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与背对着夕阳的薰对峙。

红色的光很刺眼。

从她站的地方到我的脚边,延伸出一道黑影。

薰从长椅上站起来后,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没说。

她依然抱着幸雄,微笑着。

那是个难以捉摸的暧昧笑容。

我无法掌握那笑容的意义。

对她而言,现在的状况不可能是愉快的。

但看起来也不像失去理智。

换个角度,看起来也像母亲抱着婴儿。

当然,薰对幸雄抱持的感情不可能和母亲对小孩的感情一样。

被她抱在怀里的幸雄身上裹着一条白毛巾。

看到幸雄跟薰一样动也不动,我感到不安,但看到幸雄扭动身体,我才放心。

看来她似乎睡着了。

现在还不要紧,还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还没。

没错,目前还平安无事。可是,如果我接下来做出错误的选择,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如果薰有那个意思,甚至可以把幸雄打趴在地。

从这里就算想接住也来不及。

从那个高度摔下来,对他来说是致命伤吧。他还是个骨骼尚未长好的婴儿。

头被敲了一下。

就算从背部掉下来。

我感到毛骨悚然。

和跑步时流的汗不同,冰冷的汗水滑过背部。

无法动弹。

他不可能从这里飞过去,毫发无伤地把幸雄抢回来。

被两个大人拉来拉去,他不可能平安无事。

不仅如此,只要我动一步,不,只要我动一根手指,就会变成扣下扳机,我害怕得不敢动。

或许只是因为太蠢而感到害怕。

明明连薰带幸雄出来的原因都还没确认。

除了被带出去之外,没有发生任何事。

说不定,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害我的意思。

那么,她为什么要带他出来?

怎么可能。现在乐观思考没有任何好处。

应该要思考最坏的情况。因为一旦失去就无法挽回。

既然不能动,就用言语说服她?

可是,该说什么呢?

“小孩子没有罪。”,“做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难道要在这里说这些一般论吗?

这根本是疯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道理。

她明明知道,明明应该知道,却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如果用这种表面话来蒙混,一定会成为导火线。

我背叛了薰,欺骗她,伤害她。

她大概一瞬间就能看穿我没有诚意。

那大概会切断将她拉住的丝线。

不仅如此,我妄想无论说什么,藏在背后的自己所不自觉的污秽与谎言——

都会被揭穿。

所以,没有话能对她说,结果反而是我的不自信。

我就像个罪犯,面对严厉的法官,却无法为自己辩护。

我感觉自己的计算、判断、思考都变得很肤浅。

到头来,这些肤浅的东西根本毫无意义。

一切从我脑中滑落,只留下一件事。

我想和薰见面,和她说话。但在说话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做一件平凡无奇的事。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地。

“对不起!”

我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只是道歉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做法实在太陈腐了。如果这么做就能得到原谅——

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乱来。

但到头来,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

现在跪着道歉的我,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很滑稽吧。不过,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样。

对不起,我背叛了你!对不起,我伤害了你!虽然我不认为你会原谅我。

错的人是我,错的人全都是我。所以,请把幸雄还给我们。拜托你!

拜托你!

我用额头摩擦地面。

“我虽然喜欢薰,但已经改变了。因为有幸雄和洋子,我们已经是三人了!”

没错。被不讲理地夺走,之后连自己都忘了想要的关系。

我们已经建立起来了。

就算只是顺其自然,但是一旦得到就不想失去。

如果在这里失去,感觉就再也得不到。

我们是家人。因为是家人,所以我不想失去,不想被抛弃。

大家好不容易都回来了。

我、妈妈、那家伙都回来了,我和那家伙不一样,所以要好好地——

回来,然后,然后,大家一起,三个人一起,吃饭,然后——

不知不觉间混杂了呜咽声,话语也断断续续。内容也乱七八糟。

原本打算道歉,不知不觉间却变成只是吐露自己的心情。糟透了。

这样和无理取闹的小孩没两样。这么任性,薰不可能不生气。

虽然这么想,却停不下来。

泪水弄湿地面。因为情绪激动,也因为对没用的自己生气。

现在只能呻吟着把额头贴在地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知道自己这样过了多久,感觉像是短短几分钟。

又像是整整一天。

薰的脚就在眼前,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身边。

“茂雄……”

这是薰来到这里后说的第一句话。我抬头看着她的脸。

微笑已经消失,但还是用难以判读情绪的表情俯视着我。面无表情。

不,是装作面无表情。

“茂雄,我累了,换手。”

“咦?”

我瞬间哑口无言,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后,慌张地站起身。

薰递出用毛巾包住的幸雄,我拍掉沾在手上的灰尘,战战兢兢地接下。

幸雄还在睡,应该连自己刚才的状况都不清楚。

即使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也没有异常,表情很安稳。

看着他的脸,明明薰还站在眼前,嘴角却无法抑制地露出微笑。

过了一会儿,薰又低声说道:

“茂雄,抬起来……”

“咦?”

抬起头,薰不知何时用右拳套上手链型的手表。

然后,她高举拳头,直接往我的鼻子挥过来。

她的力量并不强,但或许是打中要害了吧。

我感觉到鼻腔深处发出啪叽一声。

啊啊,这下子肯定断了。我这么想。

不出所料,鼻血滴滴答答地落下,弄脏了幸雄身上的毛巾。

薰不知是拳头痛,还是因为别的理由,表情扭曲地转过身去。

“快走,别再让我看到你。”

听到这句话,我领悟到一切都结束了。可是,我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开朗。

我正想说最后一句话,却发现自己没有该说的话。她也不会想听。

她应该不希望这样吧。

我也背对薰,朝公园出口走去。这时薰又开口了:

“是我甩掉你的。因为你实在太难看了。所以,哥哥这种人……”

因为我不让他出手。

听到这句话,我再也无法忍受。在迈开步伐之前,我转身向后说道:

“谢谢。”

薰在哭,但我没回头,就这么走了。

如果她没有用这双手抱着幸雄,或许会回头。然后会来到她身边。

或许会冲过去。

不过,现在我的手正抱着幸雄,他告诉我该回去的地方。

所以,再见了。

走出公园时,眼前停着一辆眼熟的车。是洋子。

她下了车看向我。看到我抱着幸雄,她瞬间松了口气,但表情又立刻冻结。

她跑了过来。

“没事吧!?”

我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鼻子以下的部位还被血染得通红,也难怪她会担心。

然而她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从我手中抢走幸雄。

她掀开被血弄脏的毛巾,确认孩子身体状况。这是当然的,她最先该担心的是……

不是我,是幸雄。

当然,我并不会因此感到寂寞或悲伤。不对,或许有点寂寞吧。

确认幸雄毫发无伤后,洋子放心地深深吐了口气。

然后,她一边哭泣,一边温柔地将他抱在怀中。

“太好了,太好了。”

几乎沉没的夕阳红光,照亮了她的身影。

抱着婴儿的母亲。

我愣愣地望着这幅光景,不知为何,我联想到拉斐尔的“圣母子像”。

不,那种画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当然,洋子没有那个玛利亚那么漂亮,幸雄也没有耶稣那么神圣。

但我真的觉得他们很美,美到让我想跪下来膜拜。

我不信神也不信佛,也没有任何信仰。

如果这样的我也有宗教性的感动,那么——

我现在感受到的或许就是那种感动。

眼前的景象就是如此打动我的心。

实际上,我在不知不觉间跪了下来。然后,面对这完美的景象,我开始思考。

我真的可以跟他们在一起吗?

不对,他们愿意让我跟他们在一起吗?

这次的事情也是因为我而起,说不定幸雄会因为我的关系而不在这里。

今后也有可能会遇到同样的状况。

如果洋子因为这次的事情而对我失去兴趣,说她不需要我。

我有自信能留住她吗?

除了在这里目送他们离开以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不要!我想跟他们在一起。不对,我希望他们让我跟他们在一起。我不想再被抛弃了。

不是为了洋子,也不是为了幸雄,而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不是因为义务,而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我感觉到自己又流下眼泪,鼻血也依然流着,弄脏了柏油路面。

我现在的模样一定非常难看。

一个边哭边流鼻血的男人。

而且说不定还骨折了,鼻子也歪了。

这样洋子和幸雄都会对我失望。

至少要先止住眼泪。

薰仿佛第一次注意到我,她终于把目光从幸雄身上移开,然后对我说:

“我们一起回去吧。”

差点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嗯。”

“在那之前,你得先去看鼻子。”

“嗯。”

洋子在红色的光芒中,抱着幸雄,等待我站起来。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