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孔雀明王若是寻不到人出气——”
周柏洛立在思过岩洞口的阴影里,剑眉紧锁,语声里透出几分迟疑。
他虽厌极了上清宫里的蝇营狗苟,终究是在这山门里长大的,总还存着几分香火情。
若自己一走了之,那孔素娥雷霆之怒无处可泄,会不会迁怒整个上清宫?
“大师兄莫要忧心这个了,都是正道七宗同气连枝,明王殿下再如何震怒,总归要顾全大局,不会真拿我们上清宫如何的。”郝夙蓓一身鹅黄衣裙立在月色下,声音轻柔却急切,“待那位鞠少宫主找回来了,明王气消了,你自然能回来。再不然……等娘她回来了,有她主持公道,你也就能回来了。”
她这番话原是安慰,可周柏洛听在耳中,心中疑虑非但未消,反倒更深了一层。
他给不了孔素娥交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那鞠景是在他值守时失踪的,以命偿命,本就是修仙界最朴素的道理。
他不过是后知后觉,待孔素娥盛怒降临、师尊郝宇陪笑周旋时,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担着护持之责。
他本就不喜鞠景。
那人说话教条刻板,活脱脱像那些古板师尊训诫弟子,全无修仙者的洒脱气度。
多大的人了,还像乳臭未干的孩童般对师尊惟命是从,孔素娥入秘境办差,他便像条忠犬般在外头苦等。
自己不过离开片刻,寻个酒友小酌两杯解解馋,来去不过半个时辰,能出什么岔子?
哪知就是这半个时辰,天翻地覆。
寒暄两句,饮罢两杯,他匆匆赶回秘境入口,迎面便是师尊郝宇那副尴尬陪笑的脸,以及孔雀明王那身月白深衣裹挟的滔天寒意。
那一刻,周柏洛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是化神期,鞠景是炼气期,让他二人同守秘境之外,本就有托付看护之意。
“也怪不得大师兄。”郝夙蓓见他神色黯然,忙又宽慰道,“要我说,那鞠景自己胡乱闯荡才是祸根。谁能料到他竟敢主动闯入化神秘境?便算大师兄当时在场,怕也拦他不住。如今倒好,害得大师兄平白受苦。”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偏袒。
一面是素不相识的外人,一面是自幼相伴的大师兄,少女心思自然向着亲近之人。
她更不知孔素娥此去实为诛杀她母亲萧帘容,只当是请动这位孔雀明王前去解决秘境麻烦——若娘亲在,哪里轮得到孔素娥在此嚣张?
“师妹说得是。”周柏洛心中感动,郝夙蓓这番话熨帖得他浑身舒坦。
可他知晓萧帘容已然入魔,怕是永远回不来了,这层真相却不敢对师妹吐露半字。
他先前主动要求将自己交出去顶罪,是抱着几分悲壮;如今清醒过来,才惊觉自己何等天真——孔素娥那是敢与天下为敌也要收的徒弟,岂会善罢甘休?
鞠景那小子,还真像个离不得人照看的婴孩。没出事时一切好说,出了事,人家“家长”便追上门来了。
“大师兄,莫再多言了,快些走吧。”郝夙蓓急得跺脚,“再耽搁下去,守卫便要换班回来了。你若不走,明日九曜之期一到,孔雀明王亲临要人,爹爹便再也护不住你了!”
当时孔素娥已动了杀心,是郝宇苦苦求情,才换来一轮星曜的缓冲之期。
明日便是最后期限,秘境入口杳无音讯,鞠景下落更如石沉大海。
要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
秘境开阖本无常理,鞠景身在何处更是无人知晓。
周柏洛那颗原本摇摆的心,终于被这番话彻底说动了。
“你留在此处,爹爹想包庇你也无从下手。你走了,爹爹反倒能周全些。”郝夙蓓见他沉默,又添一把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还想……还想与大师兄共走这一路仙途呢。”
最后那句轻声细语,让周柏洛心头一颤。
他仿佛已看见孔素娥那双紫宸色的凤眸冷冷扫来,随手废去他百年修为、断绝仙路,只当是泄愤的回礼。
既然师尊与师妹都已决意如此,他又何必再作推辞?
“好!我走!”
周柏洛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郝夙蓓面露喜色,引着他悄无声息溜出禁闭室。
一路躲过巡查守卫,虽算不得惊心动魄,却也教他心跳如擂鼓。
待到了山门外一处偏僻小径,少女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这才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龟甲,甲纹古朴,隐隐有灵光流转。
“大师兄,此物名唤‘玄龟息壳’,是能隐藏气息、遮蔽天机的后天灵宝。”郝夙蓓双手捧着龟甲,语声里带了哽咽,“你此去必被视作叛宗之人,有此物护身,或能躲过大能神识探查。望大师兄……千万珍重。”
少女眸中泪光盈盈,这一别,只怕再难相见。除非奇迹发生——鞠景或萧帘容任意一人归来,否则周柏洛此生难回上清宫。
“后天灵宝……这太贵重了。”周柏洛盯着那龟甲,心中怦然而动,可看见小师妹泫然欲泣的模样,又强自按捺住贪念。
他认得此物——这本是萧帘容赠予郝宇的定情信物,后来该是郝宇转赠给了女儿。
如今郝夙蓓却要送给他。
“这是娘送给爹的。”郝夙蓓不容他推拒,一把将龟甲塞进他掌心,“现在,我送给你。大师兄……我等你。”
这话里的深意,他懂了。
少女转身匆匆离去,鹅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周柏洛握着尚带余温的龟甲立在风中,半晌,嘴角扯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
他戴上斗笠,潜出上清宫地界,却在传送阵所在的坊市区域徘徊了大半日。
一时不知该去投奔那些酒肉朋友,还是寻个僻静所在躲上些时日,等孔素娥气消再说。
转念又想,以孔雀明王那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须得寻个既远离凤栖宫势力,又避过北海龙宫辖境的地方。
正自踌躇间,坊市街头走来两人一兔的组合。
这组合在奇人异士辈出的修真界本不起眼,可周柏洛只瞥了一眼,目光便死死钉在那个白兔蹲踞肩头的男子身上——
是鞠景!
他搀着一位头戴斗笠、身形臃肿的女子,那女子腹部隆起,显是怀胎已重的模样。
周柏洛瞧着那身形异常眼熟,可单凭体态,如何敢往那处想?
他做梦也不敢想,自家那位清贵绝尘的师娘会怀胎八月,更不敢想那具曾被奉为“月宫娥”的玉体会成为旁人种子的温床。
所以那宽松衣衫也掩不住的孕肚,反倒让他排除了萧帘容的可能。
或许是殷芸绮吧——他胡乱猜测着,旋即又抛之脑后。
孕妇不是他关注的对象。
鞠景回来了!鞠景回来了!
周柏洛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只要鞠景平安归来,他的刑责便可大大减轻,无非是玩忽职守,关段时日禁闭罢了。
想到此处,他满心激动,什么酒肉朋友、什么远遁他乡,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他要回上清宫!
怀中的玄龟息壳还带着少女的体温,暖乎乎的。周柏洛沿后山原路折返,可到了那处本该薄弱的阵法节点,运足真气一推——纹丝不动。
阵法已被彻底加固,堵死了所有孔隙。
恰在此时,怀中弟子符嗡嗡震颤,传来冰冷重复的讯息:
“孽徒周柏洛打伤宫主女儿郝夙蓓叛逃出宫,诸位弟子小心,遭遇叛徒周柏洛,务必不要留手,格杀勿论——务必不要留手——”
周柏洛脸色霎时惨白。
师妹受伤了?不对……怎会变成他打伤了师妹?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鞠景。
如今这情形,唯有鞠景能带他入宫解释。
周柏洛慌忙转身往回赶,可坊市熙攘,哪里还有鞠景的影子?
想来他们是要回上清宫的,该是走的正门。
他发足狂奔,心中既忧心郝夙蓓伤势,又怕赶不上鞠景一行。
一步之遥。
山门之前,他眼睁睁看着鞠景搀着那孕妇的背影,已到了入门盘查的关口。
两个守门弟子半跪行礼,那一人一兔一孕妇,就这样踏入了上清宫山门。
周柏洛所有呼喊都凝在喉头。
此刻出声,守山弟子必会将他当场格杀,便是他跪地求饶,旁人也会当他诈降。
他只能等——等师妹醒来解释,或是寻到与师尊独处的时机再分辨。
可他等得到么?
***
议事大殿内,寒意森森。
孔素娥一袭月白深衣端坐主位,眼纱覆面,紫宸色的凤眸透过轻纱冷冷扫过殿中众人。
她手中折扇轻摇,每一下都似带着千钧寒意,冻得满殿长老噤若寒蝉。
这便是天仙之姿的威压。
郝宇陪坐在侧,面上堆笑,心中却暗暗叫苦。早知如此,当初便该想个法子,将这尊孔雀明王也留在秘境里头才好。
“九曜之期已至。”孔素娥开口,语声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骨,“秘境入口杳无踪迹,孤的少宫主至今生死未卜。贵宗弟子周柏洛,该给孤一个说法了。”
她这话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当初为保密计,上清宫只留周柏洛一人陪同鞠景守候秘境之外。
如今倒好——鞠景不知所踪,感应显示是入了秘境;周柏洛却饮酒归来,浑不知事。
她是真把鞠景当好大儿看的。
自家孩儿因着对方玩忽职守而失踪,落入那化神起步的险恶秘境,叫她如何不怒?
时间越久,生机越渺茫。
守株待兔等了整整九日,秘境毫无动静,鞠景音讯全无。
她给了九天时间,已是极大耐心。如今时限已到,该要个交代了。
“确是我宗管教不严,孽徒已收押在思过岩,静候明王发落。”郝宇起身,语声正气凛然。
这倒不全是做给孔素娥看——此事他们本就不占理。
一个化神期看丢炼气期,说破天去也解释不通。
若是有强敌来袭、力战不敌也就罢了,正道表面还讲几分道理,可偏偏他是跑去饮酒作乐。
这叫他这做师尊的,如何替他遮掩?
“带上来。”孔素娥手中折扇微微一紧,扇骨泛出青白之色。
她怀中那枚关联鞠景生死的法宝尚未传来死讯,这给了她一丝慰藉。
况且殷芸绮也在秘境之中,否则她此刻便不是坐在这里要说法,而是请上清宫诸位赴死了。
自然,也可能秘境凶险,鞠景身死而讯息未能传出;也可能殷芸绮已如萧帘容般入魔,无力庇护。可总归存着一线念想——鞠景或许还活着。
“宋长老。”郝宇转向下首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修士,“去将那个孽畜提来,让他亲向明王殿下解释!便说他是因忧心师娘安危,借酒消愁,虽情有可原,却实在不该在此时擅离职守。”
他这话已是在尽力回护。
平素周柏洛散漫些也就罢了,此番着实过分,不知轻重缓急。
便算真为萧帘容之死悲痛,也该等死讯确凿再酗酒不迟。
可做师尊的,总还想为弟子周全一二。
无奈对方威压太盛。天仙之姿——上清宫如今,已无天仙之姿了。
执法堂宋长老领命退下。这一去,便是许久。
久得连等了九日的孔素娥都生出了不耐,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紫宸凤眸微微眯起,似要亲自去思过岩看个究竟。
便在此时,宋长老匆匆赶回,面色惶急,欲言又止。
“禀宗主……”他看向郝宇,声音发干,“周柏洛……逃了。”
“逃了?”郝宇霍然起身,“思过岩禁闭室非大乘修为不能从内破开,他如何能逃?速速盘查!”
宋长老嘴唇嚅动,目光在郝宇脸上逡巡,似在寻找什么答案。
“说呀!怎么回事?”郝宇未解其意,连声催促。
宋长老被他逼得无法,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夙蓓……方才审问值守弟子,说是夙蓓打了招呼,调开了巡逻守卫,所以……”
他话未说尽,可殿中众人已心知肚明。
“逆女!”郝宇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她在何处?速速传她上殿,本座要问她把那个孽徒藏到何处去了!”
“禀宫主。”宋长老垂下头,语声更低,“夙蓓她……身受重伤,在自己洞府内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郝宇的怒喝戛然而止。
且说周柏洛在宫门外进退维谷,上清宫内情势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郝宇听闻女儿重伤昏迷,心头如坠冰窟,那一声“逆女”的震怒尚未全然发作,便被这消息生生掐断,转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殿中诸位长老面面相觑,各自捻须暗忖。
这周柏洛叛逃的时机太过凑巧,偏在孔明王亲临要人之际;郝夙蓓重伤之事更是蹊跷,倘若真是周柏洛所为,那他逃前为何要伤这唯一肯救他之人?
可若不是他,又是谁人所为?
一时间,殿内只闻孔素娥手中折扇轻叩掌心的微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却教人心头发紧。
正是:
月隐星沉宫阙寒,孽徒遁迹师妹残。
明王座前雷霆怒,青丝断处因果缠。
欲知那周柏洛能否洗刷冤屈,郝夙蓓重伤背后藏着何等隐秘,孔素娥又将如何发落上清宫,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