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摸摸

西海苍茫,浩渺无极。

九区泉泽之地,自古便是修真界一等一的形胜之所。

此处灵气氤氲,云海翻腾之间,足足悬浮着数百座大小不一的仙山岛屿。

这些浮空岛皆由上古阵法托举,铁索连环,飞阁流丹,端的是气象万千。

此地,亦是威震天下的“四海商会”发祥之所。

每逢甲子之数,四海阁便会在此广发英雄帖,举办一场震动整个修真界的聚宝盛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六十年一度的盛会,引得五湖四海、正邪两道的修行者尽数云集于此,直将这西海九区变作了天下第一等繁华喧嚣的所在。

修真界的规矩,历来森严。

从炼气、筑基的底层修士,到金丹、元婴的中坚力量,乃至化神、合体的高阶巨擘,皆有其对应的交易坊市。

坊市之中,奇珍异宝、神兵利器层出不穷。

寻常修士步入其中,只觉乱花渐欲迷人眼,能否寻得合用之物全凭机缘;至于兜里究竟有没有足够交换的底蕴,那便要看各自的造化了。

且说那高阶区域,专供化神与合体期的高人互通有无。

鞠景身着一袭月白暗银线长衫,漫步于这等高阶坊市之中。

他本是一介凡人,得逢奇遇,历经重塑半道体雏形,如今虽只是凝体期大成,但其步履从容,气度俨然,在一众高阶修士中竟也毫不违和。

只是面对周遭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秘籍法器,鞠景也是看花了眼,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再往上,便是那大乘期绝顶高手方能踏足的禁区。

到了那等境界,寻常的灵石灵晶早已沦为俗物,唯有以物易物,方能打动那些站在修真界金字塔顶端的老怪。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

往来修士多有头戴斗笠、以法宝遮掩容貌之人。

修真界恩怨情仇错综复杂,出门在外隐匿真容,实乃江湖常态。

便是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杀人不眨眼的魔道巨擘,混迹于人群之中,此刻也得乖乖收敛了通身煞气,做出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毕竟,这四海阁背后,可是有一位修为通天的大乘期地仙坐镇。

谁敢在此地放肆,便是与天下群雄为敌。

鞠景身畔,同行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披一件素雅斗篷,眼覆皎月纱,头戴一顶垂纱斗笠,将那倾国倾城的绝世仙颜遮掩得严严实实。

此女非是旁人,正是凤栖宫宫主、威震正道的孔雀明王孔素娥。

两人并肩而行,孔素娥步履轻盈,足不点地,通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威压。

两人一路行来,不多时,便路过一家专营女修法衣的织造商铺。

鞠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双晶莹剔透的白色罗袜之上。

他脑中思绪急转,想起孔素娥那双白皙如玉、完美无瑕的玲珑小脚,心中暗暗盘算起尺寸来。

“师尊,你看这白袜大小,与你的脚倒是绝配。”鞠景转过头,语气熟络地向孔素娥说道。

铺子内,一位中年妇人见有客驻足,立刻笑脸迎了出来。

这妇人乃是丝造宗的掌柜,常年在西海摸爬滚打,极具眼色。

她打量了二人一眼,虽看不透斗笠下孔素娥的修为,却也能察觉到两人气度非凡。

“两位道友当真好眼力。这冰丝罗袜,乃是取极北之地的千年冰蚕吐丝,经由我丝造宗的秘法百般淬炼打磨而成。不仅水火不侵,更是亲肤贴体,穿戴在身,尤能温养经脉。”许淑范口若悬河,热情地介绍起自家宝物。

斗笠之下,孔素娥那张素日里冷若冰霜的俏脸,此刻微微泛起波澜。

鞠景方才那句漫不经心的调侃,直刺她心底隐秘之处。

幸而这掌柜及时出言打岔,化解了些许尴尬。

她暗暗咬碎一口银牙,压低声音质问道:

“你这孽徒,连为师的尺寸都记得这般清楚?”

鞠景闻言,面色坦然,并无半点局促,只低声回道:“给师尊揉了那么多次脚,弟子心里总该有个数。今日瞧着也只是粗略估量,待下次师尊乏了,想叫弟子按脚时,弟子再好好量个明白。”

鞠景说得理直气壮,全未察觉孔素娥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羞愤。

在他看来,买双袜子与买件披风全无分别。

往日里在北冥龙宫,殷芸绮由着他把玩;便是慕绘仙与萧帘容,对他此等行径也是曲意逢迎。

他以凡人的世俗眼光度量修真界,直把这送袜之举当作寻常的孝敬。

孰知,孔素娥修炼无情道数百年,身为正道魁首,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等轻薄言语?

她心中暗恼:“这混账东西,竟敢在旁人面前扒孤的面皮!”她只觉足底升起一阵异样的酥麻,当下便想抬腿狠狠踹鞠景一脚,以此惩治他的口出狂言。

她与殷芸绮、慕绘仙截然不同。

那些女人对鞠景死心塌地,满心满眼皆是男女情爱,为了讨鞠景欢心,莫说穿罗袜,便是登高跟鞋摇尾乞怜也心甘情愿。

可在修仙界,女修的肉身每一寸皆是重中之重,除了合欢宗那群放浪形骸的妖女,谁会将贴身足衣这等隐秘之物轻易许人评说?

鞠景虽未抬眼,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孔素娥气息的紊乱。

他深谙大能强权之理,知晓这疯批宫主的脾性,当下立断,不再去触碰她的逆鳞,连忙顺毛捋道:“好好好,以后不按便是了。不过师尊,弟子瞧着这罗袜与你当真登对。那冰蚕丝材质温软,定能修饰足形,师尊穿上,必定好看得紧。”

他此言一出,直接向孔素娥服软。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鞠景通透得很,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只要顺着这脾气古怪的师尊,少受些那“高三式”的非人折磨,低个头又有何妨?

一旁的许淑范极具眼力见,听闻二人这番对话,立刻顺水推舟,冲着孔素娥恭维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前辈修为高深,气度不凡,此等宝物,唯有配上前辈这般大能,方能彰显其真正价值。若落入凡夫俗子手中,当真是明珠暗投了。”

许淑范虽瞧不见孔素娥真容,探不出其深浅,但凭着这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开口闭口尊称“大能”,马屁拍得不着痕迹。

她心中暗自思忖,这对师徒言语间透着几分不清不楚的亲昵,关系定不寻常。

不过江湖险恶,明哲保身才是正道,她只管做自己的营生,对这等风流韵事权当未觉。

修真界中,师徒结为道侣之事屡见不鲜。

底下弟子若能攀上师尊这棵大树,日后在江湖上行走,自然多了一重坚实的靠山。

只是这世道冰冷残酷,真正能借此逆天改命者寥寥无几,多的是门当户对与微末时的相濡以沫。

鞠景听得掌柜助攻,立刻打蛇随棍上,连声附和:“掌柜说得在理。师尊,这罗袜若不能让您这般绝世美人穿戴,它若是有朝一日通了灵智,知晓错失了被师尊踩在足底的福分,怕是要委屈得哭出声来。”

鞠景这番说辞,倒也并非全凭阿谀奉承。

孔素娥身为大乘期顶尖大能,身上随便一件法宝皆是天阶神物。

他囊中羞涩,买不起什么绝世奇珍,环顾四周,唯有这双冰丝罗袜品相绝佳,堪堪能拿得出手。

“为师……孤……”

孔素娥被他这般连珠炮似的吹捧,一时竟语塞。

她本欲拂袖而去,或是将鞠景拖至无人的暗巷狠狠教训一顿。

但若是这般做派,倒显得她这位堂堂孔雀明王露了怯,倒似被个毛头小子拿捏住了软肋。

她心中计较:“方才已被这小子用言语挤兑得搬出长辈威仪,已落了下乘,此刻绝不可再退让半步。若是逃了,定要被他看扁,日后还不知要如何编排孤。”

她心下虽觉羞恼,却也能分辨出鞠景话语中的真诚。

那小子语气中并无半点讥嘲之意,满心满眼皆是觉得这物事与她相配。

她修炼无情道数百载,鲜少有人敢这般直白地送她这等贴身之物,一时间,道心深处竟隐隐生出几分异样的波澜。

许淑范见孔素娥沉默不语,立刻抓住时机,巧舌如簧道:“前辈,这位公子一片纯孝之心,当真难得。前辈若再推辞,岂不是要伤了公子尊师重道、饮水思源的赤子情怀?”

她常年迎来送往,只听鞠景声音清朗,便知其年纪不大;再观孔素娥那踌躇不决的身姿,便断定这位前辈心中已然动摇。

这一番说辞,直如一把重锤,敲开了孔素娥最后的矜持。

鞠景心如明镜,察觉到孔素娥气息中的抗拒之意已然消散。

他深知送礼之道,送些寻常的金钗玉环,以孔素娥的眼界转头便忘;唯有这等能撩拨情绪的物件,方能在她心底刻下印记,也算是在这枯燥残酷的修真岁月中,给她添点出其不意的鲜活气。

“好啦师尊,您便收下吧,权当弟子的一片心意。”鞠景转头向许淑范问道,“掌柜,这罗袜作价几何?”

许淑范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和声道:“公子,这罗袜作价五十块上品灵晶。您且莫嫌贵,我丝造宗做买卖,向来童叟无欺,这冰蚕丝的采摘与炼制耗费巨大,成本便占了大半……”

她正欲细细分说这地阶法宝的珍贵之处,鞠景却摆了摆手,直接将话头打断。

“成,拿两双来。”

鞠景行事干脆利落,手腕翻转,从须弥戒中取出一百块光泽流转的上品灵晶。

这些灵晶,皆是他前些时日在绝等灵石矿脉中,顶着孔素娥那残酷折磨,拼死拼活挖出来的血汗钱。

面对鞠景这般豪掷千金的做派,许淑范一时竟愣在当场,回过神后,赶忙喜笑颜开地转身去取货。

孔素娥见掌柜走远,微微侧过头,声音自斗笠下传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你这蠢货,买贵了!怎的连讨价还价都不懂?平白让人坑去几块灵晶。”

鞠景面对大乘期老怪的斥责,毫不怯场,随口扯着场面话:“千金难买师尊高兴。几块灵晶算得了什么?能博师尊一笑,便是倾家荡产也值当。再说,在此地与人斤斤计较,平白落了师尊的颜面,不如早些买完离去。”

他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却字字句句敲在孔素娥的心坎上。

“满嘴胡言,你也知孤嫌此地尴尬?况且……孤何时说过高兴了?”孔素娥压低嗓音,冷声反驳。那声音虽冷,却少了几分素日里的狠厉杀伐。

话音未落,许淑范已双手捧着包装精美的木盒快步走来。木盒上雕着精致的花纹,旁边还附带一枚梭形玉佩。

“公子的罗袜已包好。这玉佩乃我丝造宗的贵客令,日后公子再光顾本宗名下的商铺,皆可享有折让。”许淑范将物件递了过去。

鞠景接过木盒,将一百块上品灵晶尽数推给许淑范,道了声谢。许淑范却从中点出几枚灵晶,又推回给鞠景。

“既是贵客,自然要按折让后的价钱收取。公子且收好。”许淑范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她乃是拖家带口的正经买卖人,深知和气生财的道理。

能在这聚宝阁高阶区域阔绰出手的,哪一个身后没有滔天的背景?

她可不敢贪图蝇头小利,惹来杀身之祸。

鞠景也不推辞,随手将退回的灵晶收入袖中。他转过身,双手捧着木盒,神色郑重,恭恭敬敬地递到孔素娥面前。

“师尊,弟子在矿里挣了些许辛苦钱,特为师尊备下这份薄礼,万望师尊莫要嫌弃。”

孔素娥透过皎月纱,看着鞠景那张坦荡真诚的面庞,又察觉到一旁许淑范那暗含艳羡的目光,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是松了。

她抬起素手,接过了木盒。

只觉那木盒沉甸甸的,装的似不是两双罗袜,而是一份凡俗世间罕有的温情。

“你有心了。”孔素娥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这一刻,她那坚如磐石的无情道心竟生出几丝裂痕,眼看着眼前这被自己百般折磨的弟子,心底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来。

鞠景见她收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全赖师尊悉心栽培,若无师尊,弟子岂有今日?只是……日后师尊若是能稍稍宽宥些,改那高压修炼为循循善诱的‘素质教育’,弟子定当铭感五内。”

他顺竿爬的本事炉火纯青,将那现代人的通透发挥到了极致。

在他心里,孔素娥固然是个疯批,却也切切实实传了他真本事,便如那高考前魔鬼训练的班主任,虽让人恨得牙痒,却也不乏几分敬畏。

孔素娥闻言,冷笑一声,果断回绝:“你少做春秋大梦!你既知尊师重道,孤日后自当加倍严苛地督促你。今日乏了,回青云楼。”

她语气冷硬,将那严师的做派拿捏得死死的,全然看不出方才拿人手软的局促。

鞠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乖巧地跟在身后。

他却不知,孔素娥转身之际,心湖已然泛起波澜,竟生出一股想要立时回房试穿那罗袜的隐秘冲动。

这弟子费心备下的物事,当真让她觉得慰藉。

许淑范立在铺门前,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暗自庆幸自己方才应对得体。

能包下青云楼客房的人物,其实力底蕴,捏死她一个小小的丝造宗掌柜,便如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两位贵客慢走!”许淑范鼓足勇气,朗声喊道,“在下许淑范,日后若有用得着丝造宗的布料织物,尽可来寻在下。”

她不放过任何结交权贵的机会,尽足了人事,至于对方记不记得住,那便听天由命了。

鞠景听闻此言,心中倒是活络开来。

他暗想,修真界的衣饰多为长袍广袖,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找这许淑范定制些前世的款式——什么透肉黑丝、素净白袜,再弄些开叉旗袍、贴身围裙。

可惜眼下孔素娥就在前头,他若敢开口,定要被扣上一顶“沉溺淫邪、不务正业”的大帽子,只得将这念头暂且压下。

“师尊,您走这般急作甚,也不怕弟子跟不上走丢了!”

鞠景一路小跑着追上前去。孔素娥嘴上说着乏了,脚下却健步如飞,身形如风中飘叶,哪里见得半分疲态?

“这般便丢不了了。”

孔素娥顿住脚步,回转过身,一把擒住了鞠景的手腕,握得死紧。

她心中藏着事,急于回客房试穿罗袜;更因这份急迫,生出了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涩。

唯有她自己清楚,方才在铺子里那番干脆利落的拒绝,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伪装。

鞠景被她一把拽住,如同被大人强行拖拽的稚童,踉跄着向前走去。

孔素娥的步伐放缓了些,鞠景却觉手腕处传来阵阵滚烫。

他极少与孔素娥有这般肌肤相亲,只觉那掌心温度骇人,随即想到孔素娥身负孔雀一族的极品火系灵根,便也释然。

穿街过巷,不多时,青云楼高耸的飞檐已在眼前。

“师尊,青云楼到了。”鞠景试着挣了挣手腕,想要摆脱钳制,孔素娥却铁铸般纹丝不动。

“随孤来。”

孔素娥不由分说,拉着鞠景便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她满心想着试穿罗袜,若鞠景滚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她穿给谁看?

至于在一个男弟子面前更换贴身衣物是否不妥,她身为大能,心境高远,全然没将这凡俗礼教放在眼里。

在她眼中,鞠景便是她养在身边随意拿捏的物件,换件罗袜又有何惧?

被强行拽入客房的鞠景满头雾水。

“师尊,您唤弟子进来所为何事?您不是说乏了要歇息么?”鞠景出言试探。

他寻思着,孔素娥分明拒了自己揉脚的提议,此刻将自己困在此处,莫不是又要寻什么由头折磨于他?

孔素娥本欲开口命鞠景为她换袜,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下。

若是开了这口,岂不坐实了自己对此物欢喜至极、急不可耐?

她心下计较:“孤堂堂明王,怎能在此等小事上失了分寸?不如晾他一晾,明日再说。”

斗笠之下,孔素娥面色阴晴不定。

她不开口,鞠景自然不敢多言,两人就这般僵立在房中。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鞠景喘不过气来,他心中惴惴,只当这疯婆子又在酝酿什么骇人的杀招。

便在此时,两声清脆的敲击声自门外响起。

“咚咚。”

房门上的防御阵法闪烁起微光。孔素娥收敛心神,沉声问道:“门外何人?”

她只当是青云楼的杂役前来奉茶问安。

“夫君,是我。”

一道清冷幽静、宛若九天寒泉的女声自门外传来。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极道威压。

鞠景听闻此声,那张原本发苦的脸庞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心头大石轰然落地。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大声谢道:“原来师尊是让弟子在此等候夫人!多谢师尊赐下的惊喜!”

他毫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同样头戴垂纱斗笠。

那熟悉的身段、那周身萦绕的北冥幽寒之气,让鞠景一搭眼便断定,来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北海龙君,殷芸绮。

久别重逢,鞠景激动得难以自持,满腔情思不知从何诉起。他顾不得旁人,双手猛地伸出,撩开了那层遮掩容颜的面纱,直探入斗笠之下。

殷芸绮静立原地,任由鞠景施为,她顺势反手摘下了鞠景的斗笠,露出了那张略显书生气、相貌平平却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庞。

两人目光交汇,胜过千言万语。

鞠景的双手抚上那张绝美的容颜。

肌肤细腻温润,一如往昔。

他的手顺着柔滑如绸的银发向上,穿过鬓角,稳稳地握住了那对殷红如血、形似荆棘珊瑚的龙角。

软硬交织的触感传来,鞠景的心彻底踏实了。

那是独属于殷芸绮的印记。

面纱被彻底掀开,露出殷芸绮那张高贵典雅、美艳不可方物的娇颜。

她望着鞠景,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痴恋,唇角勾起一抹心安的笑意。

这对被天下人视为禁忌的红珊瑚龙角,在此刻却成了夫妻相认的信物。

龙角被鞠景温热的双手握住,殷芸绮只觉一股酥麻之意自头顶直贯四肢百骸。

那千丈白龙的盖世修为,在这一瞬尽数化作了绕指柔,她身子一软,险些便要瘫倒在鞠景那宽阔的怀中。

这便是天命所归的羁绊。

她的夫君,并未被上清宫的萧帘容迷了心智,亦未沉溺于慕绘仙的温柔乡。

鞠景看她的目光,一如初见时那般纯粹、炽烈。

“夫君……一会儿回房再慢慢摸,你师尊在此看着呢。”殷芸绮吐气如兰,声音中带着娇嗔。

她堂堂大乘期巅峰、名列登仙榜前三的绝世魔尊,此刻面对一双凝体期修士的凡胎肉手,竟生出求饶之意。

若再这般把玩下去,她怕是要在这死敌面前丢盔弃甲,失了所有的仪态。

这肉身的本能臣服,全因眼前之人是她的夫君,是她此生唯一的逆鳞。

龙君在世人面前残忍霸道,在鞠景面前,却只是个患得患失的娇妻。

这份触碰,带来的心神激荡远胜肉体,直教她欲罢不能。

“哦……好。”鞠景如梦初醒,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那想要俯身亲吻爱妻的冲动生生扼杀。

他深知孔素娥就在身后虎视眈眈。

夫妻间的体己话,须得关起门来私下说;若当着这掌控欲极强的疯批师尊面上演深情,日后定会被她寻机报复,穿不完的小鞋。

鞠景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顺势摘下殷芸绮头上的斗笠,退后半步,将主场留给了两位当世巨头。

“龙君,你比约定之时,来得迟了些。”

孔素娥抬手摘下斗笠,解去覆眼的皎月纱。

那双紫宸色的凤眸豁然睁开,目光如冷电般直逼殷芸绮。

同为大乘期绝顶高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殷芸绮身上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当下敛去所有凡俗情绪,浑身爆发出正道魁首的凛然威势,严阵以待。

殷芸绮毫不退避,目光迎上,淡淡说道:“中途遇上些许琐事,耽搁了脚程。本宫倒是要多谢明王殿下。夫君的修为进境如此神速,殿下的教导,当居首功。”

她一眼便看穿了鞠景体内重塑的半道体雏形。

若鞠景一直留在她北海龙宫,凭她那极端溺爱的护短性子,绝不忍心让凡人夫君受半点苦楚,只怕如今鞠景还在炼气期打转。

孔素娥紫眸微敛,冷声回敬:“孤不敢居功。这全赖他自个儿求来的机缘。去上清宫与那宫主夫人私通也罢,日复一日在矿脉中熬打筋骨也罢,皆是他自己挣来的造化。”

她口中虽说着不居功,言辞间却毫不留情地点破了鞠景与萧帘容的纠葛,存心给这魔头添堵。那句“私通”,直刺殷芸绮的逆鳞。

殷芸绮闻言,面色微黯,却并未发作,只叹息一声:“若留在本宫身边,他定不需历经这些离奇凶险。本宫只想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何须什么生死历练?若见他熬打凝体受苦,本宫定会心如刀绞。三天打鱼两日晒网,自是修不来如今的根基。”

她倒是坦诚,将自己对夫君的纵容溺爱展露无遗。

那在外威风八面、动辄灭门炼魂的绝世魔头,此刻剖白心迹,贤惠得宛如寻常人家的主妇,满心满眼皆是担忧夫君劳累。

鞠景听着两位大能夹枪带棒的言语交锋,暗呼不妙。

方才他刚求孔素娥实行“素质教育”被拒,如今殷芸绮又对孔素娥的魔鬼训练大加赞赏,这不是将他往绝路上推么?

若再任由她们论道下去,自己未来的日子怕是暗无天日了。

“好了好了,两位休要再论此事。夫人,我们也是因为在矿脉中突破凝体,刚刚抵达不久。原以为你已早早在此等候,怎的却比我们还晚?可是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了?”鞠景赶忙出言岔开话题,将祸水东引。

殷芸绮闻言,面上浮现出深深的自责。

她上前一步,轻轻将鞠景拥入怀中,低声道:“对不住,夫君。本宫原在地下暗城寻得一个化神期的极阴灵根妖女,那妖女身段风流,艳绝人寰,本打算买下送予夫君做鼎炉,助你修行。孰料生出变故,被人劫了去。本宫为了追踪那劫人的蟊贼,耽搁了时日,以致错过了多场拍卖,未能为夫君寻得一件称心的重礼。本宫当真没用。”

她言辞恳切,满心懊恼。在她这魔头眼中,那绝色妖女不过是个供夫君采补消遣的物件,错失了这等绝佳的鼎炉,实乃莫大的遗憾。

鞠景反手抱住殷芸绮,温言软语地安抚道:“夫人说哪里话?能得见夫人平安归来,便是我此生收到的最好厚礼。天下至宝,又怎及我挚爱的龙君殿下展颜一笑?况且,为夫此番匆忙,也未能为夫人备下礼物,夫人难道见了我,便不心生欢喜么?”

他这番情话张口便来,偏生说得真挚无比。身处这残酷无情的修真界,能有殷芸绮这般全心全意护持自己的妻子,鞠景早已别无所求。

“夫君!本宫自然欢喜!得见夫君,本宫心中便如灌了蜜一般。夫君便是本宫命里的至宝,何须什么俗物作礼?”殷芸绮听得此言,心防尽卸。

她将光洁的下颌轻轻抵在鞠景肩头,脸上绽放出极为纯粹的幸福笑靥。

时光荏苒,山高水长,距离与分别非但未能消磨两人的情分,反倒让这羁绊愈发深沉绵长。

这一幕深情缱绻,落在孔素娥眼中,却觉分外刺目。

孔雀明王静立在一旁,紫宸色的双眸深沉如水,周遭的热闹与温存皆与她无关。

她低头瞥见那装着冰丝罗袜的木盒,方才还在心底激荡的那一丝温情与喜悦,此刻竟如春雪消融般荡然无存,只余下满心的索然无味。

那几块灵晶买来的俗物,终究比不得人家夫妻久别重逢的肺腑之言。

修真界的婆媳之争,古往今来皆是解不开的死局。更何况,她们所争夺的,是这世间唯一能让她们那寂灭道心泛起微澜的凡人。

正是:

无情道骨本胜霜,半袜温存意暗藏。

怎奈惊龙忽入室,徒留冷眼对鸳鸯。

看官你道,这一个是威临北海的绝世魔尊,一个是震慑正道的孔雀明王。

两大乘期巨擘齐聚这小小客房,竟为着一个凝体期的凡胎暗潮汹涌。

孔素娥遭这番冷遇,手中那重金买来的罗袜顿时失了温度,她那高高在上的傲骨与隐秘的占有欲,岂能容忍这般憋屈?

殷芸绮更是个极端护短的主儿,眼下柔情蜜意,若教她知晓夫君在矿脉中受的那番“扒皮抽筋”之苦,又当生出何等滔天震怒?

鞠景夹在这冰火两重天之间,究竟是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左右逢源,还是要在两位大能的醋海翻波中翻了船?

毕竟不知三人同处一室又将惹出什么祸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