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满院春尘各敛容

···········

听着婵玉儿进屋后咋咋呼呼地把在兄长院里撞见的那幕荒唐景象一五一十倒出来,原本还撑着额角坐在外室木椅上喘气的萧冷玉再也坐不住了。

她腾地从椅上站起身,整张脸彻底沉了下来,往日里那股端庄的肃穆这会儿全化作了刺骨的寒意,脸色比平日任何时候都要冷冽。

她连半句话都没同女儿多交代,迈开步子便走出了房门,步履又稳又急,径直朝婵听寒的院落赶去。

才刚走过半截回廊,迎面便撞上了独自一人从那边折返回来的顾砚舟。

萧冷玉脚步一顿,立在廊下看着走到近前的少年。

她嘴唇动了动,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到了嘴边却发现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对面的顾砚舟同样是满脸的哭笑不得与无奈,摊了摊手,也是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两相对望了片刻,萧冷玉终是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重重往外舒出一口浊气。待再睁开那双淡漠的眸子时,她直直看着面前的顾砚舟,沉声开口道:

“这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们明日一早就走吧·····”

顾砚舟闻言,原本也没打算在这乌烟瘴气的婵府多留,当下也没想太多,直接点了点头应道:

“好····都听大玉儿的。”

萧冷玉定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错开半步绕过他身侧,带着一身冷气朝着长子院落的方向走开了。

顾砚舟在原地站了一瞬,到底有些不放心她这副动了真怒的架势,转身跟了上去。而一路小跑着追出来的婵玉儿紧赶慢赶跟在他身旁,歪着脑袋偷偷拿眼角余光瞄了他好几眼,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凑近了小声开口道:

“呐~舟弟弟,我那嫂嫂都摆成那样送到你嘴边了,你刚才怎么居然忍住了呢?”

顾砚舟听得眼角一抽,偏过头没好气地开口:

“我和她总共也就见过一面,半点都不熟,哪来那么多邪念?再说了,你大哥干的这叫什么事?我·······我真是连骂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骂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刚才屋里那一幕实在太过扎眼,搞得他直到现在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思绪,理都理不清。

身旁的婵玉儿闻言,却是眨巴着大眼睛,一脸促狭地嘀咕道:

“那可就真是奇了怪了,我记得你最开始来咱们府上的时候,和我娘亲不是也一点都不熟吗·····啊!臭舟弟弟你又打我!”

她话音都还没落全,顾砚舟想都没想便抬起手,一记不轻不重的手刀敲在婵玉儿脑门上,没好气地低斥道:

“玉儿姐,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先把嘴闭上·····”

········

另一边,婵听寒的院落寝房内。

婵听寒费了好一番口舌,总算把哭得精疲力竭的萧秋双哄得躺下睡着了。

他小心扯过锦被,替妻子严严实实盖好肩膀,在床沿边静坐了片刻,这才轻手轻脚起身打算退出房间。

可他才刚迈步走过外间,一脚跨出那扇被顾砚舟一拳轰得连半根门框都不曾留下的破烂房门,一抬头,便迎面撞上了正踏进院门、大步朝这边走来的亲生娘亲。

目光触及萧冷玉面庞的那一刹,婵听寒整个人都僵在了台阶上。

只见娘亲那张素来端肃的俏脸此刻冷冽到了极点,周身上下更是压着一股收不住的威压。仅仅是对上一眼,他心底便不受控制地腾起一股刺骨寒意,双腿险些当场发软。

这是他成年接管府务以来,久违地生出一种连抬头直视娘亲都不敢的畏惧感——顺着记忆再往前推,上一次让他怕成这样,还是小时候顽劣犯了大错被娘亲严厉训斥的时候,那会儿他们三兄弟并排站在厅堂下头,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敢低着脑袋听上头的训话。

这一次,做贼心虚的婵听寒同样不敢抬头,只能满心羞惭地垂下脑袋,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头的那方地面。

紧接着,他只觉一阵挟着寒意的凉风擦着自己的面颊一拂而过。萧冷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这么冷着脸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迈步穿过满地木屑,朝着屋里头走了进去。

站在门外的婵听寒屏住了呼吸,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听觉变得极灵,胸腔里那颗心更是咚咚狂跳不止。

他僵着脖子站在原地,耳朵清清楚楚听着娘亲的脚步声跨进屋内,在空旷的寝房里头来来回回踱步转了一圈——那满屋子还没来得及撤掉的大红喜绸、空气里残存的浓烈媚香,显然已经尽数落入了娘亲眼中。

少顷,屋里的脚步声一顿,旋即调转方向,一步一步重新朝着门外他站的地方走了过来。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沉重步音,婵听寒喉结滚动了一下,赶在娘亲迈出门槛、即将走到自己背后的时候,连忙顺势转过身子,规规矩矩地正面朝向娘亲,随后鼓起勇气,准备抬起头去看娘亲的脸庞。

“啪~!!!”

他视线才刚往上抬起一寸,一声清脆响亮到极点的巴掌声便在院中炸响!

一记重重耳光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扇在了他的左脸上。

在巴掌落下的那一瞬,婵听寒甚至清楚地感知到那只素手掌心裹挟着凌厉刺耳的破空风声,狠狠挥到了自己面门之上——而更要命的是,这一巴掌里头,竟是实打实地带上了几分化神修士的震怒威势!

“噗嗤~!”

恐怖的力道顺着脸颊轰然炸开,婵听寒脑子里头“嗡”的一声,一下子变得空白一片。

他整具元婴期的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双脚离地被这一巴掌径直抽得横飞出去,半空中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血雾里头还夹杂着好几颗被打落崩碎的森白牙齿。

他的身子在院落半空中腾空飞出老远,被那股旋转的巨力带着接连空转了好几圈,最后才“轰隆”一声巨响,重重地一头砸进院子另一侧那座还立着的青石假山之中,将那座假山撞得乱石穿空、碎块四下蹦飞。

“秋双她是你的玩物吗?啊?!你说送人就送人!!!”

伴随着假山崩塌的烟尘,萧冷玉那压抑到了极点、几乎带着颤音的怒斥声隔着院子压了过来。

被埋在碎石堆里的婵听寒闻言,混沌一片的脑子总算被震得清醒了几分。

他闷哼一声,颤抖着伸出双手在满地碎石里硬撑起沉重的身子,可眼前的视野却依旧是一片发黑,耳膜里头嗡嗡作响,足足在原地缓了好半天工夫才勉强把这口气喘匀,唯有自己那破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脑海里头一阵接一阵地响。

待视线稍微恢复了一点清明,他顾不得满脸满嘴的鲜血,手脚并用在碎石堆里爬着扭正自己歪斜的身子,费力地把方向重新对准娘亲所站的那边。

才刚跪稳,便听对面的娘亲再次拔高了嗓音,一字一顿地寒声斥道:

“从老到小,你们婵家……真让我感到失望透顶!!!”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口,婵听寒浑身一颤,张开满是血沫的嘴刚想开口替自己解释两句。

可话到了舌尖,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连半个解释的理由都找不出来——毕竟他方才干出来的那些荒唐勾当,确是一个毫无廉耻的窝囊男子才会做出来的丑陋之事。

“娘亲··我····”

他嗓音沙哑地才刚吐出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完,前方的烟尘慢慢散去,映入他眼底的,便是立在漫天灰尘之中、身形笔直的娘亲萧冷玉。

只见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萧冷玉,此刻正大口喘着粗气,饱满的胸脯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不定。

那双平日里淡漠如水的眼瞳里头,这会儿竟已密密麻麻布满了通红的血丝。而最让婵听寒心头狂跳、觉得要命的是,他分明看见娘亲那双发红的眼底深处,正蓄着一汪强忍着、死死克制着不让其滚落下来的晶莹泪珠。

全都是因为他这个做长子的太不争气、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混账事,才把这位硬撑了婵府数十年的娘亲气得瞳孔乱颤,连带着两只眼皮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就在院中气氛僵死、萧冷玉气得浑身发抖之际,一道带着哭腔的焦急女声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娘亲,您息怒!这桩事···不能全怪听寒一个人·····儿媳秋双自己也是一时糊涂,事先非但没有出言制止他,反倒还鬼迷心窍地答应了他这离谱的要求……娘亲您若是心里头有气要罚,那就连带着秋双一块儿罚吧····”

婵听寒愕然偏过头去,这才发现本该在屋里头熟睡的萧秋双,不知何时竟匆匆披了件外衫赤脚跑了出来,此刻正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自己身旁的碎石地上,仰着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庞,拼命朝着萧冷玉叩首求饶道:

一字一句听着妻子这番主动往自己身上揽罪的话,婵听寒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羞愧直冲脑门,整具身子骨连头皮都跟着炸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在这一刻,他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再也抬不起头来面对眼前这两个女人,只能顺势往下一伏,将满是血污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粗糙的地面之上,痛声道:

“对不起···都是听寒混账··是我让你们全都失望了···”

认罪的话音落下,整座院子里头陷入了一片死寂,久久没有任何声响传来。

也不知道在地上伏了多久,直到那阵令人窒息的化神威压悄然散去、脚步声远走之后,跪在身旁的萧秋双这才红着眼眶挪膝上前,伸出双手吃力地扶着婵听寒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她让丈夫靠坐在假山石边,垂着眸子看着他高高肿起、满是血污的半边脸颊,一言不发地抬起手,调动起体内那股温和柔顺的灵力,一点点渡过去替他治愈着撕裂出血的嘴部与牙床。另一只手则是掏出随身的手巾,动作轻柔地替他一点点擦拭着唇角与下巴上的刺目血迹。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微弱灵力波动,婵听寒嘴角动了动,心里头本想苦笑一句:

我好歹也是个实打实的元婴期修士,这点皮外伤,哪用得着你一个结丹期的小修士耗费灵力来替我治愈……

可当他抬起眼帘,迎面撞上萧秋双那双依旧红肿、里头却盛满了真切担忧与心疼之色的眼眸时,到了嘴边的推辞话语当即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喉头剧烈地哽了一下,有些无地自容地低垂下眼帘,呆呆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尘土与血迹的手掌。

沉默了片刻后,他终是猛地伸出双臂,一把将眼前这个被自己伤透了心却依旧护着自己的妻子,用力搂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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