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言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卧榻上,完整穿着舒适的寝衣。床沿趴着的狼北见她睁眼,尾巴立刻摇起来。
看来…那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凌言感激地想,甚至抬手揉了揉狼脑袋以示愉悦。
狼北把耳朵垂下来任由她摸,他兴奋地钻进凌言怀里,贪婪嗅闻她的气息。
“姐姐…喜欢姐姐…饿,肚子叫…”
“你先起开,我给你找点吃…”
她话音未落,一股力道把狼北猛地一扯,他直接失去平衡向后仰倒。狼北摔了个屁股蹲,气鼓鼓地对拽他的青年龇牙威胁。
凌言僵在原地,那些诡异混乱的记忆因为面前人开始翻涌起来:喜服,拜师,蛇尾……她头皮发麻,仔细打量,确保他完全是人类,而不是人身蛇尾有两根的异种。
她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像炸毛的刺猬:“……宋熙?”
宋熙眨了眨眼,点头应和:“弟子在。”
凌言感觉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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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宋熙意外的是,凌言的动作很快,直接召集全宗到最大的议事厅,当众正式宣布。
云渺宗七十二峰各有特色,但凌言永远是所有人最渴望拜师的对象。
不仅是因为三年前一剑斩杀魔神,还有她一路走来战遍天下妖邪的恐怖履历。
她在宗门随心所欲却无人敢质疑,恰恰就是因为实力。
无数弟子削尖了脑袋想往霜砚峰钻,有人托关系递拜帖,有人毛遂自荐,有人甚至在峰下长跪。可凌言全都不予理会,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久而久之,宗门里便有一个说法:霜砚峰主不是不收徒,是世上没人配做她的徒弟。
这个说法刻薄但无人反驳,毕竟所有人都知事实——以凌言的高度,放眼整个云渺宗,确实找不出一个够格站在她面前执弟子礼的人。
这是云渺宗多年未有的大事。各峰弟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长老们坐在两侧,面色各异。商无忌居上首,手里转着灵丹,笑眯眯看戏。
凌言站在中央,风吹衣袂,挺拔如松。宋熙跪在她面前,姿态谦卑。
“今日,本尊收宋熙为徒。”凌言的声音平静有力,“从今往后,他便是霜砚峰门下唯一的弟子。”
她不仅要收,还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门弟子:那个住柴房里、谁都以为她不会多看一眼的废人。
其中分量,在场的人都掂得清楚。道场上的议论声更大了,质疑声,咒骂声和艳羡声不断传进宋熙耳中。
宋熙面色平静,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成功逼她收徒,逼她在全宗面前承认他,还让所有人忮忌,他应该高兴。
他在这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个位置背后的含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过,”凌言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宋熙脸上,“既入我门,便要替本尊争脸。一月后云逸诗会,霜砚峰也参加。”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尊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你,必须在诗会上拔得头筹。”
全场哗然。
云逸诗会,是正道各宗年轻弟子一年一度的盛会,比文采、剑术、丹道、阵法,每一项都是各宗精英角逐的战场。
在一个月后拔得头筹?这太荒谬。可那是凌言收的人,必然比宗门所有弟子都卓绝,因此在众人听来反而成了一件合理的事。
宋熙瞳孔猛然收缩,抬头对上凌言的眼睛:毫无私心,好像在说理所应当。
他忽然明白了——凌言在给他下套。
入门,就要按她的规矩来。
想留在她身边,就要向所有人证明他宋熙有这个资格。
届时,她有的是理由将他逐出师门,而所有人都只会说,是宋熙不争气,不是凌言不尽责。
高明。宋熙攥紧了拳头,关节发白。
凌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怎么,”她拍拍宋熙肩膀,看似在鼓励,声音却轻如耳语,“不、敢、应?”
宋熙咬牙,一字一句:“弟子遵命。”
“大声些。”凌言环视众人,语气强硬,“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宋熙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洪亮:“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必当拔得头筹,不负师尊厚望!”
周遭的声音里,有惊讶,怀疑和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商无忌眯着眼看这对师徒,脸上挂起意味深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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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霜砚峰茶室。
凌言坐在案前,茶香袅袅,将烛光笼得朦胧。宋熙在对面,相视无言,只有水壶在咕嘟作响。
明日出发的岭山之行不得不加上宋熙,凌言没想到他行李少得可怜,连个储物袋都没有。
她只得翻找出一堆法器,玉符和丹药,连带储物戒一股脑全丢给宋熙。
宋熙略显惊讶,但还是默默收下了。
“我以为师傅更期望我在那里不敌而死呢。” 他说。
“这还用得着本尊期望么?” 凌言嗤了一声。
水开了。凌言提壶,冲茶,动作行云流水。她斟了一盏,移到自己面前。
宋熙看着茶水的涟漪,挑了挑眉:“您不请弟子喝一杯?”
“你还不配喝我的茶。” 凌言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宋熙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弟子何时才配?”
“等你不是个威逼利诱的小人再说。”
宋熙忍住到了嘴边的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凌言面前拱手:“既如此,请师傅指点弟子功法。”
凌言靠在椅背上,懒懒地看着他:“现在?”
“现在。” 宋熙寸步不让,“云逸诗会将近,弟子不想给师傅丢脸。”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宋熙的影子移动向前,和凌言的交缠在一起。
“你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凌言冷哼,起身在旁边空地站定,“那就开始,去崖边倒立,半个时辰。”
宋熙看了一眼崖边。没有任何防护,只有翻涌的云海和不见底的深渊。他要是稍微失去平衡,便会一头栽下去,摔成肉泥。
“师尊这是要弟子的命?”
“你的命没那么值钱。” 凌言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少一刻,今日指导作罢。”
宋熙紧盯着她,最终垂眸。
走到崖边,弯腰,双手撑地,整个人倒立在那片虚无的边缘。
山风从他身下吹过,卷起万丈深渊里潮湿的雾气,像刀刃划过他的脸。
他上下颠倒的世界里,只有凌言翻书的身影。夜明珠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仿佛宋熙的紧绷和她无关。
半个时辰,比一辈子还长。
宋熙的额头青筋暴起,手臂在微微发抖,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落在岩石上。
他想换口气,稍微调整一下重心。
谁知,风忽然变大,他的身体猛地一晃!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他拼尽全力稳住核心,指甲抠进岩石的缝隙里,才堪堪没有栽下去。
凌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时间到,她才放下书简,瞥见仍在崖边苦苦支撑的宋熙,说道:“下来。”
宋熙翻身落地,双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休息够了?”凌言起身,走到他面前,“拔剑。”
宋熙抬起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怒意。他压下心情,直起身,拿出自己的铁剑。
看到那剑,凌言肉眼可见地呆住了,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是来修仙的,还是来砍柴的?”
宋熙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夹杂讥讽。
“弟子买不起好剑。您若是心疼,不妨赏弟子一把。”
凌言像吃了苍蝇一样无语,她挥手,一把剑应声而动被丢在宋熙手里。
通体漆黑,剑身沉重,剑脊刻有暗纹,倒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宋家有教你用剑吗?” 凌言问。
“被青云门收养后才开始学。”
青云门那几个老人的剑术……凌言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退后两步,与宋熙拉开距离:“把你最得意的剑招使出来。”
宋熙握紧剑柄,没有犹豫,一剑刺出。
他练了不下千遍,这是青云剑法是最核心的一招——中宫直进,没有任何花哨,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
剑锋破开月光,直刺凌言咽喉。
凌言没有动,任由风吹散她的长发。
剑尖在她咽喉前一寸处停住。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夹住了剑身,像抓着一片飘落的花瓣。
宋熙的脸色变了。他拼尽全力往前推或是往后抽,剑身都纹丝不动。她仅凭两根纤细的手指,就将他牢牢锁死。
“就这?”凌言松手,退后一步,“那你还是趁早自己放弃吧,别去云逸诗会丢我的脸。”
宋熙的脸色涨得通红,握剑的手在发抖,眼底燃烧起不甘的怒火。
“再来。” 他咬着牙,一剑横扫过去。
凌言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刚好让剑锋从她衣袍前一寸处掠过。宋熙一剑接一剑,剑光如匹练,将山风搅得支离破碎。
凌言负手而立,甚至没有认真躲避,只是微微侧身、偏头,每一次都让他的剑锋差之毫厘。
那种感觉让宋熙发疯。
明明她近在眼前,却怎样都无法触及。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所有力量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够了。” 凌言忽然出声,一指点在他的剑身上。
一股灵力传来,宋熙虎口发麻,长剑脱手飞出,嗡嗡震颤。
宋熙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死死盯着凌言。
凌言走到那柄剑前,随手扔还给他:“你的剑太老实。”
宋熙接住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每一剑都堂堂正正,用尽全力。”凌言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这是在比武?生死相搏之时,敌人不会给你摆招式的机会。”
宋熙握紧剑柄:“师傅的意思是让我用下作手段?”
“我的意思是让你动脑子。”凌言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手里的不是劈柴刀,是剑。剑是用来杀人的,而不是耍威风。”
“你每一剑都在告诉对手你要刺哪里、要用多大力、要打多久。是怕对手不知道你的底牌?找不到你的要害?”
她的话语如同凌冽的刀锋。
凌言转身走回茶室,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今天就到这里。想清楚什么是剑。”
宋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缓缓抱拳:“弟子告退。”
待他离去,凌言才重新来到崖边。
岩石上有两道深深的指痕,是方才他指甲抠进石头里留下的。
凌言看着那两道指痕,沉默了很久。
“一点都没变。”
她收回手,转身离去。衣袍扫过岩石,将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