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荒山中坐了多久。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一天又一天,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动着日历,一页一页地撕掉,一页一页地丢弃。
他坐在一块被青苔覆盖的岩石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面前是一片空旷的、荒芜的、没有任何人烟的山谷。
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谁在哭泣,又像是有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两本功法放在他的膝盖上。
一本暗红色的,没有书名,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一本泛黄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魅影香踪》。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嵌进掌心里,用力到快要刺破皮肤。
他低着头,看着那两本功法,看着那本暗红色的邪书,看着它封面上的暗红色——那不是染上去的颜色,那是干涸的血,是无数凡人的血,是被献祭的、被杀害的、被当成修炼资粮的无辜者的血。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久到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又躲进去,久到他的腿麻了又恢复了知觉然后又麻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将改变他整个人生的、不可逆转的、再也没有回头路的决定。
脑海中,那些画面又浮现了出来。
留影石中,林清月和季博晓纠缠在一起,在那张五米宽的大床上,她的身体在季博晓的身下扭动。
她的嘴唇张开,发出那种让他陌生的、放荡的、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刺破了皮肤,鲜血从掌心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那本暗红色的邪书上,被书页吸收了,留下暗色的痕迹。
他知道那是假的,那是幻术,那不是林师妹。
但他害怕那些画面变成真实的,害怕那个在他面前清冷如雪莲、怕她真的变成那个在季博晓身下放荡如娼妓的林师妹。
师娘在他身下哭泣的画面也浮现了出来。
她的眼角有泪,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她的鼻梁,流过她的嘴角,流过她的下巴,滴在枕头上。
那眼泪中藏着不忍,藏着愧疚,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说“不要”的复杂情绪。
他的手抚摸着师娘的大腿,他的嘴唇舔舐着师娘的乳房,他的身体压在师娘的身上,他胯下的巨龙插在师娘蜜穴之中的触感,他的欲望吞噬了师娘的理智。
他是畜牲,他是禽兽,他是应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
季无情那一巴掌的画面也浮现了出来。
他站在房间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像一条死狗一样的他。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掉进陷阱时的、胸有成竹的、残忍的愉悦。
他恨他,恨他的那张脸,恨他的那个笑容,恨他将他像一只蚂蚁一样踩在脚下,而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弱小,他的无力,他的无能为力。
他要变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他要变强,强到可以打败季无情,强到可以保护林师妹,强到可以让那些陷害他的人付出代价,强到——可以光明正大的拥有师娘,抚摸师娘,轻吻师娘。。。。。
他已经很快了,三年来从筑基中期修炼到金丹初期,这个速度在玄剑宗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但还不够,他要更快,快到让所有人都追不上他,快到让季无情来不及反应就被他踩在脚下,快到让林师妹不用再等那么久。
因为她在等他,林清月。
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很轻,很柔,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元婴。你若有朝一日升到元婴,我便嫁与你,与你结为道侣。”那句话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花。
那朵花很美,很香,带着一种让人沉醉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牧凡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那本暗红色的邪书。
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
那封面很粗糙,像干涸的血痂,上面有细小的裂纹,像是无数张开的、正在无声呐喊的嘴巴。
他将书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那些文字像活了一样,从书页上飘起来,钻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脑海,钻进他的灵魂。
他不需要去读,不需要去理解,那些文字自己钻进了他的意识中,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他的脑海中游走,盘踞,吐着信子。
献祭。
凡人的生命。
整座城镇。
鲜血,恐惧,绝望。
那些东西可以变成他的力量,可以变成他突破瓶颈的钥匙,可以变成他通往元婴的阶梯。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杀人。
杀很多很多的人,杀那些无辜的、手无寸铁的、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凡人。
他们的生命会变成他的修为,他们的恐惧会变成他的动力,他们的绝望会变成他的食粮。
牧凡将书合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挣扎。
他不想杀人,不想变成那种人,不想成为他最厌恶、最痛恨、最鄙视的邪修。
他还有另一条路——慢慢修炼,靠自己的努力,靠时间的积累,靠日复一日的苦修,一点一点地突破,一步一步地走向元婴。
那条路很长,很慢,需要几十年,也许更久。
林师妹等不了那么久,他等不了那么久,他的仇恨等不了那么久。
他又翻开了那本书。这一次,他没有再合上。
太玄峰,主殿。
姬长春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每一份都在说着同一件事——牧凡,他的弟子,那个他亲自收下的、被他寄予厚望的、他以为可以培养成玄剑宗未来栋梁的弟子,在逃亡途中,献祭了一座凡人城镇。
整座城,无一幸免。
他们的生命被阵法抽走,化为一道道血色的光芒,汇聚在城镇的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像是要将天空都撕裂的漩涡。
姬长春看着那份文书,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是那种沉稳的、平和的、像是历经沧桑后什么都看淡了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平时没有的——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对牧凡的失望,而是对自己的失望。
他收了两个弟子——剑无尘,牧凡。
剑无尘死了,被邪修吸成了干尸。
牧凡,变成了邪修,献祭了一座凡人城镇,正在被整个正道修仙界通缉。
他这个师父,到底做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空旷的主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宗主,牧凡的通缉令已经发往各宗各派。玄冰宫、天剑门、落霞谷、清风阁都已回复,表示会协助追查。”弟子站在大殿中央,低着头,声音很轻,不敢大声,怕惊扰了宗主的思绪。
“知道了,下去吧。”姬长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弟子抬起头,看了姬长春一眼,想要说什么,但看到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行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了深处。
姬长春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孤峰。
他想起了牧凡刚入门时的样子,十五岁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灵根的光,不是修为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干净的、像是山间清泉一样的光。
他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咚的,一声比一声响。
他说:“弟子牧凡,拜见师尊。”他的声音很亮,很脆。
姬长春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看着那个瘦小的、倔强的、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孩子。
他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甘,同样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期待。
他收下了他,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传授给他,将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告诉他,将自己的期望和寄托放在他的肩上。
他以为他会成为玄剑宗的骄傲,会成为正道修仙界的栋梁,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成就。
现在,他坐在太玄峰的主殿中,手里拿着一份通缉令,通缉令上写着三个字——牧凡。
邪修。
姬长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山林的松脂香味。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看着那些在云海中翻涌的、像棉花糖一样白的云层,沉默了很久。
“是我害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他不知道是在对牧凡说,还是在对剑无尘说,还是在对那个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的自己说。
………………
一座凡人城镇。尸横遍野。
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诡异的、不正常的、像是血液在天空中流淌的红。
那红色从地平线的尽头蔓延过来,将整座城镇笼罩在其中,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眼睛,俯瞰着这片被死亡吞噬的土地。
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虫鸣声也消失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房屋里、水沟边,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发生了什么。
牧凡颓废地坐在城中心的广场上,背靠着一座石雕,石雕是一个骑着战马的将军,手持长矛,目视前方,像是在守护这座城镇。
但将军没能守护住,长矛断了,马腿也断了,将军的石像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站不稳的老人,随时都会倒下。
他坐在石雕的基座上,双手垂在膝盖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流,看着那些在血泊中漂浮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片和杂物。
他的手上全是血,是那些被他杀害的凡人的血。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凝固在他的手指缝里、指甲缝里、掌心的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像是被烙在皮肤上的印记,浑身在剧烈地颤抖。
他杀了人,杀了很多人,杀了整整一座城镇的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杀了他们,用那本暗红色的邪书上的阵法,将他们的生命抽走,化为他的修为。
他做到了。
他的修为从金丹初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
瓶颈松动了,灵力暴涨了,丹田中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掀起了巨浪,一波一波地冲击着经脉,冲击着骨骼,冲击着灵魂。
那种力量的感觉让他沉迷,让他陶醉,让他想要更多。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就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说话的、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的人,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僵硬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做了什么?
他变成了什么?
他曾经最厌恶、最痛恨、最鄙视的人——邪修。
他曾经看着那些被邪修杀害的凡人,愤怒地握紧拳头,发誓要替天行道,要将那些邪修绳之以法。
现在,他自己就是邪修。
他杀了人,杀了无数的人,杀得比那些他曾经痛恨的邪修还要多,还要狠,还要残忍。
他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再也洗不干净了。
牧凡抬起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着那些在天空中翻涌的、像血一样红的云层,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无尘师兄!你在哪里!你带我走吧!”
声音在空荡荡的城镇上空回荡,撞击着那些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房屋,撞击着那些已经没有了行人的街道,撞击着那些已经没有了孩子的母亲的怀抱。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在听他说话,没有人能带他走。
剑无尘死了,死了三年了,变成了一具干尸,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躺在冰冷的泥土下,躺在冰冷的死亡中。
他不能带他走,没有人能带他走。
牧凡低下了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过他的鼻梁,流过他的嘴角,流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的手上,和那些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泪。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清月的容颜。
白衣如雪,薄纱如雾,长发如瀑,眉眼如画。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带着一种让人心动的、温暖的、像是春日阳光一样的温柔。
她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很轻,很柔,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元婴。你若有朝一日升到元婴,我便嫁与你,与你结为道侣。”
不行。
林师妹在等我,她在等我到元婴。
我不能停,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她已经等了我三年,我不能让她再等下去。
我要变强,强到可以回去见她,强到可以娶她,强到可以给她一个安稳的、幸福的、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未来。
牧凡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被他杀害的无辜者,看着那些他再也无法挽回的生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更炽热的、像是要将一切都烧成灰烬的决心所取代。
他转过身,朝着下一座城镇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慢,很重,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没有停,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些尸体一眼。
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枯草,随时都可能被连根拔起,被风吹走,消失在天际。
他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向下一座更大的城镇,走向下一场屠杀,走向下一个无法挽回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