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蛇窟

山洞之前,微风拂过青年剑目星眉的脸颊,东苍临一袭水云纹锦袍未沾尘,正将储物袋中的物事一件件取出,排列在身前光洁的青石上。

丹药瓷瓶莹润,分门别类贴着朱砂小签;符箓叠得齐整,边缘泛着灵光;三五件护身法器静静躺着,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朦胧如罩薄雾;此外便是大堆中品灵石,莹莹生辉。

他目光扫过每一样,心中默念它们的用途,思忖是否还有疏漏。

“这秘境危险不多,不必如此郑重。”

妙华仙子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素雅青衫,长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木簪,宛然山间隐士。

见东苍临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她轻咳一声,又道:“我与黄执事先前探过,里头最强的也不过金丹后期凶兽,以你如今实力,小心些便无大碍。倒是那些天材地宝生长之处,地势险峻,或有毒瘴迷阵,取之不易。”

东苍临手上不停,将物品缓缓收回袋中,系紧袋口,这才抬头应道:“有备无患。弟子本就修为浅薄,若再大意,难免横死途中,徒惹人笑。”

他话说得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沉凝。

想要攀登的山峰太高,高到仰头不见其顶,他不过站在山脚,连山腰云雾都未触及,自然要步步为营,时时怀着一颗谦卑之心。

“纵遇突发凶险,寻个隐蔽处躲藏便是。”妙华仙子温言道,“这秘境设有时限,时辰一到,自会将你们传送出来,算是个稳妥的所在。那些灵气紊乱、凶煞之气浓重之地,能避则避。天材地宝,有缘便取,无缘莫强求。我虽不算豪富,供养你修行却也足够,不必为此赌上性命——譬如那处木系灵粹汇聚的幽谷,谷中瘴气……”

她细细分说秘境中的关窍,何处可去,何处当避,声音柔和如溪流潺潺。

东苍临静静听着,即便这些叮嘱他已听过数遍,依旧神色专注,未有半分不耐。

既是第一次入秘境,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好,你能听进去,我便放心了。”妙华仙子见他神态认真,眼中欣慰之色愈浓,“此番虽是惠萍先至金丹六转,但你莫急。待你修至金丹后期,宗门自有其他秘境为你开启,继续提升金丹品质。师尊不曾忘你。”

东苍临拱手道:“弟子明白。定当勤修不辍,早日破境,不负师尊厚望。”

他脸上感激之情一闪而过,旋即恢复平静,心湖如镜。金丹六转,不过是迟早之事,他并不心急。修行路长,急也无用。

妙华仙子注视着他,心中暗暗一叹。

当初这少年拜入她门下,开口便问天仙妙法,她便知他所图非小,是要走那九转金丹、三花聚顶的艰难大道。

两人同属金系灵根,她曾经历过的关口,自然愿意倾囊相授。

只是……这孩子要面对的敌人,实在太重。

原本只是一个殷芸绮,虽是大乘巅峰,终究有迹可循;后来多了个孔素娥,希望已然渺茫;如今连那位登仙榜第一的萧帘容,竟也传出委身鞠景的传闻。

东苍临这条路,看去竟是半点光亮也无。

更遑论那鞠景如今风头之盛,太荒界无人不知——“第一双修天赋”、“女子见之倾心”,已不止是地仙之姿那般简单。

尽管如此,妙华依旧想帮他。身为师尊,便该为弟子铺就前路,哪怕那路通往的是漫天风雪、万丈悬崖。

“弟子感激不尽。”东苍临背起那柄天阶飞剑,剑鞘古朴,隐有龙纹流转。他整了整衣襟,环顾四周,“师尊在此,边师妹呢?”

“遇着熟人,多聊了两句。”妙华仙子伸指往山崖下一指。

东苍临顺势望去,但见崖底云气缭绕处,隐约可见三四道人影。

其中黄执事那身鹅黄衫子最是醒目,边惠萍站在她身侧,另有一男一女,皆是陌生面孔。

“这秘境原是我与黄执事一同发现,如今宗门有能力镇守,她便也带了自家后辈来。”妙华仙子解释道,“边家与黄家世代交好,那两人算是惠萍的旧识。”

东苍临点点头,正待细问那二人名姓,却见崖下三道身影已御风而起,衣袂飘飘,转眼便落至山崖之上。

当先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背负一柄青铜长剑,剑穗殷红如血,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精明气。

女子稍年轻些,杏眼桃腮,腕上套着一圈细银铃铛,行动间却寂然无声,显是施了禁制。

“在下黄家权(黄文琴),见过妙华长老。”二人齐声行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不必多礼。”妙华仙子微微一笑,侧身引见,“这位是我天衍宗新任首席弟子,东苍临。这两位是四海商会黄家的才俊,黄家权、黄文琴。”

“道友好。”东苍临抱拳还礼,脸上浮起一丝浅笑。

黄家二人亦含笑回礼。

他们笑容亲切,言辞得体,可那种久经商海淬炼出的玲珑通透,却如一层薄纱,隐隐隔在彼此之间。

那是商人世家子弟特有的气质,看似和煦,实则分寸拿捏得极准。

“天衍宗新任首席,果然气度不凡。”黄文琴笑吟吟道,目光在东苍临脸上停了停,又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背上长剑,“此番秘境之行,还要劳烦东道友多多照应。”

“两位道友客气了。”东苍临神色平静,“二位俱是金丹后期修为,在下不过金丹中期,该当仰仗二位才是。”

他不愚钝,也不孤傲。虽瞧不上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却也不至于遗世独立。旁人待他以礼,他便还之以礼,这是最基本的处世之道。

“东道友过谦了。”黄家权接过话头,笑容更盛,“道友以金丹中期剑挑金丹后期李济正,名动和丘,我等哪有那般本事?如今这和丘金丹期第一天才的名号,非道友莫属。”

他话说得直接,却因语气诚恳,听着并不惹厌。

“无非仗着兵器锋利罢了。”东苍临摇头,“我年岁稍幼,修为不及李师弟根基深厚,能胜他,实属侥幸。”

他大方承认借了神兵之利,倒让黄家姐弟微微一怔。这般坦然,反而显得胸襟开阔。

“东师兄太谦了。”边惠萍此时开口,她今日挽着飞仙髻,一身淡紫罗裙,立在崖边山风里,裙裾微扬,“我也看了师兄与李师兄那一战,宁愿以肉身硬接法宝也要取胜的决心,实为吾辈楷模。当日在场同门,谁不被师兄那股狠劲震撼?”

东苍临闻言,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不过是修士争强好胜之心罢了。运用一切手段战胜对手,博取声名,本就是我辈所求。李师弟同样敢徒手接法宝,我与他是同路人。”

变强,再变强。

除了实力,一切都是浮云。

长生久视是修士的终极追求,而变得更强,则是这条路上永恒的驱动力。

若只顾苟全性命,空活千年,又有何意趣?

如何争那仙姿道骨?

自母亲被夺那日起,东苍临便已立下誓言。这条路上,九死一生是常态,他早有准备。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东道友此言,振聋发聩。”黄家权抚掌赞叹,“不管对手多强,都该有一颗好胜之心。难怪道友能败李济正,我等光是面对他那般威势,便先怯了三分。”

“过于惜命,确非修士所为。”黄文琴亦轻声附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一往无前,于绝境中劈开生路——这才是修士该有的风骨。只可惜,心有牵挂之人,难有此等决绝。”

“那是因为二位有后路,不必行险。”东苍临淡淡道,“在下不过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罢了。”

从前的他,也只想着地仙之姿便足矣。

金丹中期时,他甚至没想过能拿下宗门大比的首席。

是母亲被夺的剧痛,是立志要对抗天仙之姿的殷芸绮,逼得他不得不去争夺最好的资源,不得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修仙界终究是看结果的地方。”黄家权顺着他的话道,“如今东兄便是和丘第一天才,不管从前道路如何狭窄,眼下已是豁然开朗。”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东苍临,又避开了那些尴尬往事。

东苍临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夺得首席之位后,修炼时感悟更快,灵气吸纳更顺,连运气似乎都好上几分。

这便是“天骄”二字带来的无形加持,比从前在东衮荒洲时强了太多。

“准备好了,便入秘境吧。”妙华仙子见几人寒暄起来没完,出声打断,“时间有限,有话不妨进了秘境再说。”

“进去了,他们可就没这么好闲聊了。”黄执事在一旁笑道,她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美妇,与妙华并肩而立,显是交情匪浅,“秘境辽阔,进去后多半要四散探索。便是提升金丹品质的灵韵之地,也是一处只能容一人,聚不到一处的。”

“有个好弟子,夸两句怎么了?”妙华仙子瞥她一眼,眼中却带着笑,“我家这两个惫懒货色,至今没闯出什么名声,我可羡慕得紧。”

“他往后的路还长,是要走天仙大道的,可经不起这般捧。”妙华嘴上这般说,语气里却透着一丝自豪,“进去后还是两人一组,彼此照应为好。若遇上什么我们未曾探明的变故,也好有个援手。”

她虽说得轻松,心底其实也悬着。边惠萍与东苍临都是第一次入秘境,总希望他们能互相扶持。

“得了吧。”黄执事摇头,“惠萍三人要寻灵韵之地提升金丹品质,苍临却还是金丹中期,需得搜罗天材地宝。你硬将他们绑在一处,岂不是耽搁苍临的时间?”

妙华仙子闻言一怔,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是。那便依原先的计划,你们四人各选一个方向探索吧。”

她与黄执事先前探过这秘境,确知其中并无太大凶险,这才放心让弟子分头行动。

“这样最好。”黄执事挥挥手,“闲聊的话,出了秘境再说无妨。秘境时光珍贵,莫要耽搁了,去吧。”

四人齐齐拱手,转身走向那山洞入口。

山洞不深,走了十余丈便见尽头石壁上刻着一座繁复阵法,纹路幽幽泛着蓝光。东苍临当先踏入阵中,边惠萍、黄家姐弟紧随其后。

光芒大盛。

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袭来,眼前景物扭曲变幻,待双脚再度踏实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古木参天,枝叶蔽日。

空气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远处传来潺潺水声,夹杂着不知名鸟兽的清鸣。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碎金,将林中映得明明暗暗,恍如幻境。

“师妹可要与我同行?”东苍临定了定神,看向身侧的边惠萍,“待寻到灵韵之地,你留下修炼,我自去别处探索便是。”

边惠萍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算了吧。”黄文琴却先开了口,声音清脆,“若是寻到天材地宝,归属不好划分,反倒伤了和气。分头行动,大家都清净。”

她这话说得直白,却是修仙界最常见的道理——利益面前,同门手足尚且可能反目,何况他们这临时凑起的队伍?

“我修炼资源尚可,若真有适合师妹的宝物,让与你也无妨。”东苍临坦然道。他念及同门之谊,倒非虚言。

“不了,东师兄。”边惠萍想了想,还是摇头,“你我目的不同,还是分头行动为好。若真撞见两人都急需的宝物,难免为难。这秘境并非非合作不可,何必自寻烦恼?”

她话已至此,东苍临也不再勉强。

“我选南方,那边该有火系灵物。”黄家权率先开口。

“我去北方,寻水属宝物。”黄文琴接道。

“那我往西。”东苍临望向西面层峦,“西方属金,与我灵根相合。”

“我便往东吧。”边惠萍最后道。

四人互一抱拳,各自御风而起,化作四道流光,投向秘境四方。

***

光阴如箭。

秘境中日月轮转,不知不觉已是一年过去。

西面群山深处,一道剑光斩落,将最后一头金丹中期的铁背山猪劈成两半。东苍临收剑而立,衣袍上溅了几点血污,神色却依旧沉静。

他俯身从那山猪巢穴旁摘下一株地阶“蛇心果”,果皮暗红,隐隐有蛇纹浮现,触手冰凉。将灵果收入储物袋,他抬眼望向前方。

那里是一处深渊。

洞口幽暗,深不见底,隐约有腥风自下而上卷出,夹杂着嘶嘶声响。岩壁湿滑,生着墨绿色的苔藓,几缕惨白雾气从洞中飘出,遇光即散。

蛇窟。

妙华仙子在地图上将此标注为“凶险之地,慎入”。

据她所言,窟中盘踞着大量金丹后期的毒蛇凶兽,甚至可能有元婴期的存在,以他们如今的修为,贸然深入无异于送死。

东苍临在洞口驻足,目光沉凝。

这一年里,他按师尊嘱咐,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危险区域,一路搜寻天材地宝。

收获颇丰,储物袋中已积了数十株地阶灵草、七八件稀有矿石,外加几枚凶兽内丹。

这些资源,足够换取一件不错的地阶玄宝了。

可他心底却有一丝不满足。

这些物事,对寻常金丹修士而言已是丰厚,足以支撑数年修行。

但对他而言,一件地阶玄宝带来的提升,微乎其微。

他要走的是天仙大道,要面对的是大乘巅峰的敌人,需要的资源,远非这些寻常货色可比。

越是凶险之地,往往藏着越珍贵的宝物。这蛇窟既是连师尊都提醒慎入的绝地,底下说不定真有天阶材料,或是能助他突破金丹后期的机缘。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师尊说过,不必争分夺秒。宗门大比五十年后才开,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积累,稳步提升。冒然闯入这等险地,万一陨落,一切成空。

理智告诉他该转身离开。

可心底那股不甘,如毒蛇般啃噬着。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

“嗖!”

破空声尖啸而至!

东苍临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反手拔剑格挡!

“叮——!”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一股巨力自剑身传来,撞得他踉跄后退,脚下岩石崩裂。偷袭的飞剑一击即退,盘旋半空,剑身泛着青碧寒光。

不是凶兽!

东苍临心头一凛,尚未稳住身形,忽听一阵清脆铃音撞入耳中。

“叮铃……叮铃……”

那铃声初时细碎,旋即化作潮水般连绵不绝的震响,东苍临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气血翻腾,几乎站立不稳。

音攻法宝!

“黄家权,黄文琴——是你们?”他强忍眩晕,厉声喝问,同时掐诀御风,身形疾退至半空,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密林寂静,唯有那铃声依旧催命般响着。

“不愧是和丘第一天骄,好敏锐的耳目。”

笑声从林间传来,两道身影缓缓升起,正是黄家姐弟。

只是此刻二人脸上再无先前那份亲切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他们气息比一年前强盛不少,显然已在秘境中完成了金丹六转。

“把天阶飞剑交出来,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黄家权手中捏着一张血色符箓,符上朱砂纹路如活物般蠕动。

他身周并无飞剑环绕,方才偷袭那一击的飞剑已回至他身侧悬浮。

东苍临握紧剑柄,面上却冷笑一声:“为了一把飞剑,你们倒是煞费苦心。从一开始提议分头行动,便是为了今日?”

“执事她不缺天阶法宝,但也不会轻易赐予我们。”黄文琴手腕轻摇,那圈银铃叮当作响,她另一只手托着一面巴掌大的皮鼓,鼓面绘着狰狞鬼面,“想要,便只能自己来取。”

黄家权不再多言,扬手将那张血色符箓抛出。符箓迎风便长,化作一片猩红光幕,光幕中鬼影幢幢,凄厉嘶嚎,竟是一座凶戾煞阵!

“你们莫不是小看了我这‘和丘第一天骄’?”东苍临长剑一振,剑身龙纹隐现光华,凛然剑气冲天而起。

跟这些已亮出獠牙的恶徒,没什么道理可讲。

“死到临头还嘴硬!”黄文琴冷笑,五指在皮鼓上一拍——

“咚!”

鼓声沉闷,如与银铃声交织成一片无形音浪,轰然撞向东苍临!

东苍临却不进反退,身形陡然下坠,如流星般直冲那幽暗蛇窟!

“与其将剑给你们,不如让它永沉秘境深处!”

传音入密,话音未落,人已没入洞口黑暗。

黄家姐弟脸色一变,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恼怒与屈辱。

“追!”

二人毫不犹豫,化作两道流光紧随而入。

***

蛇窟之内,别有洞天。

入口狭窄,下行数十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庞大的地下溶洞。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泛着惨淡的磷光,将洞穴映得一片幽绿。

地面湿滑,遍布黏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

“嘶嘶——”

“嘶!”

黑暗之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起。

密密麻麻的毒蛇从岩缝、水洼、石笋后涌出,小的如臂粗细,大的竟有水桶般壮硕,鳞片在幽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泽。

它们昂首吐信,毒牙滴落涎液,将地面腐蚀出嗤嗤白烟。

东苍临一入洞窟,便觉头皮发麻。

他不敢停留,御剑疾飞,手中长剑挥洒,道道剑气如月华倾泻,将拦路的毒蛇斩成数段。

蛇血喷溅,腥气扑鼻。

身后黄家姐弟亦已追至,煞阵与音攻齐出,轰杀蛇群。

那些毒蛇似乎对东苍临手中天阶飞剑颇为忌惮,攻击时多有迟疑,对黄家姐弟却毫不留情,疯狂扑咬。

一时间,洞窟内剑气纵横,符光乱闪,蛇嘶与爆鸣声响成一片。

东苍临不管不顾,只往洞穴深处冲去。

他灵力催至极限,身形如电,在错综复杂的甬道中左突右冲。

身后追杀声、蛇群嘶鸣声渐渐远去,可前方涌出的毒蛇却越来越多,仿佛永远杀之不尽。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灵力如退潮般流逝,丹田传来阵阵空虚之感。

东苍临吞下一把回气丹药,药力化开,却杯水车薪。

储物袋中的符箓已用去大半,防御法器接连爆碎,衣衫被蛇毒腐蚀出一个个破洞,手臂、肩背添了数道伤口,火辣辣地疼。

最麻烦的是,他迷路了。

这蛇窟甬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他慌不择路下早已失了方向。

如今前后左右皆是黑暗,唯有手中长剑光华照亮丈许之地,映出岩壁上湿漉漉的反光,和黑暗中那些猩红的蛇瞳。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东苍临咬牙,挥剑劈开又一条挡路的巨蛇。蛇身断成两截,腥血泼了他满头满脸。他抹了把脸,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不对……

左臂上一处伤口传来麻痹之感,那是在半刻钟前被一条金丹后期毒蛇偷袭咬中的。

当时他及时斩了蛇头,以为无碍,此刻却觉那麻痹感正沿着手臂飞快蔓延,所过之处,血肉僵硬,灵力滞涩。

蛇毒发作了。

东苍临心中一沉,急忙运功逼毒。

可那毒素刁钻无比,竟顺着经脉直冲丹田,与灵力纠缠一处,逼之不出。

眼前景物开始摇晃,耳中嗡嗡作响,连握剑的手都开始发颤。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踉跄前行,脚步虚浮。前方又是一条岔路,左侧甬道狭窄,右侧却较为开阔,隐约有微弱荧光从深处透出。

往左,还是往右?

东苍临已无力思考。他凭着一股本能,跌跌撞撞冲入右侧通道。

通道渐宽,尽头竟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地下洞厅。

洞厅中央有一方寒潭,潭水幽黑,深不见底。

潭边生着一丛丛发光的菌类,蓝莹莹的幽光映得洞厅一片朦胧。

而寒潭对面,岩壁之下,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头。他正低头看着掌心某物,侧脸在幽蓝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

剑眉,星目,温润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因洗髓锻体之故,肌肤如玉,俊朗得不似凡俗。

鞠景。

东苍临瞳孔骤缩。

毒气攻心,神志已半昏半醒。

他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象,是仇敌本人还是心魔所化。

只觉一股滔天恨意自心底炸开,烧得他双眼赤红,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杀了他。

杀了他!

母亲被夺的屈辱,父亲懦弱的嘴脸,龙君掷剑的嘲讽,同门暗藏的讥笑……一切的一切,都化作这熊熊烈火,要将他连同眼前这人一并焚成灰烬!

“嗬……嗬……”

东苍临喉咙里发出低吼,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手中长剑,剑尖颤抖着指向潭对岸那人。

鞠景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东苍临看到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浮现出清晰的疑惑,仿佛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疑惑如此真实,不似幻影。

可东苍临已无力分辨了。手臂沉重如山,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撞击岩石发出清脆回响。他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视野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寒潭幽黑的水面,和对面那人缓缓站起的身影。

黑暗吞没了一切。

正是:

幽窟绝地逢宿敌,毒火攻心倒君前。

话说东苍临强撑一口气,却终是油尽灯枯,一头栽倒在地。

他与这不共戴天的仇人鞠景,在这深不见底的蛇窟之中意外相逢,一个是强弩之末,生死一线;另一个却是安然自若,毫发无伤。

这鞠景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面对倒在自己面前的东苍临,他会出手相救,还是坐视其被蛇毒吞噬?

而那紧追不舍的黄家姐弟,是否会寻踪而至,给这死局再添一分变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