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琳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那不是梦。
那是比梦境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段记忆，一段属于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那个自己穿着洁白的律者礼服，身后漂浮着亚空之矛，在第二次崩坏的战场上嘶吼、哭泣、毁灭。
那个自己叫“空之律者”，是崩坏的化身，是人类的天敌。
但西琳不是那个西琳。
此刻的她，站在圣芙蕾雅学园的宿舍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挂在胸前的“奇迹之星”吊坠。
晨光透过玻璃洒在她淡紫色的长发上，发梢自然卷曲的弧度像极了童话绘本里走出来的魔法少女。
她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的睡衣，领口绣着小小的星星图案——这是她自己挑选的款式，因为妈妈说，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睡觉，就会做甜甜的梦。
“妈妈……”
这个词从唇间溢出的时候，西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记得妈妈的怀抱，记得妈妈哼唱的歌谣，记得妈妈最后一次亲吻她额头时，眼泪滴在脸上的温度。
那些记忆太过鲜明，鲜明到不像是真的——可如果连这些都不是真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西琳，你在发什么呆呀？”
门外传来特丽丽清脆的声音。
西琳回过神来，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发红。
她慌忙揉了揉眼睛，提高声调回答：“没、没什么！我在换衣服！”
“快点哦，今天学园长说要带我们去参观虚数博物馆！错过时间可不等你！”
“知道啦！”
西琳脱下睡衣，露出光洁纤细的身体。
镜子完整地映出她的身形——刚刚开始发育的胸口有着柔和的起伏，两颗浅粉色的乳头像含苞待放的樱花蓓蕾，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纤细的腰肢收束出少女特有的曲线，再往下，小腹平坦光滑，耻骨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淡紫色绒毛，遮掩着那道最为私密的缝隙。
她的大腿还带着些许婴儿肥，却已经显露出修长的雏形，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隐隐的青蓝色血管。
她伸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魔法少女装束——那是学园为她特制的战斗服，以粉、白、金三色为主调，裙摆点缀着星星图案的蕾丝，胸口开着心形的镂空，刚好露出“奇迹之星”吊坠。
腰间系着大大的蝴蝶结，背后还有一对装饰性的小翅膀。
穿上这套衣服的时候，西琳总觉得自己的心跳会变快一点点。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不安。
“要怎样才能快快长大呢？”
她对着镜子轻声问。镜中的少女也无声地张开嘴唇，却给不出答案。
西琳想起那个把自己“剪切得七零八落”的噩梦。
梦里她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把自己的身体剪成碎片，然后再拼凑出一个完美的、理想的“西琳”。
那个西琳不会哭，不会害怕，不会在夜里想妈妈想到蜷缩成一团。
那个西琳是真正的魔法少女，坚强、勇敢、闪闪发光。
可她拼不出来。
每次拼到一半，碎片就会散落一地，每一片上都映出自己不同的表情——哭泣的、愤怒的、恐惧的、孤独的。
那些都是她，都是她想要丢弃却永远甩不掉的自己。
“西琳！”
特丽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催促。西琳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来了！”
她转身跑出房间，裙摆在空中划出粉色的弧线。奇迹之星吊坠在胸口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虚数博物馆坐落在圣芙蕾雅学园的地下深处，需要通过三层身份验证和一整条被监测设备覆盖的长廊。
西琳跟着特丽丽和其他几个同学走进长廊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不是监视摄像头的那种盯，而是更直接的、仿佛能穿透身体看到灵魂深处的注视。
“西琳，你怎么走这么慢？”特丽丽回头看她，长长的狐狸耳朵抖了抖，“该不会是害怕了吧？放心啦，学园长说博物馆里全是无害的虚数投影，碰不到人的。”
“我才没有害怕。”西琳加快脚步跟上，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长廊的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金属墙壁。
虚数博物馆的主展厅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参观者站在悬浮的透明平台上，四周是360度的全息投影。
此刻投影展示的是一棵通天的巨树——虚数之树。
“虚数之树是宇宙的基本结构之一，”讲解员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它的每一根枝条都承载着一个文明，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世界。我们所在的实数空间，不过是树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片新芽。”
西琳仰头看着那棵巨树，感到一阵眩晕。
树冠无限延伸，没入不可见的虚空；根系扎入深海，与量子之海展开永恒的竞争。
在树的某根枝条上，一个小小的世界正在发光——那是地球，是她生活的地方，是她妈妈所在的地方。
“根据前文明纪元留下的研究资料，虚数之树与崩坏有着直接的联系。”讲解员继续说道，“崩坏被认为是树对文明的筛选机制，只有通过筛选的文明才能继续生长。而律者——或者说律者核心——则是虚数之树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连接点。”
“连接点……”
西琳喃喃重复。
她下意识地握紧胸口的奇迹之星吊坠，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颗吊坠是学园长亲自交给她的，说里面封存着“奇迹”的力量，只要她相信，就能变身成真正的魔法少女。
可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真的是魔法少女，那为什么梦里总是出现那个毁灭一切的空之律者？
“接下来我们将展示一段特殊的影像资料，”讲解员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这是用第二神之键·千界一乘记录到的虚数空间投影，里面包含了前文明纪元留下的律者意识样本。请各位同学保持安静，用心感受。”
周围的灯光暗了下去。
球形空间陷入完全的黑暗，连脚下的透明平台都看不见了。
西琳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虚空中，上下左右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光出现了。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
它同时呈现所有颜色，又没有任何颜色；它同时发出所有声音，又保持绝对的寂静。
西琳盯着那道光，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被拉伸、被塞进一个无限小的点又无限大的空间里。
“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喊出这个词。
但就在这个词出口的瞬间，那道光突然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片向她涌来。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个画面——
她看见一个紫发的小女孩蜷缩在冰冷的实验室地板上，周围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小女孩的眼睛空洞无神，嘴里反复念叨着“妈妈，妈妈，妈妈……”
她看见那个小女孩长大了，身上覆盖着紫色与金色的律者装甲，背后悬浮着无数亚空之矛。
小女孩——不，现在是律者了——狂笑着撕裂空间，将整座城市化为火海。
她看见律者被击败，被封印，意识被撕成碎片散落在虚数空间中。那些碎片在黑暗中漂流、沉浮，其中一片缓缓飘向某个发光的茧……
“西琳！”
特丽利的声音像一根绳索，把西琳从那些画面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透明平台上，满脸都是泪水。
特丽丽蹲在她身边，狐狸耳朵紧张地贴在脑袋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放。
“你、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叫老师——”
“不用。”西琳抓住特丽丽的手腕，声音沙哑，“我没事。只是……只是有点头晕。”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抖。四周的同学都用担忧或好奇的目光看着她，讲解员也暂停了展示，正在用通讯器联系什么。
西琳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真的没事。可能是早上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你呀！”特丽丽松了口气，随即鼓起脸颊，“早就跟你说过不吃早饭不行！等会儿参观结束我请你去吃蛋糕，一定要全吃掉，不许剩！”
“好……”
西琳点头，视线却忍不住飘向刚才那片光出现的位置。那里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普通的投影设备在发出微弱的嗡鸣。
可她知道，那片光是真实存在过的。
而且那片光里，有“她”的呼唤。
当天晚上，西琳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个蜷缩在实验室地板上的小女孩是谁？
那个化身律者毁灭一切的存在又是谁？
她们为什么都长着自己的脸？
为什么自己看到她们的时候，心脏会疼得像被撕裂？
“那些都是假的。”她对自己说，“我是西琳，是魔法少女西琳。我有妈妈，有朋友，有学园。我不是律者，不是怪物，不是……”
不是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每次说到“被抛弃”这三个字，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个画面：妈妈转身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色的光里。
“妈妈没有抛弃我。”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妈妈只是……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了，等我成为真正的魔法少女，我就能去找她。”
被子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西琳掀开被子，看见窗台上蹲着一只小猫。
小猫的毛色是罕见的淡紫色，眼睛是金黄色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它歪着头看着西琳，轻轻叫了一声：
“喵～”
西琳愣住了。
她想起之前和特丽丽一起救过的那只小猫——那只眼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猫。
后来那只小猫被学园长收养了，说是要放在宿舍区当吉祥物。
“是你呀？”西琳小心翼翼地靠近窗台，“这么晚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小猫又“喵”了一声，然后跳下窗台，向西琳走来。它的步伐优雅而缓慢，尾巴高高翘起，每走一步都在月光下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迹。
西琳伸出手想要摸摸它，却在手指触碰到猫毛的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世界在旋转。
不，不是世界在旋转，是她自己在坠落。
她感觉自己从身体里被抽离出来，向下坠落，穿过床铺，穿过地板，穿过学园的地基，穿过无尽的黑暗，最后——
落进一片粉红色的晨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