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姜梦雪家里吃的。
她租的那套房子在五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摆着一组老旧的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布,电视柜上放着一排化妆品样品,墙上挂着她和妞妞的合照——照片里的姜梦雪比现在年轻一些,抱着七八岁的妞妞,笑得眼睛弯弯的。
厨房很小,姜梦雪一个人在里面忙活,张艺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你去陪妞妞玩,别在这儿碍事。”
张艺只好坐在客厅里,看着妞妞摆弄那台新手机。
小丫头聪明得很,拿到手不到半小时就已经玩得溜溜的,正在下载各种APP,屏幕上下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图标。
“叔叔,”妞妞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以前真的不是我妈妈的男朋友吗?”
张艺笑了笑:“你妈妈怎么说?”
“她不让问。”妞妞撇了撇嘴,“但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妞妞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我看糖的眼神。”
张艺忍不住笑了。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接着是姜梦雪的咳嗽声——辣椒呛的。
张艺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正手忙脚乱地翻炒锅里的菜,油烟机声音很大,她没听见他过来。
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把腰身勒得更细了。
包臀裙还没来得及换,黑色的布料裹着她的臀部,在厨房的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踮起脚尖去够橱柜上层的调料瓶时,裙摆又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根部那片被黑丝包裹的肌肤。
张艺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需要帮忙吗?”他提高了声音。
姜梦雪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脸微微红了一下:“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你脸都呛红了。”
“辣椒太冲。”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下一抹睫毛膏,“你出去吧,这儿油烟大。”
张艺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
姜梦雪的侧脸在油烟里忽明忽暗,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碎发粘在脸颊上。
她抿着嘴,专注地翻动锅铲,睫毛微微颤着,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她老了,但老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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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做好了。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姜梦雪把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在张艺对面坐下。
“尝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好久没给人做过饭了。”
张艺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真的?”姜梦雪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不是哄我吧?”
“什么时候骗过你?”
姜梦雪笑了,两个酒窝深深浅浅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那就多吃点。”
妞妞埋头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张艺,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吃完饭,妞妞去了学校。姜梦雪收拾碗筷,张艺帮着把碗端到厨房。厨房太小,两个人在里面转身都困难,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
“你出去吧,”姜梦雪说,“我来洗。”
“我帮你。”
“不用——”
话没说完,张艺已经站到了水槽旁边,把袖子卷了上去。姜梦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流哗哗地响。
姜梦雪的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张艺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干,摞在一边。
两个人的手在水里碰了好几次,每次都像触电一样缩回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伸回来。
最后一个碗洗完了。姜梦雪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
张艺就站在她身后。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近到她能看见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近到她只要一抬头,嘴唇就能碰到他的下巴。
她没有抬头。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胸口,看着他那件灰色T恤上的一小块水渍——刚才洗碗的时候溅上去的。
“张艺,”她的声音很轻,“你该回去了。”
“嗯。”
嘴上说“嗯”,脚没有动。
姜梦雪咬了咬嘴唇,抬起手,用指尖弹了弹他胸口的水渍,像是在赶走什么。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衣服,又缩了回去。
“衣服湿了。”她说。
“没事。”
沉默。
厨房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梦雪。”张艺开口。
“嗯?”
“你看着我。”
姜梦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更烫、更危险的光。那光像火苗,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把她的眼白映得微微泛红。
张艺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像擂鼓一样。
他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在那个破旧的招待所里,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带着一点害怕,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决绝。
“你别这样看我。”姜梦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怎样看?”
“像要吃人一样。”
张艺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烫,像是发了烧。
姜梦雪闭上了眼睛。
睫毛颤得像蝴蝶的翅膀。
张艺的指尖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托起,拇指在她的嘴唇上蹭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软,唇釉已经被饭擦掉了,只剩下嘴唇本身的颜色——淡淡的粉色,微微干燥。
他的手指在她嘴唇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了手。
“我该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他转身往厨房门口走。
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衣服。
不是拽,是抓。五根手指攥着他的T恤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怕他跑了。
张艺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艺。”姜梦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颤抖,“你……”
她说不下去了。
张艺慢慢转过身。
姜梦雪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的起伏隔着衬衫都看得清清楚楚。
“梦雪。”他叫她。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在哭。
嘴唇哆嗦着,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颗颗水珠,然后砸在地上。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碎成了渣,“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忘了……你知不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
她说不下去了,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得浑身发抖。
张艺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拧得生疼。
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睫毛膏花了,在眼下洇出两片灰色的痕迹,狼狈极了,难看极了,但在他眼里,好看得要命。
“梦雪,”他说,声音很低,“看着我。”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十五年前,”他说,“我做过一件后悔的事。”
“什么事?”
“放你走了。”
姜梦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哽咽。然后她扑上来,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哭着说:
“那你这次……还放我走吗?”
张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的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她的身体又软又烫,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团被点燃的棉花。
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混着她身上本来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让人上瘾的味道。
姜梦雪在他怀里颤抖着,哭声变成了细细的抽噎,她的手勾着他的脖子,指尖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抓得很紧。
“张艺……”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又走了……怕我又一个人……”
“不走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真的?”
张艺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嘴唇碰在一起的那一刻,姜梦雪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她的手从他的脖子上滑下来,抓住他胸口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很软,很烫,带着眼泪的咸味。
十八年了。
十八年没有亲过这双嘴唇了。
张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卷卷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糖。
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姜梦雪回应着他,开始是小心翼翼的,嘴唇轻轻地蹭着他的嘴唇,像一只试探的猫。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他的衣服,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踮着脚尖,仰着脸,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她的嘴唇张开了。
他的舌头探了进去。
她闷哼了一声,身体又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一块被火烤化的黄油,贴在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厨房里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嘴唇分开又贴上的湿润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张艺放开了她的嘴唇。
姜梦雪睁开眼,眼睛里全是水光,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看着他,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这个……”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流氓……”
张艺笑了,拇指蹭了蹭她被亲肿的嘴唇:“那你喜欢这个流氓吗?”
姜梦雪瞪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喜欢……一直都喜欢……从来没有不喜欢过……”
张艺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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