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山

三年后。

我站在青璇宗的山门前,身后是云雾缭绕的后山,面前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通往山脚的凡世。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散了功的后天宗师从零开始修炼玲珑心典到二流武师的瓶颈。

功力只有二流武师,但实际战力远超这个等级。

原身十六年的剑道修为和身体记忆还在,师父传下来的剑招、步法、暗器手法全都还在。

功力是内功的深浅,战力还取决于经验、技巧、判断和反应。

一个功力二流但拥有后天宗师级实战经验的剑客,真打起来,普通的一流高手都不够看。

只是继续往上突破——一流高手、后天宗师、先天真人——就需要双修了。

需要沈行之。

我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束。

白色剑服,束腰收紧,长发用一根青玉簪绾成高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背后斜背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暗青色的,朴素得几乎看不出名贵。

腰间系着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面放着天枢诀的帛书。

嗯。齐了。

我迈步走下石阶。

山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袂猎猎作响。

胸前的束带绷得有些紧——经过三年的发育,那里又大了一圈。

我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原作者,然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让束带别勒得那么难受。

这具身体现在十九岁了。

比三年前更高了一点,曲线也更——怎么说呢,更符合原作的设定了。

腰细,胸大,腿长,皮肤白得发光。

剑服穿在身上有多少遮掩作用呢?

说实话,不太多。

束带压住了胸前的大部分体积,但走起路来还是能看出轮廓。

侧面看更明显——衣料在两侧鼓出一个弧度,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我前世如果在路上看到这种身材的女孩子,目光一定会多停留个两三秒。

现在这身材长在我自己身上了。

妙啊。

石阶走到底,前方是一片密林。

穿过密林,翻过两座矮山,就是最近的小镇——清源镇。

按照原作剧情,沈行之此刻应该正在清源镇附近的官道上游历。

时间线对上了。

我加快脚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密林渐渐稀疏,前方隐约能看到炊烟和房屋的轮廓。我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有动静。

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官道方向传来。还有人声——嘈杂、混乱,夹着几声痛哼和怒骂。

打架了。

我提起轻功,无声无息地掠上路边的一棵老槐树,蹲在枝桠间往下看。

官道上,一个年轻人正被四五个汉子围殴。

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腰间挂着一柄品相普通的长剑,左臂已经挂了彩,袖子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但他还是握着剑站在那里,牙关咬紧,一步不退。

他身后,是一个瘫坐在地上的白发老人。老人浑身是伤,在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

围殴他的那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刀,刀上还带着血。气息判断——二流武师。其余四人都是三流武者。

而那个青色短衫的年轻人——三流武者,而且偏弱。功底不太扎实,但出剑的时候有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我认出他了。

沈行之。

比我想象中瘦一些。

原作里对他外貌的描写是\'干净清朗\',现在看来,确实挺干净的。

五官不算多出挑,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是那种让人觉得\'这小伙子应该人挺好的\'的长相。

就是眼下的状况很不好。

络腮胡大汉一刀劈下来,沈行之举剑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都裂了。另外两人趁势从侧面攻上去,一人踹中他的膝弯,一人肘击他后背。

他扑倒在地上,嘴角磕出了血。

“小子,滚啊!老子今天就是要教训这个老不死的,关你屁事!”络腮胡踢了他一脚。

沈行之咳了两声,用剑撑着地面,膝盖抖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又站起来了。

我在树上看着,没有动。

络腮胡大汉骂了一声娘,刀光一闪,直取沈行之的面门。

沈行之侧身闪过,但左臂的伤拖慢了他半拍,肩膀被刀背扫中,整个人转了半圈摔在地上。

爬起来。

旁边一个小个子踹中了他的肋骨。我隔着这么远都听到了闷响。

爬起来。

又一刀。他用剑挡住了,手腕传来一声可疑的脆响。他咬牙闷哼了一声,剑差点脱手,但最终还是稳住了。

又倒下了。膝盖磕在石子路面上,裤腿磨破,渗出血来。

他喘了几口气,又开始站。

我数了一下。这是第六次了。

树上的风把我的发丝吹到脸前。我拨开头发,从枝桠上站起来。

够了。

我从树上跃下,落在官道正中央。

着地的瞬间,脚尖点地,裙摆在风中展成一个弧形,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悦耳。剑身映着午后的日光,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冷光。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络腮胡大汉的眼神里先是警惕,然后是惊艳。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往下滑了滑,停在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我甚至没用剑。

只是在他走神的那一瞬间上前一步,掌心拍在他胸骨上。

二流武师的体魄加上粗制滥造的护体真气,在我的真气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他倒飞出去五六丈远,砸在路边的土坡上,尘土飞扬。

其余四人呆了一拍,然后不约而同地把刀对准了我。

两秒。

两秒之后,四把刀都掉在地上。人也在地上。没死,只是穴道被封了,暂时动不了。

我收剑入鞘,回头看了一眼络腮胡大汉。他在土坡上挣扎着坐起来,胸口凹进去一块,嘴角溢血,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后天……宗师?”他勉强挤出几个字。

我没搭理他。功力只有二流,被你判断成后天宗师?你这识人的本事也就配当个NTR小说里的跑龙套。

等一下,他其实……确实就是原作里的跑龙套。

络腮胡,大怪,清源镇恶霸刘屠夫。

在原作里的戏份只有两页——欺负路人老头,被沈行之仗义相救,然后沈行之被暴打,慕清雪出场救人。

走完流程了。

我转过身。

沈行之还跪在地上,左臂垂着,浑身是伤,衣服上全是土和血。

但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亮得出奇——不是那种看到美女的亮,是那种看到\'有人做了正确的事\'的亮。

“多谢女侠相救!”他想抱拳行礼,但左臂动不了,只好用右手拱了拱。

原作里这段对话是这样的:

沈行之问:“女侠为何出手相助?”

原作慕清雪冷冷地说:“路见不平罢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沈行之追上去,两人因缘际会结伴同行。

冷漠仙子。标配。

但我不是原作慕清雪。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左臂都抬不起来、但眼睛比谁都亮的少年。

“你……为什么帮我?”他果然问了这句话。

我本来准备好了台词的。

在山上的时候我排练过无数遍——该怎么开口,该用什么语气,该怎么在第一次见面就给男主留下一个深刻的、不同于原作的印象。

但话到嘴边,我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因为你爬起来了。”

沈行之愣了一下。

“被打倒很多次,每一次都爬起来。”我说。

我没有用\'冷漠仙子\'的语气。我的声音很平,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修饰的事实。

因为这就是事实。

前世的我——那个窝在出租屋里看NTR小说骂骂咧咧的死宅——之所以对沈行之这个角色印象深刻,不是因为他有多帅,不是因为他武功多高强。

而是因为他在原作里被打倒了无数次,每一次都站起来。

哪怕站起来的结果是再次被打倒。

在原作里,这种品质是为了反衬他的无力和NTR的绝望。但在我眼里——

这就是我前世幻想过无数遍的\'侠\'。

沈行之的眼神变了。从感激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第一次看见了。

“……多谢。”他轻声说。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左臂骨裂,三根肋骨淤伤,虎口裂创,膝盖擦伤。对于一个三流武者来说,这些伤不致命,但很疼。

“别乱动。”我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宗门的金疮药,效果很好。拔开瓶塞,倒了些药粉在他左臂的伤口上。

他嘶了一声,但没躲。

我把他的胳膊用布条简单固定了一下,又检查了肋骨。手指隔着衣服按在他的肋侧,感受骨骼的位置。

“疼就喊。”我说。

“不疼。”他说。

我多按了一下。

“嘶——”

“撒谎。”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一笑,脸上的血和灰都挡不住那股干净劲儿。

……嗯。确实挺干净的。

我收回手,站起来。

处理完他的伤,我又去看了看那个白发老人。

老人受了惊吓,加上身上有几处皮外伤,整个人还在抖。

我给他上了药,又渡了一点真气帮他暖身。

老人千恩万谢,颤巍巍地走了。

官道上安静下来。络腮胡大汉和他的手下还瘫在原地,暂时起不来。

沈行之靠着路边的石头坐着,右手按着左臂,抬头看我。

“敢问女侠尊姓大名?”

“慕清雪。”

“慕……慕女侠。”他像是在嘴里品这两个字,“在下沈行之,清风剑庐弟子。”

清风剑庐。

江湖中不入流到三流之间的小门派,弟子不多,没什么名气,胜在门风正派。

沈行之是里面最普通的弟子之一,天赋平平但勤勉过人。

原作里给他的定位就是\'什么都很平庸但什么都不放弃\'。

我打量了他两眼。这小子虽然遍体鳞伤,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点颓丧或沮丧。倒下了就站起来,站起来就继续走。简单、坦荡、光明正大。

——多好的一个人啊。

原作把他写成苦主,糟蹋的何止是慕清雪,也糟蹋了沈行之。

“你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游历江湖,行侠仗义。”他笑了笑,用没受伤的右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出来怕慕女侠笑话。在下虽然武功不高,但总觉得……江湖上还是好人多的。遇到不平事就管一管,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是来气我的吗。

这套话放在前世的轻小说里会被嘲\'热血笨蛋\',放在NTR小说里会被嘲\'圣母苦主\'。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他是真的信这些。

和少年的单纯天真不太一样,更像是选择。

他知道自己弱,知道管闲事会挨打,知道这个江湖没那么多好人。但他选择相信,选择出手,选择被打倒了再爬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

“我比你大一岁。”我说。

他一愣。

“叫师姐。”

“……啊?”

“慕师姐。”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计划好的——以\'师姐\'的身份跟他相处,距离比\'同行侠侣\'更近一层。

原作中两人是以平辈论交的,我要打破这个设定。

师姐的身份给了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关照他、指导他、纠正他,甚至——管教他。

沈行之眨了眨眼。

“……慕师姐?”

“嗯。”

他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不太理解为什么初次见面就要认师姐,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太容易信人,太容易接受善意。

原作里这是他的致命伤。

但在我的剧本里,这是我需要的。

“走吧。”我转身往清源镇方向走,“你那条胳膊至少得养三天。找个客栈住下,我给你换药。”

“不用不用,在下怎么能麻烦慕师姐——”

“闭嘴,走。”

他乖乖跟上来了。

看,就是这么好拿捏。

我走在前面,风把我的长发吹向一侧。身后传来沈行之小跑跟上的脚步声——他的步子有点踉跄,伤口还在疼,但他没叫一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在后面说:“慕师姐。”

“嗯?”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认真回答我\'为什么帮我\'的人。”

我的脚步顿了一拍,回头看他。

“以前也有人帮过我。但他们说的通常是\'少年人行侠仗义值得赞赏\',或者\'你太莽撞了下次别这样\'。”他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有认真的思索,“没人说过\'因为你爬起来了\'。”

“那些话有什么区别?”

我不再看他,向前继续走。

“别人的话……感觉他们在看一个做好事的人。但你的话,我不知道怎么说,感觉你是在看……在看着我。”

我继续走。

“……快点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