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禁阁

张艺抬手叩了三下门。

门没锁。

他推门的瞬间,一阵幽香扑面而来——不是脂粉的甜腻,是檀木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混在一起的气息,清冽而悠远,像深山古寺里的晨雾。

门内站着一个女人。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一件墨绿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银线的兰花纹,头发挽了一个高髻,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来的珠子在烛光里轻轻晃动。

她的脸不算惊艳,但极耐看——瓜子脸,皮肤白净,眉眼间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和淡然,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喜怒。

但她的身段是藏不住的。

褙子的料子虽然不薄,但收腰的地方勒得很紧,把那一把细腰衬得盈盈可握,胸前的布料却被撑得紧绷绷的,两团饱满的轮廓在墨绿色的绸缎下若隐若现。

她的胯骨很宽,把裙摆撑出一道饱满的弧线,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已经透出一种成熟妇人才有的、沉甸甸的风韵。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少女的、清澈见底的亮,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依然保有锋芒的、沉静的亮。

她看着张艺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意料之中会出现的人。

“公子可知这内楼是什么地方?”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玉珠落进瓷盘,清脆而沉稳。

“不知。”张艺说。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张艺注意到了——那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里是禁阁。”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张艺注意到她身后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整个房间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连火光都跟着颤了颤。

“禁阁?”张艺重复了一遍。

“禁阁。”她点了点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座雕塑,“公子能从外楼走到这里,说明公子有才学,有胆识,有手段。这在内楼的历史上,已经是极少数人才能做到的事了。”她顿了顿,目光在张艺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公子若是以为进了内楼就能见六位楼主,那就错了。”

张艺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公子现在转身,原路返回,我不难为你。”她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两侧点着烛灯,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尽头是一片黑暗,看不见底,“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公子还是公子的才子,玉壶楼还是玉壶楼,彼此各不相干。”

“若是不走呢?”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一次,张艺在她眼底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带着几分审视的……期待。

“公子执意要入禁阁?”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私密的郑重。

“执意。”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炷香。

香不长,只有三寸,通体漆黑,表面没有纹路,没有字迹,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但她掏出来的那一瞬间,张艺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奇异的香味——不是檀香,不是龙涎香,不是任何一种他闻过的香料。

那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眩晕,像一把无形的铁锤,在他太阳穴上重重敲了一下。

“这是登楼香。”她的声音在香味的笼罩下变得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点上这炷香,就没有反悔的后路了。”

张艺看着她手里的那炷黑香,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为何?”他问。

“因为禁阁不是寻常人该进的地方。”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公子可知,这玉壶楼在顾朝十二洲都有分号?十二洲,十二座玉壶楼,每一座都有一间禁阁。他们都在每个楼顶上等待着一位尊主。”

张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尊主,?”

“对。”她重复了一遍,只有登顶之人才可以成为尊主,得到六位楼主都认可,目光落在手里的黑香上,像是在看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危险的东西,“禁阁里住着六位楼主。她们不是寻常的女子——她们是这世上最恨男人的女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张艺听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痛苦——

“六位楼主,每一位都有一段故事。”她继续说,“被负过,被伤过,被骗过,被抛弃过。她们来到玉壶楼,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她们选择了这里。她们用各自的本事——诗、琴、书、画、棋、舞——吸引天下才子成为尊主,然后用她们的方式,拯救天下女性。”可以如果才子进来后做不到他们的要求就会得到惩罚。

“怎么惩罚?”

“公子听说过‘困龙局’吗?”

张艺摇了摇头。

“困龙局,是禁阁的规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六位楼主,六道题目。诗、琴、书、画、棋、舞——每一道题,都是她们毕生心血的结晶。公子若是能答出其中一道,便可继续。若答不出,就要留在禁阁,为那一位楼主研墨、铺纸、煮茶、焚香,伺候她十年。”

“十年?”

“十年。”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十年之后,公子可以离开。但这十年里,公子不得踏出禁阁半步,不得与外界通信,不得见任何外人。十年期满,公子自由,但禁阁中发生的一切,不得对外人提起半句。”

张艺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赌注。”他说。

“是赌注。”她点了点头,“公子用十年光阴,赌一个见六位楼主的机会。赢了,公子可以登鼎塔尖,玉壶楼在顾朝十二洲的所有塔楼内部,公子皆可来去自由。输了——”她顿了顿,“公子就在这禁阁里,陪六位楼主十年。”

“这六位楼主,”张艺问,“为何要设这样的局?”

那女人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这一次,张艺看清楚了——那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嘲讽、几分无奈的弧度,像一个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的人,在回忆那些已经泛黄的往事时的表情。

“因为她们恨男人。”她说,“但她们又不甘心。她们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个男人,能让她们不恨。”

烛火在她身后微微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守望了太久的哨兵。

“公子,”她将那炷黑香举到面前,“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要点这炷香吗?”

张艺看着那炷香。黑色的,三寸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躺在那个女人白皙的掌心里,像一条蜷缩着的、沉睡的墨蛇。

“点。”张艺说。

那女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橘红色的火苗跳了起来。她将那炷香的顶端凑近火苗——

黑色的香头在火焰中慢慢变红,然后冒出一缕极细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烟。

那烟没有散开,而是直直地往上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直升到天花板的高度,才慢慢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化作一片几乎看不见的、若有若无的薄雾。

香味比刚才更浓了。

浓烈到张艺觉得自己的鼻腔被什么东西灌满了,浓烈到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浓烈到他眼前的光线开始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被烤热的玻璃看世界。

“登楼香已燃。”那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从现在起,公子的每一步,都关乎着未来十年的命运。”

她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廊幽深而漫长。

两侧的烛灯在香味的笼罩下变得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纱。

张艺迈步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身后,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