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后,于平漪躲了徐津扬很久。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是因为图书馆书架前那个潮湿的下午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徐津扬不是她能随便招惹的人。
不是因为他家世好,不是因为他名声坏,而是因为他身上有种让人上瘾的东西。
像罂粟壳,不会猛剂量的让人欲罢不能,只是温温吞吞地渗进血液里,让你觉得这不算吸毒,一点点就好,一点点过过瘾就好。
于平漪以为自己能控制住那个量。
她完全错了。
一周后是校际排球联赛的日子。四中主场迎战一中,打半决赛。
下午大课间一响,半个学校的人都在往体育馆涌。
以凌月为首的四中拉拉队早早到场,据说为了这次比赛排练了小半个月,所以这段时间凌月忙得没空来找于平漪的麻烦。
于平漪难得清静,决定留在教室写作业。
班里还剩零星几个人,有的在自习,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讨论题目。
祁连也没去,他最近在准备数学竞赛的复赛。
祁连就是那个永远压徐津扬一头、稳坐年级第一的人。
于平漪摊开一张数学卷子。
最近学到圆锥曲线,解析几何一向是她的死穴。有时候她会后悔选理科,她根本不是这块料,但于母不同意她学文科。
学文科没前途,学文科能有什么出息——这是于母的原话,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像刀子,剜得于平漪再也没提过第二次。
她喜欢看书,但也只能偷偷看。桌角那摞书中间夹着一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被习题册和练习卷严严实实地裹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想着想着,她又对着卷子出了神。
祁连看久了卷子脖子酸痛,抬起头活动了一下,余光扫到她的草稿纸,潦草,凌乱,几行公式写到一半就划掉了,像一个人走到岔路口,每条路都试探着迈了一步,又全部缩回来。
“不会做?”
于平漪回神,转头看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祁连没追问,只是说:“我有点学累了,想出去透透气。一起吗?”
于平漪想了想,点了头。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也或许是于平漪在潜意识里故意引导,总之走着走着就到了体育馆。
看台靠下的位置早就坐满了人。
四中的排球一向被一中压着打,但今年不一样。有了徐津扬,又是主场,这是四中近几年来最有赢面的一次。
底下加油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呐喊混着哨声和鼓点,震得人耳膜发疼。
于平漪粗略扫了一眼,看台上至少有一半人是冲着徐津扬来的。
她和祁连费劲地找了个站位,周围的人挤来挤去,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徐津扬一记扣球得分,全场爆发出喝彩声。
他落地的时候似有感应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然后看到了于平漪。
还有她身边的祁连。
两个人站得很近。周围人群涌动,一个高举双臂欢呼的人差点挥到于平漪脸上,祁连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顺势圈进怀里护着。
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徐津扬站在原地,排球从队友手里传过来,擦着他的指尖落地。
队友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比了个手势,重新回到位置上。
他看见于平漪从祁连怀里退出来,两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转身,从看台上消失了。
走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她的背影被人群吞没。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来看我比赛,然后跟别的男人走了?
徐津扬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接下来的比赛,一中被打得很惨。惨到对面教练叫了两次暂停,惨到四中的队员都在偷偷看徐津扬的脸色。
没人敢问他怎么了,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生气。
一种闷着的、压在皮肤底下的、随时可能炸开的怒气。
于平漪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徐津扬的目光变了。
以前他看她,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朦朦胧胧的,但知道那里面有光。
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的目光是直的、烫的、毫不遮掩的,像一把刀,剖开所有她用来挡在面前的东西。
她决定继续躲他。
走路的时候绕开他常走的走廊,交作业的时候让祁连帮她递,连课间去厕所都要先探头看一眼他在不在外面。
她把头发放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垂在耳侧,严严实实地挡住右耳,挡住那颗被他含过的红痣。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教室的斜后方,从走廊的尽头,从食堂的某个角落。那道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丝,隔空抵在她后颈上,烫得她浑身发紧。
她不敢回应。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不确定自己给得起。
徐津扬最近郁闷得很。
于平漪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他越靠近,她越后退。
他试过在走廊上等她,她远远看见他就拐进了另一条楼梯。他试过在食堂故意坐到她附近,她端着餐盘换到了最远的角落。
他甚至试过在她桌上放了一瓶她常喝的那种酸奶——第二天那瓶酸奶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垃圾桶里。
他不愿意想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打完比赛那天,徐津扬在更衣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队友都走了,他一个人靠着衣柜,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想给她发消息,打了一半又删掉。
说什么呢?问她为什么走了?问她是不是在躲他?问她那天在图书馆到底是什么意思?
每一句都像在讨一个答案。而他最怕的就是那个答案。
徐津扬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喜欢于平漪。
她不是最好看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趣的。她甚至不太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角落里,像一株长在墙根的植物,不声不响地活着。
但就是这样的她,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低头写字时露出的那截后颈,她被他靠近时睫毛颤动的频率,她被逼到墙角时那种倔强的、不肯服软却又无力反抗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兴奋到窒息。
而她的若即若离,让他痛苦得要命。
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一个赌。
他写了一张纸条,折好,趁教室里没人的时候放进她的笔袋里。
一整天,他都在观察那张纸条有没有被动过。
但那个笔袋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桌上,拉链拉得好好的,看不出任何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他在赌。
放学后,他会去那条巷子等她。如果她来,就说明她心里有他。如果不来——
他不愿意想如果不来。
于平漪其实一早就看到了那张纸条。
那天早上她拉开笔袋找橡皮,手指触到了一张折过的纸。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迅速拉上拉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课间的时候,她趁周围没人,把纸条从笔袋里抽出来,只折开一道缝,不需要完全展开,她就看清了上面的字。
徐津扬的字她认得。和他的人一样,骨节分明,一笔一画都带着力度。
她把纸条恢复原样,重新塞回笔袋最底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尖都在发麻。
她给了自己一天的时间来考虑。
一整天,她都在想这件事。
上课的时候想,写卷子的时候想,去厕所的路上也想。
她想到图书馆里他含住她耳尖时那种浑身过电的感觉,想到摩托车上他抓住她手肘环住自己腰时的力道,想到他用拇指抹掉她嘴角的冰淇淋然后舔干净指尖的样子。
每一帧画面都让她脸红,也让她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这个人。他太亮了,亮得让她觉得自己会被照得无所遁形。
她身上的那些疤——被凌月掐出的淤青,被母亲言语割出的伤口,被父亲抛弃后留下的空洞——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更何况是他。
临近放学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吴城的雨说来就来,没有半点预兆。
天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脏水,灰蒙蒙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整条走廊都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于平漪收拾书包的时候,被凌月堵在了楼梯拐角。
凌月二话不说,给了她一巴掌,于平漪的脸被扇的撇向一边。
“你能不能让你那疯子妈消停点?”
凌月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不会被人听到的范围内,“自己生活不幸还要怨别人。”
于平漪攥紧了书包带子,没说话。
凌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是那种精心保养过的、连弧度都恰到好处的笑。但她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刀。
“噢,我说错了——她的不幸也许要怨你才对。”凌月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是于叔叔的亲女儿吧?那也留不住他。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爹不爱,娘也不疼。”
于平漪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她咬着牙关,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不能在她面前哭。绝对不能。
“管好你妈。”凌月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带跟的小皮鞋敲在瓷砖上,笃笃笃的,像钉钉子,“别让这个疯女人再来打扰我妈和于叔叔的幸福生活了。”
于平漪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断了根的树,还没有想好该往哪个方向倒。
然后她走出教学楼,走进雨里。
书包里有伞,她不想打。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浇在她头上、脸上、身上,把她淋了个透。校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的,但比家里那盏白炽灯的光暖和。
她低着头走出校门,走过那条徐津扬等她的巷子口。她没有往那边看,她怕自己一看就走不动了。
她希望他已经走了。
这么大的雨,他不可能还在等。
她不能回家。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红肿的,带着指痕。
这样子回去被母亲看到,会问。问完之后不会有心疼,只会有责备——你怎么又惹事?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添麻烦?
于平漪恨母亲,恨她把生活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
恨父亲,恨他那么狠心,说走就走,像扔掉一件过时的家具。
恨凌月母女,恨她们堂而皇之地住进属于她的家、花着属于她的钱、叫着一个本该是她父亲的人“老公”和“爸爸”。
但她最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软弱。
面对凌月的挑衅不敢反抗,面对父亲的背叛不敢质问,面对母亲的痛苦不敢安慰。面对自己的感情——她甚至不敢回应一张纸条。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家711便利店门口。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进去买了一个冰杯。
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车灯把雨幕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她在便利店旁边找了个屋檐,角落里,没什么人。她蹲下身,把冰杯贴在脸上消肿。
风裹着雨斜扫进来,打在她身上,冰凉刺骨。雨声太大了,大到把一切都淹没了。街道的声音,便利店的广播,还有她终于没能忍住的哭声。
她哭了。
蹲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冰杯从手里滑落,滚到地上,她也没去捡。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然后,雨停了。
不对,不是雨停了。是有人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雨。
她看到一双被雨水打湿的裤脚,笔直地立在她面前。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淌,汇进地上的积水里。
“哭什么。”
男生的声音穿过暴雨,低低的,像一颗石子投进湍急的水流,没有被冲走,反而沉到了最底下。
于平漪从臂弯里抬起头。
徐津扬站在她面前,撑着伞。伞整个倾向她这边,他自己的身体暴露在雨里。
他的校服湿透了,头发湿透了,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地上。他原本半干的上衣现在已经完全淋透,但没有一滴雨再落到她身上。
徐津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
巷子口没有她的身影,他就沿着她回家的路一路找过来,找了好几条街,直到在这家便利店门口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一小团。
她蹲在那里,小得像一件被人丢弃的东西。
徐津扬看着她哭肿的眼睛和冻得发红的鼻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
她不敢看他。
“是谁?”他问。
声音很轻,但于平漪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岩浆,表面上只是微微发烫,但随时可能冲破地壳。
她没说话。
“漪漪。”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告诉我。是谁。”
他伸出手,绕过她手里的冰袋,掌心贴上她红肿的脸颊。
他的手很凉。在雨里站了太久,指尖都泛着白。但贴上来的时候,于平漪还是感觉到了一种灼热,从皮肤表面一直烧到骨头里。
“你可以相信我。”他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他的刘海被水打湿,撩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个发型让他看起来和学校里不太一样,少了那层懒洋洋的少爷气,多了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
“漪漪。”
他又叫了一声。
“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于平漪就动了。
她往前倾,嘴唇贴上他的。
潮湿的,冰凉的,带着眼泪的咸涩和雨水的腥气。
她的嘴唇在发抖,贴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压着,像一片被雨打落的花瓣贴在石板上。
徐津扬僵了一瞬。伞柄在他手里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罩在她头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动。
没有伸手把她拉近,没有加深这个吻,甚至没有回应。
他只是让她贴着,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她嘴唇上的冰凉,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外面的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砸在地面上,砸在便利店的雨棚上。整个世界都是雨声,潮湿的、嘈杂的、铺天盖地的雨声。
但他们之间是安静的。
伞外是倾盆的大雨,伞下是他们在拥吻。
于平漪退开一点,睁开眼睛看他。
雨雾里,他的轮廓被水汽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湿漉漉的,亮得惊人。
里面有心疼,有后怕,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于平漪以为他要说什么,要问什么,要解释什么。
但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有撑伞的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走吧。”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送你回家。”
他站起身,把伞完全交到她手里,自己退到伞的外面。
于平漪握着伞柄,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蹲太久了。膝盖刚弯了一下就软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然后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
徐津扬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才松开。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
伞很小,于平漪想把伞往他那边倾,被他用手推回来。她再倾,他再推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他干脆把伞从她手里抽走,撑在她头顶,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别动。”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于平漪没再动。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溅起的水花,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校服传过来。
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两个人的影子在积水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雨声还是很大。
但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的雨,好像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