偏头,天蓝色的眼眸扫了他一眼,清澈见底:
“我答应了。”
语气理所当然,毫无转圜余地。
龙啸一噎,看着她那副“军令如山”的认真模样,忽然觉得,这次隐花岭之行,恐怕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精彩”。
他摇摇头,不再纠结于此,抬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大师兄的仇要报,真相要查。
而身边这位“监军”……嗯,或许,也并非坏事。
至少这一路,他得时刻提醒自己: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尤其是……合欢宗的“天”。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惊雷崖苍翠的山道之中。
新的征途,已然开始。
而隐花岭的迷雾与凶险,正在前方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