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坚硬的红橡木犹如脆弱的饼干般向外炸开,无数尖锐的木刺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呈放射状在狭窄的走廊里泼洒。
走廊顶部的老旧白炽灯闪烁了两下,钨丝发出微弱的“嗞嗞”声,光线瞬间黯淡下去,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死死压制。
曲歌站在几步开外,眉头紧锁。
几滴不知名的黑色粘液随着门板的碎裂飞溅而出,正好落在他的锁骨下方。
那粘液冰冷刺骨,带着一股下水道淤泥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恶臭。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从大衣口袋里夹出一张微黄的符纸,面无表情地在锁骨处用力擦拭。
符纸接触到粘液的瞬间,表面迅速泛起焦黑的斑块,边缘蜷曲,化作一撮灰烬簌簌掉落。
右眼的单片战术目镜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周遭的温度正在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直线暴跌,呼吸间吐出的空气已经变成了浓重的白烟。
门框上方的阴影里,一大团粘稠的黑色液体正在疯狂涌动。
那不是单纯的水流,而是某种如同活物般的胶状物,它们互相挤压、翻滚,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
门框顶部仿佛连接着一个无底的黑色子宫,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排泄着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羊水。
突然,那团疯狂涌动的黑水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走廊左侧,空气因为极致的高温而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绯红站在那里,那身暗红色的高叉改良旗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但以她高跟鞋的鞋尖为圆心,周围三尺之内的地面已经化作一片绝对的真空。
翻涌的红莲业火从她裙摆下方无声地蔓延出来,犹如盛开在深渊边缘的巨大花瓣,将那些试图靠近的灰色雾气瞬间焚烧成虚无。
那双戴着纯白丝绸手套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在昏暗的光线与暗红色的火光交织中,那一抹刺眼的纯白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黑水中的东西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将它彻底从世间抹除的恐怖热浪。
它畏缩了,涌动的胶状物剧烈地战栗了一下,随后像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猛地调转方向,贴着天花板的阴影,径直扑向了躲在走廊最深处的男人。
林子轩。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头顶猛地卷过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下一秒,林子轩的肩膀陡然向下一沉,膝盖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整个人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他感觉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毫无征兆地死死骑在了他的脖子上。
“咕噜……咕噜……”
一声极其诡异的动静贴着他的头皮响起,那声音就像是溺水的人,气管里被厚重的泥沙彻底堵死,每一次试图呼吸,都会挤出这种黏稠的水泡碎裂声。
紧接着,一根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细、苍白且肿胀的管状物,带着滑腻的黑色油污,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从他的右肩后方猛地窜出,死死缠住了他的脖颈。
“呃——!”
林子轩的双眼瞬间暴突,眼球表面瞬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红血丝。
那根管子收缩的力量大得惊人,高定西装的领带被瞬间勒进了肉里,名贵的衬衫领口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那根主干猛地向上拉扯。
林子轩的双脚瞬间脱离了地面,名贵的皮鞋在半空中疯狂地乱蹬,鞋底摩擦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憋闷的紫红色,双手拼命在空中乱抓,十根手指死死抠住那根缠在脖子上的管状物。
“咳咳……救……救命……”林子轩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声带被挤压到了极限,只能发出微弱如蚊蝇般的嘶声,“有……有什么东西……在勒我……”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那苍白的表面,却只抠出了一手冰冷黏稠的黑色粘液。那表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如同死鱼肚皮般的滑腻感。
但这并非最恐怖的。
在林子轩悬空的身体下方,几十根细小的苍白管子,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水蛭,从他后背的阴影里疯狂地游弋出来。
它们末端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鲜红色肉芽,不断滴落着黑色的液体。
“嗞——”
一滴黑水落在下方的橡木地板上,瞬间烧蚀出一个焦黑的孔洞,刺鼻的白烟夹杂着浓烈的酸腐味立刻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那些细小的管子死死吸附在林子轩的腹部,西装布料在接触到管子末端的瞬间就被腐蚀成了烂布条。
其中最粗壮的一根,正宛如钻头一般,顶着林子轩的肚脐眼,疯狂地向内用力挤压,试图钻进那层血肉之中。
曲歌后退了一步,避开脚下蔓延的酸性白烟。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林子轩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而是死死盯着那些在半空中疯狂挥舞的苍白管子。
“它不是要单纯地杀人。”曲歌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它是在找‘门’。”
曲歌的视线顺着那些管子向上移动,落在了林子轩头顶那团模糊的阴影上:“这东西失去了子宫,它想钻回另一个肚子里去,完成逆向的重生。”
随着脖颈处的勒痕越来越深,林子轩的挣扎幅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他的双手无力地从脖子上垂落,十指不自然地痉挛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与自己的皮肉组织。
他的眼皮开始向上翻滚,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每一次心跳都在变慢,体温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流失,那种感觉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浸泡进了冰水之中。
脑海中传来“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在他濒死的那一刻,彻底碎裂了。
原本只能感觉到肩膀沉重、呼吸困难的林子轩,视线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那层一直阻挡在他视网膜前方的灰色雾气,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撕开。
他惊恐地睁大了充血的双眼,眼角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疯狂抽搐。
他生平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那个骑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全身赤裸的婴儿。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青紫,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得如同原油般的黑色污垢。
它没有双腿,下半身完全是由那数十根如蟒蛇般挥舞的苍白脐带交织而成。
那张原本应该属于人类的面孔上,没有鼻子,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巨大裂口,里面布满了细碎如锯齿般的獠牙,正不断向外涌着黑色的酸液。
而那根正死死顶着他肚脐眼、试图钻进他内脏的血肉管子,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啊啊啊——!!!”
林子轩的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声根本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
他原本已经垂落的双手再次疯狂地挥舞起来,五官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彻底移位,鼻涕和眼泪混杂在一起,糊满了那张憋紫的脸庞。
“怪物!滚开!救命啊!救救我——!”他凄厉地嘶吼着,双腿在半空中毫无章法地乱蹬,皮鞋的鞋跟甚至踢到了墙壁上挂着的油画,将画框砸得粉碎。
玻璃碎渣溅落一地,却无法掩盖他破音的惨嚎。
走廊的另一端,绯红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她看着那具骑在林子轩脖子上、疯狂破坏着周围一切的畸形实体,眼神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的,是对这种纯粹的、肮脏的恶念最深沉的厌恶。
周围的温度再次飙升。
绯红缓缓抬起了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内侧的肌肤下,一条淡红色的线纹突然亮起。
那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搏动着,瞬间刺透了纯白的丝绸面料,在昏暗的走廊中亮起了一抹极其耀眼的刺目红芒。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
墙壁上的墙皮开始因为高温而大面积剥落、卷曲,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
地面上残留的黑色酸液在接触到这股热浪的瞬间,连白烟都没来得及冒出,便被直接蒸发成了虚无。
足以将整个地下室走廊连同墙壁内的钢筋一起彻底融化的力量,正在她的指尖疯狂汇聚。
绯红微微偏过头,冷冷地看向站在身侧的曲歌。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决:“小歌,这东西的极阴死气太危险了。它简直是个毫无理智的怪物。我要把它连同那团恶心的管子,一起烧成灰。”
她顿了顿,白手套的五指微微张开:“退后。”
就在绯红指尖的红芒即将脱手而出,化作焚毁一切的火莲的刹那。
一道惨白的虚影,如同被某种极端强烈的执念硬生生从虚空中扯出来一般,突兀地撞入了这片即将崩塌的空间。
那是一道女人的身影。
她没有攻击绯红,也没有试图去伤害林子轩。她就像是一片在狂风中被撕裂的白纸,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半空中那团最危险、最畸形的肉块。
她张开双臂,用那具单薄的身体,硬生生地挡在了怨婴与绯红之间。
随着她的出现,一股更加森冷的寒意席卷了走廊,甚至短暂地抗衡住了绯红散发出的热浪。
她穿着一件原本应该是纯白色的孕妇裙,但此刻,那裙子已经被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浸透,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长长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眼白、完全被死灰色占据的眼睛。
孕妇裙的下摆处,挂着一团团发黄、腐烂的棉絮,那是廉价出租屋里劣质床垫的填充物,随着她的动作,烂棉絮混杂着黑色的血块吧嗒吧嗒地掉落在地板上。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腹部。
那件宽大的孕妇裙中间,没有高高隆起的弧度,而是破开了一个巨大、边缘参差不齐的空洞。
那个洞从她的前腹一直贯穿到后背,走廊尽头微弱的灯光,甚至能直接穿过那个血肉模糊的豁口,在地上投射出一个空荡荡的光斑。
“不要杀他!”
女人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响。那声音嘶哑、凄厉,像是声带被无数把钝刀反复锯割后发出的哀鸣,带着一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绝望。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的孩子!他只是想出生……他只是想要回家!”
她死死地张着双臂,用那具腹部被彻底掏空的灵体,像一面破烂的盾牌,死死护着身后那个畸形的怪物。
骑在林子轩脖子上的怨婴,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那些原本正像疯狗一样试图钻进林子轩内脏、疯狂勒紧他脖子的苍白脐带,猛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那张咧到耳根的裂口里,涌出的酸液戛然而止。
它缓缓地转过了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面向了张开双臂的女鬼。
“咕噜……妈妈……”
一种极其模糊、诡异的音节从它满是细密獠牙的裂口中挤出。
下一秒,那些原本缠绕在林子轩身上的苍白脐带迅速收回,如同倦鸟归巢般,疯狂地涌向了女鬼腹部的那个巨大空洞。
它们互相缠绕着、蠕动着,试图将那个残缺的、透风的窟窿重新填满。
曲歌的瞳孔在目镜后方猛地一凝。他几乎是在女鬼出现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绯红!停手!”
曲歌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走廊炸响,打断了绯红指尖不断攀升的热浪。
“大范围攻击会把她们母子全毁了!”他伸出手指,直指半空中那团正在疯狂收缩的脐带,语速快得如同连发的子弹,“只切断那根勒脖子的主脐带!那女鬼在用自己做笼子控制它!”
绯红的动作猛地一顿。
指尖那团已经压缩到了极致、濒临爆发的红莲业火在空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满脸不爽地“啧”了一声,眉头皱得更深了。
虽然内心深处对这团极阴的恶心肉块充满了立刻抹杀的本能冲动,但看着眼前这个腹部开着大洞、宁愿用残破灵体去硬接红莲业火的女鬼,绯红的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诧异。
这种纯粹的、近乎自毁的护犊本能,让她的杀意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
她手腕微微一转,掌心向下。周围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大半。
紧接着,那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并指如刀,在虚空中极快地划出一道残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漫天飞舞的火焰。
只有一道极其纤细、却亮得刺眼的红芒,如同切开黄油的剃刀,悄无声息地划过了林子轩的脖颈边缘。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泡破裂声响起。
那根足有成年人手臂粗、死死勒住林子轩喉咙的主脐带,在接触到红芒的瞬间,如同被高压激光扫过的塑料管,断口处平滑如镜,连一滴黑水都没来得及溅出,便被瞬间蒸发成了灰烬。
失去了向上提拉的力量,林子轩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砰!”
他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橡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大量的灰尘被气流扬起。
林子轩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嗬”声,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深紫色的骇人勒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半空中的怨婴在主脐带被切断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委屈的啼哭。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庞大的身躯迅速缩小、崩溃,化作了一团血肉模糊、不停蠕动的黑色影子。
那团影子顺着女鬼的孕妇裙,极其灵巧地钻进了她腹部那个贯穿前后的空洞里。
它就像一只受惊的袋鼠宝宝,紧紧地蜷缩在那个虚无的窟窿中,仅剩的那些细小脐带死死抓住女鬼腹部的边缘肉块。
它在黑暗中露出那张咧开的裂口,从母亲残破的躯壳里探出头,用一双阴冷至极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曲歌和绯红。
地下室走廊里,只剩下酸液腐蚀地板后残存的白烟在缓缓飘动。墙壁上的冰霜尚未褪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绯红看着那团蜷缩在女鬼肚子空洞里的肉块,抬起的右手并没有完全放下。指尖依旧残留着一抹危险的暗红色光晕。
“宁愿用残破的灵体当容器,也要护着这个极阴的怪物?”绯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探究。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锁定在女鬼的脸上,“小歌,这女鬼身上有古怪。”
女鬼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苍白、骨瘦如柴的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腹部那个空洞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保护里面那个畸形的东西。
她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死灰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绯红指尖那抹随时可能爆发的红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呜咽。
曲歌向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左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绯红戴着白手套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温度高得惊人,仿佛按在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上,但他没有松手,只是借着这个动作,将绯红的手缓缓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死死锁在女鬼腹部那个透光的巨大空洞上。
曲歌迈过地上昏死过去的林子轩,皮靴踩在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在距离女鬼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隔着那层渐渐散去的白烟,与那双没有眼白的死灰色眼睛平静对视。
“一般的孕妇死后化鬼,执念通常是‘痛’或者‘恨’。”曲歌的声音很稳,像是一个正在做手术记录的外科医生,冷静得让人不寒而栗,“但你的灵体形态,很特殊——你的肚子是空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只要有风吹过就会发出呜咽声的豁口。
“在神秘学里,灵体呈现‘空洞’,意味着你生前有一部分东西被‘买走’或‘挖走’了。”曲歌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一层层剖开眼前的迷雾,“这不是自然死亡。这是一场没谈拢的交易。”
女鬼原本因为护住孩子而显得麻木、凶狠的脸上,在听到“交易”这两个字的瞬间,陡然僵住了。
一丝极致的、近乎扭曲的痛苦从她灰暗的五官中渗了出来。她的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头颅无力地垂下。
“交易……呵呵……”
她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磨砂玻璃在用力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淋淋的倒刺,“是啊……是一场交易。”
曲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那双黑色的瞳孔犹如深渊,步步紧逼:“告诉我,小姐。既然恨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地上的男人索命?”
曲歌指了指像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地上的林子轩,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你们之间,到底有一笔什么没谈拢的肮脏买卖,让你连死,都死得这么残缺?”
“买卖?”
一直站在后方的绯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原本平静冷漠的面容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极致的厌恶。
那双红色的瞳孔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般越过曲歌的肩膀,狠狠地剐在了地上昏迷的林子轩身上。
哪怕还没有知晓事情的全貌,但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这股充斥着整个地下室的极阴怨气背后,藏着人类极其卑劣、极其作呕的算计。
女鬼猛地抬起头。
那双一直死灰色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大股大股粘稠的血泪。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破烂的孕妇裙上。
走廊里的温度再次跌破冰点。
随着她情绪的剧烈起伏,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地扭曲。
墙壁上的水泥纹理开始像活物一样蠕动,地面上的血泊开始倒流,连头顶那盏昏暗的白炽灯,也开始发出刺耳的悲鸣。
“因为钱……”
女鬼的喉咙里发出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哀嚎,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腹部空洞的边缘,指甲将边缘的灵体抓出一道道惨白的裂痕。
“因为那张三百万的支票……因为他说,只要我拿着钱滚,孩子就能活……”
“三百万?”
绯红的呼吸猛地一滞。
“钱?”
一股针对人性的极致恶心感,如同胃酸倒流般瞬间涌上了绯红的心头。
她那张冷艳的面庞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恶。
她猛地攥紧了双拳,纯白色的丝绸手套被捏得嘎吱作响,手背上的红线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跳动着。
曲歌没有回头去看绯红的表情。
他已经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极其暴躁的磁场共振。
视网膜上,走廊的景象正在被大片大片的血红色覆盖,耳边开始出现无数杂乱的噪音——有女人的哭喊、有男人冷酷的签字声、还有手术室里仪器的滴答声。
这是灵体执念极度膨胀时,产生的记忆回溯。
曲歌立刻抬起手,用力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对抗着那种强行挤入大脑的眩晕感。
“她要开始‘反刍’记忆了!”曲歌的声音在扭曲的磁场中显得有些沉闷,他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绯红大吼,“绯红!护法!我要进她的视角,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廊的墙壁在曲歌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融化成了一片粘稠的血色漩涡,将曲歌的身影一口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