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听风楼中那群粗鄙散修的肆意讥嘲,东屈鹏浑浑噩噩地步出和丘城坊市。
时值深秋,旷野间寒风凛冽,割在面上犹如利刃,却远不及他心头万剐之痛。
想他东屈鹏,昔年身披紫金法袍,威仪赫赫,端的是天衍宗东家一言九鼎的人物。
平素出行,麾下簇拥,群仙俯首,何等意气风发?
哪知一朝行差踏错,受那修为断绝的绝望所驱,修习了那等千夫所指的血煞魔功。
本欲借此无上魔威洗雪夺妻之恨,孰料神通未成,反倒落得个神憎鬼厌、身败名裂的下场。
今日更是教天下人将他钉在耻辱柱上,任由那些寻常连仰望他都不配的蝼蚁,嚼舌根子抖落他的绿帽丑闻。
尊严二字,于他而言,已与脚下这片枯萎黄叶无异。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于荒野,心头顿生万般悲凉。
修行百年,所求究竟为何?
推开慕绘仙这等微末小节,他心中全无悔意;直叫他痛断肝肠的,乃是魔修身份败露,白白递给了鞠景一把名正言顺的快刀,教那小贼借着天下大义的由头,堂而皇之地逼着慕绘仙落笔写下休书。
世间最诛心之刃,莫过于坊间闲语。
那群酒囊饭袋口中的淫词艳调,犹如附骨之疽般钻入他的耳中。
他满脑子皆是自家那位素来端庄高洁的原配结发妻子,此时正褪去罗衫,在别人榻上婉转承迎的靡靡光景。
这念头直冲百会穴,冲得他灵台轰鸣,头晕目眩。
待到这阵急怒稍歇,他方才悔转过来,适才竟忘了暗记那几个口无遮拦的散修面貌。
若在往日,定要在坊市外设伏,将那几人抽筋剥皮,教他们知晓嚼自己舌根的下场。
东屈鹏双目空洞,脚踏枯草,前尘往事犹如走马观灯般涌上心头。
往昔在东宫荒洲的赫赫威名,同慕绘仙结作道侣时的满堂喝彩,那些昔日里只道寻常的风月,此刻尽数化作穿肠毒药。
他自视甚高,暗暗思忖:“绘仙冰清玉洁,骨子里最是矜持。她委身于那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定是遭其淫威所摄、强迫就范。人前那等温顺逢迎,端的是迫不得已的做派。那鞠景必定是百般凌辱,方逼得她这般作践自己。”
殊不知,慕绘仙的心境早已在声色侍奉中彻底扭转,将那身段放低到了尘埃里,满心只盼着能常伴自家小相公主侧。
东屈鹏这番一厢情愿的痴念,若是教旁人听去,直要笑掉大牙。
在这巨大的花香气。
东屈鹏立于树下,心神不由得一阵恍惚。
流光回溯,此地正是慕家分给慕绘仙的闺阁旧居。
遥想当年,他正是踏着这满地桂花黄雪,手执大礼,春风满面地将慕绘仙迎娶回东家,成就了一段修仙界羡煞旁人的佳话。
旧时风月,故景重逢,那桂花甜香竟似一剂上好灵药,无声无息间安抚了他千疮百孔的道心。
适才那撕心裂肺的苦痛,也在这份追思中稍得缓解。
东屈鹏收敛心神,反手摸入袖中,死死捏住一枚温润透骨的阵法玉石。
这玉石乃是以极品灵晶雕琢,其上密刻重重血线,正是他遭逢大难后仅存的保命依仗。
血煞逃遁之术虽受天下追剿,却真真切切能瞬息遁出千里。
他将玉石攥得出了一层冷汗,心中苦涩长叹。
到了这般田地,自己方才体会到犹如过街老鼠般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境。
往日里坐在高堂上叱咤风云,哪知一旦坠入魔道,天地之大竟无立锥之地。
思及此处,他心底对于那北海龙宫的底蕴更是生出无尽的胆寒忌惮。
观那殷芸绮,行事作风狠辣绝伦,草菅一条条人命犹如拔除草芥,所修功法只怕比他东屈鹏的血煞阵还要邪门百倍。
可人家偏偏能顶着个反派名头,大摇大摆地列席天下至尊大典,无人敢置喙半句。
这等强横盖世的光明正大,无需躲在阴沟里腐烂的畅快,端的是让天下魔修望断秋水。
“若是天赐良机,未曾遭遇那般变故……”东屈鹏死死咬紧牙关,面容扭曲。
没有真修大会上的折辱,没有那个名叫鞠景的小子,他此番定已突破地仙桎梏,顺理成章接任天衍宗大长老之位,享受万万人朝拜。
而今,他却只能缩在这幽暗墙角,借着偷窥旁人的故居来舔舐伤口。
便在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听这动静,来者人数不少,且无意遮掩行迹。
东屈鹏心中一动,立时紧锁周身经脉,后背悄无声息地贴伏在走廊斑驳的木柱之后。
他暗自判断脉象气息,慕家全族上下挑不出几个能打的,若当真是冲着围剿他而来,绝不该是这等大张旗鼓的排场。
他屏住呼吸,悄然移步至客房雕花木窗侧,手指探出,将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悄悄戳出一个针眼大的小孔,凝目望向院门。
只听“吱呀”一声长音,院门大开。
当先掌灯引路的,正是慕家现任家主慕天生。
此人乃是慕绘仙的嫡亲堂兄,现下虽修到了化神期,可那身骨头在此刻却似抽去了髓液般软弱谄媚。
而在慕天生身后,并肩迈入庭院的两道身影,直教东屈鹏如遭雷击,浑身气血倒逆,几乎要冲破天灵。
左首那男子,面容不过双十出头,身姿挺拔,虽透着几分书生意气,但那浑身打扮却是极尽奢靡。
五彩金线交织的凤栖宫少宫主法袍穿在身上,步履从容稳健。
此人,正是化作灰他东屈鹏也认得的生死大敌——鞠景!
而行在鞠景身侧,步步逢迎、姿态近乎卑微的丰腴女子,赫然是他日思夜想的原配夫人,慕绘仙。
此时的慕绘仙,额凝桃花花钿,三千青丝高绾,一袭赤红如火的宫装裹住那熟透水蜜桃般的婀娜身段,行走间腰肢蹁跹,眼波流转中满满皆是对身畔男子的痴顺与依恋。
“鞠少宫主,这间正房乃是宅内最是清雅之所,今夜便请在此暂且歇脚。少宫主若有任何差遣,慕某万死不辞,只管吩咐便是!”慕天生腰身弯成了一张弓,脸上堆满了讨好笑意。
东屈鹏身藏暗影之中,气得双目鼓胀。
这等前后逢迎的谄媚面容,他做东家之主时见得多了;而那娇艳绝伦的爱妻娇靥,他亦曾独享百年。
可如今,他只能透过纸孔,眼睁睁看着他人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新仇旧恨交织之下,他右手猛然攀上储物袋,手指触及剑柄,便欲不顾一切地拔出本命飞剑,冲杀出去将那鞠景小儿戳出几个透明窟窿,拼死也要将慕绘仙救离苦海。
哪知,正当他欲提动真元之际,鞠景身后又缓步迈入一名宫装美妇。
来人神情冷淡,步履间却似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正是凤栖宫内务长老叶荷琼。
大乘期强者!
东屈鹏犹如被当头浇下一盆三冬冰水,满腔怒火瞬间冻绝。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妄动,急急运转起那得自柳河东传授的“龟息大法”。
这门秘术端的是霸道无匹,法诀甫一催动,他周身十二正经立时闭锁,丹田灵气停滞,连着那心肺跳动皆被强行按停。
转瞬之间,他整个人便化作了一段没有任何活人气息的枯木顽石,死死融进黑暗之中,苦苦承继着大乘期修士散发出的那股教人窒息的威压。
“无妨,下去歇着罢,有事自然唤你。”鞠景站在桂树下,闲庭信步般挥了挥衣袖。
他早已习惯了正道修士这等战战兢兢的做派,无论走到太荒界何等角落,旁人拜的不仅是他这少宫主的名头,更是他身后那足以震慑半壁江山的凤栖宫威仪。
“明白,明白!慕某这就告退,绝不敢搅扰少宫主清修。”慕天生善会察言观色,见鞠景面露倦色,不敢啰嗦半句,领着一众捧着洗漱一应器物的小厮丫鬟,行礼如仪后退出了院门,将庭院留给了这三位贵客。
随着脚步声远去,偌大个庭院登时重归静谧。
除去当中那株冠盖如云的巨大桂树,这方院落并无多余布置,显得颇为空旷;可抬头细瞧,那桂树枝桠虬结,繁茂花叶遮天蔽日,又教人顿生拥挤之感。
鞠景负手而立,视线自慕家那些离去之人的背影上收回,缓缓落入重影叠嶂的桂树冠层。
朗月当空,清冷月华拨开云雾,如水银泻地般洒落在重重枝叶间。
微风拂过,金黄色的细雪簌簌飘落。
桂花那特有的浓醇芬芳,在秋风包裹下四下漫延,直钻入鼻腔,清甜绵长而绝不生腻。
“真香,月明花好,倒是个绝佳的去处。”鞠景微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出声。
“此木并非凡种,乃是一株位列地阶的灵植。”慕绘仙立身于侧,美眸中也泛起追思神色。
她柔声细语地解说道,“它每年凝结的桂花,若是采来酿造灵酒、做成桂花糕,大可益气健脾、固本培元。只可惜,奴已连着两载未曾踏足此地,也便没了借花献佛的机会,未能亲手替公子烹制几炉糕点。”
说罢,美人妻似乎忽地想通了什么关卡,摇头轻笑一声,笑颜中带了两分自嘲的苦韵。
这等在微末家族眼中须得好生供养的地阶灵根,在公子眼中怕是与路边杂草无异。
公子初涉修仙界,那北海龙君殷芸绮摆在案头的底蕴,动辄便是天阶仙果、龙肝凤髓。
她这番话,倒是有些献丑了。
“绘仙姐姐说的哪里话。”鞠景自然地伸手捉住慕绘仙柔荑,将那柔软手掌顺势揉入掌心,温言软语道,“天材地宝再是珍稀,也不过冰冷死物。只要是姐姐亲手为我做出的吃食,便全是无上佳肴,我自是满心欢喜。”
这等拿捏女子心思的情话,鞠景早已是信手拈来,说得极为顺溜自然。
夜风拂过,佳人在畔。
月光朦胧下,慕绘仙面容更添春娇,身段丰盈惹火,额间桃花钿熠熠生辉,端的是个绝世尤物。
“公子……叶长老还在呢!”慕绘仙顿觉双颊微烫,轻轻挣了挣手腕。
她私底下对鞠景百依百顺,称主自奴,极尽谄媚之能事,但当着外人的面,终究还是易生羞怯。
一旁静默无言的叶荷琼见状,立时识趣地跨前两步,躬身行礼:“少宫主,云虹仙子,属下便在隔壁偏厢歇息,二位请自便。”
这凤栖宫内外谁人不知,鞠少宫主风流成性,这等月下谈情的要紧时刻,她若是杵在这里讨没趣,那才是糊涂透顶。
“长夜漫漫,叶长老一路护送辛苦,何不暂留步,与我等一同品酒赏月?”鞠景面带淡笑,出言挽留。
叶荷琼面上一紧,挤出一抹恰如其分的甜笑,连连摆手退让:“少宫主折煞属下了。护卫途中,需得时刻养精蓄锐,方能保少宫主周全。属下此时确需调息,万不敢败了公子与仙子的雅兴。”
她步履匆匆,近乎逃也似的转入偏房。
叶荷琼心窍似璞玉般剔透,她可无半分做这权贵后宫的念想。
那孔宫主对这宝贝徒弟护得有多紧,她这做手下的最是清楚不过,若是留下凑趣,日后指不定要吃什么排头。
见叶荷琼慌忙退场,鞠景抬在半空的手半晌才缓缓放下,面露些许无奈之色。
“这般如避蛇蝎,搞得我活像那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一般。”鞠景轻叹道,“我瞧着也是个明理之人,怎就非要传我见了绝色便要行那强取豪夺之事的恶名?”
凤栖宫对外宣称的行径,反倒于这宗门内部扎了根。
鞠景身背“护短”、“贪色”与“软饭”三大名号,这标签贴得牢固,旁人见了他,往往先行揣测其心思。
“咯咯——”慕绘仙闻言,再也掩不住笑意。
她轻轻抽出手,素手一翻,自储物空间内取出一张用千丝竹编就的软席,平铺于桂树之下。
紧接着,玉盘琳琅摆出,各式灵果、浆水、糕点列得整整齐齐。
美妇提了裙摆,温顺地侧着身子,跪坐于软席一端,展袖做引:“月色清朗正好。公子既要赏月,便莫要纠结那些虚名繁文了。请公子入座。”
“也罢,她不来凑趣,倒也落得咱们清净。”鞠景暗道。
他清楚,此时此刻,自家那位行事作风冷硬霸绝的师尊孔素娥,怕是正缩在哪处虚空中冷眼瞧着一切。
若是强留叶荷琼,依着孔素娥那霸道的性子,说不得还会凭空生出诸多事端。
他对叶荷琼并无他想,索性抛开心绪。
鞠景盘膝落座,随手抄起一枚果脯丢入嘴中。
微风拂面,他身姿后仰,仰观九霄明月,平视老桂虬枝,眼波一转,又将目光定格在身前这千娇百媚的成熟妇人身上。
“公子……为何这般定定地看奴?”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热切视线,原本正仰赏月华的慕绘仙娇躯微颤,回迎着目光,含羞带怯地娇语相问。
“明月高悬空有清轮,哪里及得上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鞠景身子微微前倾,拖长了语调,“这夜半赏景,看花观月,看到最终,最是一本满足的,还是瞧瞧自家的暖心知己。古怪得紧,这美人身上,似也带着比那桂花还要磨人的甜酿香气。”
这话落入慕绘仙耳中,自是情思翻涌;可落入那潜伏于数丈之外、暗窗之后的东屈鹏耳内,却无异于九幽寒冰铸成的尖锥,直往心窝深处凿击。
依靠龟息大法匿去身形的东屈鹏,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亲眼目睹夺妻仇人正肆无忌惮地用那等轻薄乃至放肆的目光,一寸寸从上至下打量着他的原配妻子。
他欲放声咆哮,拔剑相向,可那等狂怒却被龟息大法的禁制死死锁在喉间肺腑,半点响动也发不出。
“奴如何当得起这般夸赞?明月孤高,那是广寒月娥独享的尊号。奴不过是一介蒲柳之姿……”慕绘仙心中如同被蜜汁浸透,言辞虽自谦,那唇角的欢欣却做不得假。
她心思通透,见鞠景谈兴正浓,当即主动请缨,“公子若是看倦了这静物,奴愿为公子舞上一曲,以期博公子一笑。”
“好,甚好。”鞠景拍掌而笑,“前次见姐姐曼舞,端的是回味无穷,今日正可视作解乏之用。”
鞠景口中所言的“回味无穷”,实则指代的是之前在偏殿之中,由慕绘仙与戴玉婵双美齐奉、上下其手的背德戏码。
这等隐秘的鱼水之欢,他自不会在此刻明说。
当下这般境地,他肩负着充作香饵、引诱屠龙会大能暴露的危险差事。
若是真在此时贪看绝色,动了真火要行敦伦之礼,万一半途中那杀手现身突袭,岂不是要坏了他道基?
倒不如安安稳稳赏一支舞,全作遣散危机感的消遣。
鞠景心中盘算得明白,他自不会料到,这等随口应下的一支舞,对暗处那正在受刑的东屈鹏而言,无疑是又一记重锤。
因为慕绘仙,此生从未在东屈鹏面前献过一舞。
月光如洗的桂花树下。
慕绘仙敛了心神,缓缓立起。
她略一整理高挽的堕马髻,有几束青丝散落于雪白丰润的颈侧,越发凸显出妇人成熟妩媚的风韵。
起势。
云虹仙子身着赤色绫罗舞裙,广袖凌风展开。
随着脚下步伐挪转,丰腴娇躯翩然而动。
那等身段并无寻常少女的单薄,反倒透着沉甸甸的韵味;腰身折转间,大红裙摆宛若狂风卷集的云霞,随着她的回旋迅捷扬起,又在停顿之际优雅坠下。
落英缤纷。枝干微摇,金黄色的细雪与那赤红飞霞相映成趣,月夜之下,这等舞姿真有如天阙宫娥谪临凡尘的凄美艳绝。
这原本称得上修仙界一大胜景的风雅画面,在东屈鹏看来,却是刀刀见血的凌迟。
他在心底翻江倒海般怒吼咆哮,拼命编造出千百个理由借口来麻醉心神。
“这是幻境……不错,她定是在演戏!身陷贼手,不得不施展这等委曲求全的虚假做派!那每一个转折,每一步回旋,只怕心都在滴血!”东屈鹏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念叨着,试图用这层千疮百孔的认知抵挡嫉妒的啃噬。
然而,无论他如何自欺欺人,事实却如铁板钉钉。
他东屈鹏结发百年,竟从未见过妻子这般不遗余力、倾注全部身心去取悦讨好一个男人的模样。
那舞步中流淌出的绝非屈辱,而是极尽卑微以求君恩的狂热!
“可倦了?不如过来歇息。”鞠景未具多少鉴赏曼舞的神仙眼力,观看了半晌这轻盈与丰满并存的美态,便觉足够,随即温言开口,张开双臂。
语声方落,那一抹赤红飞霞骤然停驻。
慕绘仙于月夜中借势轻跃,施展出一招极见功底的轻身法门。
那饱满柔韧的身段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柔美轨迹,犹若归巢的流燕,准而又准、毫无抗拒地跌入鞠景的怀抱。
“奴半点不倦。奴在此起舞,唯求能稍解公子乏闷。奴只是……只是觉着,公子想抱奴了。”
慕绘仙这番柔婉告白,彻底击碎了东屈鹏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
美妇全然不知暗处有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瞳正死盯着自己。
此刻的她与往日无异,乖巧温顺地卧进那相较于寻常莽汉稍显清瘦、却透着山岳般稳当的怀抱里,任凭公子的气息将自己全权笼罩。
“当真是少抱一下都不成,总觉空落落的。”鞠景顺手揽紧了那不堪盈握却又弹力惊人的腰肢,低头埋入她颈后发丝,深嗅着混合了体香与桂花气味的甘甜。
“公子风流倜傥,身边自需美人常伴左右方是正理。”慕绘仙依偎于男人的胸膛之上。
她身形丰腴高挑,本要比鞠景宽大些许,此刻却竭力蜷缩柔化身躯,好将这宽广胸围完美贴合进公子的怀抱缝隙里。
这等伏低做小的姿态,对她而言并无丝毫不适,唯感无上欢欣。
“净拿我打趣。”鞠景轻捏她掌心,忽而抬头扫了眼那如巨伞般的桂树,出言询问道,“这等品相的灵根,长至这等规模,怕是历经无数岁月了吧?”
太荒界中底蕴深厚的古刹宗门多有神农留种,万绝灵植屡见鲜不。
鞠景眼界早被拉得极高。
此树论规模绝非顶级,但栽在这等狭小院落之内,便极具压迫感,满树金花不留分毫绿叶,着实惹眼。
慕绘仙仰起那欺霜赛雪的面庞,眼眸中闪烁着秋水盈光,柔声道:“公子莫被其表象诳了。此树,实为当年东屈鹏那厮上门求娶时,赠予奴的定亲信物。彼时只道是姻缘见证……哪知未及百年,树仍在,人却已恩断义绝。”
说起这等旧事,慕绘仙毫无避讳。
在这见证了她前段婚姻的树下,她刻意挑明此言。
只见她眼底水波流转,娇颜仰倾,朱唇微启。
虽知在引蛇出洞的大局下不可真个行云雨之事,但这般背德刺激的情境下,她实难自控,一门心思地向新主子乞求一个断绝过往的印记。
倘若可以,她恨不能立刻转身,伸手死死把扶住这株代表东屈鹏名分的桂树主干,让心爱的公子狠狠肏弄自己。
暗处,东屈鹏已然濒临走火入魔。
由于角度受限,他仅能瞧见二人的侧背影,未能看清慕绘仙那等主动痴缠、近乎荡妇索欢的面目神态。
当他听到“定亲信物”这四字时,原本还盼着妻子能在绝境中生出一两分怀念悲鸣。
下一刻,他看见鞠景微微俯首,双手捧住慕绘仙的脸颊,毫无阻碍地吻了下去。
由于身高之距,慕绘仙主动微仰起颈部配合纠缠摇摆。
这等全心全意的相就,在因妒火烧瞎了智慧的东屈鹏眼中,竟荒唐地被看作了弱女子的绝望抗争与拼死推拒!
“她不愿……她定是用尽了力气在挣扎!”
东屈鹏只觉眼角撕裂,两股血水混着热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周身骨骼犹如被千万只铁蚁噬咬,经脉间残破的灵力发出走火的嘶鸣。
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一个疯狂的声音:冲出去!
破了这龟息法门,哪怕被大乘期老怪当场拍成肉泥,也要斩了那姓鞠的双手,将爱妻解救出这等炼狱!
然而,对死亡的恐惧,连同对强权的本能屈从,生生制住了他妄动的冲动。
他只能像一滩死肉般钉在原地,咽下满口血腥,眼睁睁地看这着那光天化日之下、全无美感可言的夺妻戏码在自己恩爱旧地肆无忌惮地上演。
“无论是谁……天雷也罢,业火也好,快降下来个收命的神仙,阻止这畜生不如的行径罢……”
东屈鹏心神大恸,无路可走之下,竟在心底乞求那虚无缥缈的天意降罚。
老天似是当真听到了这头败犬的绝望哀鸣。
便在两人唇齿相依之际。
“吱——”
一声尖锐的啸浪猛地刺破夜空宁静。
紧接着,一道冷厉阴沉、透着难以名状疯狂之意的嗓音,突兀地在这封闭的庭院上空炸响:
“鞠少宫主,这月下偷香,当真是好雅兴呐!”
那声音犹如自天外杀到的神明,又似修罗场中爬出的疯魔。这一刻,潜藏在幕后多时的杀局,终于是露出了它淬满剧毒的獠牙。
正是:
桂树旧庭掩落英,新凰笑对断肠人。
风流且慢贪花色,早有惊雷索命魂!
毕竟这暗中发声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初涉险境的鞠少宫主又将如何应对这等必杀恶局?那蛰伏窗下、已然临近崩溃的东屈鹏又是否会借机发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