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危机

天地苍茫,云海翻涌。

自苍茫大瀛海一路遁逃至这片古老陆地,已然过去整整三个月。

崇山峻岭在脚下飞速倒退,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宛如流星赶月。

前方的遁光隐现玄黑之色,后方的金芒却如烈日贯空,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凌厉威压。

万里堂立于虚空之中,面上掠过疲惫。

饶是他耗费大半寿元强行铸就了大鹏法身,体内真元浩瀚雄浑,经受这般日夜不休的奔驰,周身经络亦泛起阵阵干涸之感。

前方那名青年不过是合体后期修为,按常理早该真气耗尽任人宰割,偏生其所修功法诡异莫测,兼有一门龟甲护体神通,屡屡在必死之境化险为夷。

正自沉吟间,前方那道黑芒猛地一折,竟毫无顾忌地撞入了一座灰白色的绝壁当中。

山崖间荡开层层空间波纹,那道身影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里堂身形骤停,脚踏罡风立在石壁前数十丈外,眉头紧紧锁起。

眼前这面石壁古朴沧桑,隐隐透出苍凉玄奥的气息,显然是一处刚刚现世不久的洞天秘境。

周遭既无大宗门布下的哨卡禁制,亦无各方散修盘踞,可见消息尚未传开。

林寒是一时慌不择路撞入死地,还是早有预谋,在此处设下了请君入瓮的杀局?

心念电转之间,万里堂脑中闪过诸多盘算。

自己寿元所剩无几,若不能从林寒口中逼问出那门抵御大乘攻伐的无上秘法,亦或是夺得其身上的机缘造化,一旦大限来临,万事皆休。

更何况,自己如今已是地仙大乘巅峰,兼具金翅大鹏的神速与伟力,天地虽大,天仙不出,谁又能轻易奈何得了自己?

“纵有千般诡计,在绝对境界压制之下,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万里堂当机立断,翻手甩出一道凤栖宫独有的传信符箓没入云端,随即身形化作一道刺目金虹,悍然冲破石壁涟漪,直追而入。

秘境之内,别有洞天。

灰蒙蒙的长空之下,尽是嶙峋怪石与断壁残垣,整座小天地死寂一片,灵气稀薄得异乎寻常。

林寒的身影在前方千丈之外飞掠,面容阴沉,体内经脉隐隐作痛。这数月来的亡命奔逃,已将他的真元压榨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吾当年留在此界的元神分魂,历经沧海桑田,气息已变得微弱。”识海之中,袁震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惊疑,“但此地确系吾当年布下的一处行宫残脉,山巅断崖处藏有一座护山杀阵。你且设法引他过去,莫要让他瞧出端倪。”

“明白。”

林寒暗中回应,身形在半空中猛然一晃,左右两侧同时分出两道惟妙惟肖的残影,各自裹挟着凌厉的火劲,分别朝着左右两个山谷激射而去,真身则借着地底腾起的阴风,悄然遁向正中央的高耸主峰。

这等移形换位的脱身障眼法,他在数月追逃中用过多次,虚虚实实,屡试不爽。

这处洞天小世界终究空间有限,山势逼仄狭窄。万里堂神识扫过,顷刻便洞察了虚实,冷哼一声:“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金翅大鹏的目力何等敏锐,万里堂根本不理会两侧的虚招,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残影,后发先至,直截了当地拦截在主峰山道之前。

他含怒出手,右臂金光大盛,化作一只硕大无朋的金色巨爪,携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威能,泰山压顶般狠狠拍落!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林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双拳交叉护在身前,纯阳真火自体内喷涌而出,化作一面厚重古朴的青黑龟甲法相,硬生生迎了上去。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底深处轰然炸裂,山崩石碎,气浪排空。

狂暴无匹的大乘真元狠狠冲击在龟甲法相之上,林寒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数百丈,重重砸在山壁之上,震落漫天碎石。

翻腾的气血直冲咽喉,嘴角溢出一缕殷红血迹,浑身骨骼发出酸涩的呻吟。

换作寻常合体期修士,受此大乘一击,早已肉身碎裂、元神消泯。

偏生林寒修持的功法兼具至阳至阴之变,又有玄龟法相卸去大半力道,硬生生凭着强悍体魄将伤势压制了下来。

借着这一撞的反震之势,林寒不退反进,借力拔高数丈,足底黑芒炸裂,直奔山巅而去。

万里堂见状,心头猛然跳动,升起一股莫名的警兆。

林寒这般不惜负伤也要硬闯山巅,上方必定藏有足以逆转局势的杀手锏。

“给本座留下!”

万里堂周身金芒狂涨,脚踏虚空,身形如瞬移般欺近,双拳接连轰出。

漫天拳影化作风暴,狠狠砸在龟甲法相之上,原本坚不可摧的光幕终于浮现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林寒咬紧牙关,在半空强行扭转躯壳,翻手掷出一枚温润的玉坠。

玉坠在空中轰然爆开,化作一道与林寒一模一样的灵力虚影,反向冲撞而来;林寒真身则收敛全部气机,如幽灵般贴着山岩疾驰。

万里堂骤遭障眼法阻碍,掌力横扫将虚影震散,待看清真身已逼近山巅阵眼之时,登时目眦欲裂,将体内剩余真元全力催动,整个人化作一柄撕裂苍穹的金色利刃,直刺林寒背心!

两者相距不过数丈,劲风已然撕裂了林寒背部的衣袍。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寒双足稳稳踏上了山巅正中央的一座残破石台,双手结出繁复古老的印诀,狠狠按在了石台凹槽之中。

“九幽启,万魂生!”

轰!

整座山峰剧烈震颤起来,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自地底冲天而起,大阵禁制如潮水般席卷四方,将逼至近前的万里堂硬生生震飞出数十丈开外。

山泉倒流,化作墨黑色的幽冥死水;天地变色,阴惨惨的罡风呼啸而起。

万里堂身形在半空稳住,放眼望去,周遭已被重重叠叠的黑色水幕彻底封锁。

他心中警铃大作,自知落入了上古杀阵之中,不敢有丝毫迟疑,足底猛然一踏,施展大鹏遁法,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奔秘境出口退去。

只要退出秘境,任由大阵如何凶险,也伤不到他分毫。

只是,攻守之势在这一刻已然逆转。

“老贼,先前追得好生快活,此刻走得了吗?”

林寒面容扭曲,双目泛起猩红血丝,数月来积压在心头的怨毒与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掌心法诀变幻,整座九幽亡魂阵随之运转,无数道阴寒的幽冥重水化作滚滚黑潮,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涌来,将整片虚空封堵得密不透风。

万里堂化作的金光狠狠撞击在黑色水幕之上,发出沉闷巨响。

大阵晃动,黑水翻滚,却如棉裹铁石一般,将那股刚猛霸道的冲击力尽数化解消融。

水幕之中蕴含着阴毒的腐蚀之力,万里堂护体法宝上的灵光仅仅接触片刻,便发出一阵嗤嗤轻响,光华迅速黯淡下去。

“九幽玄冰,斩!”

林寒厉喝一声,引动大阵核心力量。

漫天黑水瞬间凝聚成数以千计的黑色冰刃,裹挟着冻结元神的极寒之气,如狂风暴雨般朝着万里堂倾泻而下。

万里堂深陷重围,身形被无穷无尽的水流死死缠绕,行动大受迟滞。

他怒吼连连,双拳挥出道道金色罡风,将袭来的冰刃一一轰碎,然而冰刃无穷无尽,水流越聚越厚,犹如附骨之疽。

双方在大阵之中激烈鏖战。

万里堂每一次出手皆需耗费海量真元抵御死水侵蚀,体内灵力如江水般飞速流逝;林寒则立于阵眼核心,借助大阵地脉灵力调度攻伐,以逸待劳。

数个时辰过去,万里堂周身的金色护罩已然薄如蝉翼,光芒暗淡得几近熄灭。

大乘期的威压跌落谷底,大鹏法身更是摇摇欲坠,动作明显变得凝滞迟缓。

林寒眼中凶光暴涨,抓准这一破绽,并指如刀,凌空虚斩。

漫天幽冥死水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柄数十丈长的漆黑巨刃,森寒冰晶缠绕其上,携带着毁灭元神的绝杀之意,当头劈落!

巨刃未至,彻骨寒意已然封死了万里堂周身所有的退路。

万里堂眼中终于泛起绝望之色。

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堂堂地仙大乘,竟会在这座不知名的绝地秘境中,被一个合体期的后辈借助残阵逼至绝境。

就在那柄黑色巨刃距离万里堂头顶不过三尺之遥的刹那,变故陡生!

虚空中毫无征兆地绽开一道绚烂的五彩霞光。

一条鲜红如火的绫罗长带横空出世,宛如灵动蛟龙,看似轻柔无力,却在触碰到黑色巨刃的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能。

喀嚓!

威势无匹的九幽冰刃在这条红绫面前,竟如朽木般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黑色水汽溃散开来。

紧接着,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咚声自虚空中悠悠传来。

一道绝美威严的身影踏空而降。

来人身着素雅宫装,一头青丝如瀑垂落,面上覆着一层皎洁轻纱,隐约可见下方那双尊贵清冷的紫宸凤眸。

她右手轻摇一柄五彩斑斓的孔雀羽扇,周身流转着令人窒息的天仙威压,仅仅是静静立在那里,整座大阵翻涌的阴寒水流便被硬生生镇压得平息下来。

天地之间,鸦雀无声。

万里堂死里逃生,怔怔地看着挡在身前的绝美背影,面色变幻不定,失声道:“宫……宫主?您怎会在此处?”

孔素娥手腕微收,红绫化作一道流光隐入广袖之中。她并未回头,紫宸凤眸透过薄纱,淡淡落在远处阵眼上的林寒身上。

“孤走遍大荒寻觅仙迹,恰巧寻到了这处秘境入口。”孔素娥清冷的声音在大阵中回荡,“倒是未曾想到,堂堂外事长老,竟会被一个叛宗逆徒逼迫至这般田地。”

她负手而立,羽扇轻摇,心中却泛起几分愉悦。

弱水所给的玉简果然没有指错方向,这一处都反大陆的秘境,正是大罗金仙道场的遗留之地。

不仅如此,那个被弱水与景儿屡屡提及的林寒,亦在此处现身。

大道机缘与叛宗逆徒皆在眼前,这一趟,来得当真极合她的心意。

山巅石台上,林寒脸上的快意凝固。

“孔素娥……”

林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千算万算,借着玄龟防御与上古杀阵好不容易将万里堂逼入死境,却万万不曾料到,统领整个凤栖宫的孔素娥,竟会如同鬼魅般降临此地!

大乘地仙与大乘天仙,虽同处大乘境界,其实力差距却如鸿沟天堑。

面对孔素娥周身散发出的浩瀚神威,整座九幽亡魂阵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孔素娥莲步轻移,虚踏虚空,宛如闲庭信步般朝着山巅走来。漫天阴寒煞气尚未接近她周身三丈,便被那无形的护体仙光彻底蒸发。

“回答孤,你可是背叛了凤栖宫?”

清冷的声音在大阵中回响,虽不高亢,却如惊雷般在林寒识海中轰鸣震荡。

林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的战栗,冷声道:“我本就是散修之身,何来叛宫之说!明王殿下今日若要仗势欺人,林某自认技不如人,要杀便杀!”

“倒是有几分硬气。”孔素娥唇角微挑,“凤栖宫规矩森严,欺师灭祖、背叛宗门者,当受万魂噬体之刑,形神俱灭。”

说到此处,她话锋微顿,紫宸凤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念在景儿往日的情面上,孤可宽宥你一次。只要你自愿将身上的秘密尽数呈报给孤,孤可做主不搜查你的元神,放你一道残魂离去,转修鬼道。你看如何?”

后方的万里堂闻言,心头大震,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倘若孔素娥当真对林寒搜魂,林寒知晓自己意图谋反、图谋金翅大鹏血脉之事必定败露。如今孔素娥许诺不搜魂,对他而言简直是绝处逢生。

万里堂当即压下体内伤势,厉声喝道:“孽障!宫主宽厚仁慈,念及旧情给你一条生路,你还不速速跪伏领罪,将功法传承交出来!”

林寒听闻“景儿”二字,心头猛地刺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戴玉婵在那人怀中承欢的画面,屈辱与怨恨瞬间充斥了胸膛。

“少在这假仁假义!”林寒厉声长笑,状若疯魔,“鬼道之路十死无生,放下抵抗任你处置,我林寒岂是三岁孩童?要动手便动手,林某纵然自爆元婴碎裂神魂,也休想从我身上得到半点东西!”

真气在他体内飞速涌动,竟当真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决然姿态。

孔素娥见状,不仅未怒,反而轻声嗤笑了一声。

“自爆?”

她轻轻摇动手中五彩羽扇,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不就是身上寄宿着一道上古大罗金仙的残魂幺?当真以为孤瞧不出来?区区一道残魂,也值得你这般舍生忘死?”

此言一出,林寒整个人如遭九天神雷轰顶,面色瞬间化作惨白!

他最大的底牌、隐藏在灵魂最深处的终极依仗,竟被孔素娥如此风轻云淡地当面道破!

震惊与骇然化作一片空白,充斥了他的整个识海。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孔素娥眼中精芒骤亮。

她方才之所以出言相讥、步步紧逼,全是为了击溃林寒的心理防线,引其露出破绽。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面对拥有大罗金仙残魂附体的变数,她这位正道魁首绝不会给敌人半分垂死挣扎的契机!

嗤啦!

虚空如锦帛般被瞬间撕裂。

孔素娥的身形骤然自原地消失,几乎在同一刹那,漫天五彩斑斓的孔雀翎羽化作绝杀剑阵,洞穿了重重黑水防御,直指林寒的眉心、咽喉!

快!快到了极致!

天仙级大乘修士雷霆出手,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与施展法诀的时间。

林寒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怀揣着滔天杀意的孔素娥已然逼近眼前,他想要催动大阵抵挡,动作却慢了不止一拍;想要燃烧寿元自爆,体内的真元运转在天仙威压下更是滞涩无比。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逼近!

“蠢材!把肉身交给吾!”

识海深处,袁震发出焦急咆哮。

袁震同样惊骇于孔素娥的狠辣果决,身为天仙级大乘,面对一个小辈竟能如此毫无顾忌地行突袭诛杀之事,其心性之冷酷果断,远超寻常正道大能。

林寒若是身死道消,他这道残魂亦难逃被孔素娥擒拿炼化的下场。

“好!”

生死存亡之际,林寒没有丝毫迟疑,彻底放开了对识海与肉身经脉的全部防线,将主控权尽数让出。

刹那间,林寒那双充斥着惊恐的眸子化作一片赤金之色,苍凉蛮荒的古老气息轰然自其体内复苏。

山巅石台剧烈震荡,整座九幽亡魂阵的阵纹瞬间由黑转金。

一面凝实无比、通体铭刻着上古洪荒符文的巨大金黑龟甲凭空显现,光芒大盛,宛如一座巍峨神山,死死护在身前。

当!

清脆悠长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九霄。

孔素娥那足以削断山岳的五彩翎羽狠狠刺在金色龟甲之上,激荡起万里气浪,汹涌的冲击波将周围的残垣断壁尽数化作齑粉。

金色龟甲剧烈晃动,光芒忽明忽暗,终究是硬生生接下了这致命一击。

孔素娥身形轻飘飘地倒飞出数丈,凌空而立,手中羽扇微合,紫宸凤眸中闪过一抹罕见的炽烈战意。

“大罗金仙亲自借体出手吗?”

绝美少女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冷笑,五彩神光自体表缓缓升腾而起,将半边天穹映照得如梦似幻。

“昔日在宫中受那天魔的折辱,孤正愁一腔闷气无处宣泄。今日,孤便好生领教领教,上古大罗金仙到底有何等通天手段!”

正是:

五彩神芒动九幽,金仙残魄困穷囚。

昔年积郁今朝泄,且看明王斩逆流!

不知这上古大罗金仙借体重生,究竟藏有何等惊天手段?孔素娥含怒出手,又能否一战荡平魔患、夺得仙道机缘?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