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

江城,夜晚。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像鼓点般泼洒在车顶上,周围的灯光被雾气笼罩, 城市的轮廓变得愈发难以辨别。

我,楚河,刚做完一台四个小时的手术,累得眼皮直打架,只想赶紧回家泡个热水澡。

轮毂缓缓驶向那条熟悉的静谧小巷,车灯的光束忽地划破夜幕,掠过路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影。

我目光一凝——

在那树影下,一团小小的黑色轮廓蜷缩着。

起初,我误以为是一堆被遗忘的杂物,或是一只在雨中湿透的流浪狗,但那隐约的线条分明勾勒出…一个人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鬼天气,谁会在外面?

职业病让我下意识就打了转向灯,稳稳把车靠边停下。

从副驾储物格里摸出那把长柄黑伞,推开车门,冷风和雨水瞬间当即遮住了我的视野。

我撑着伞,几步跨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女孩,瘦得吓人,身上的衣服又薄又旧,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脖颈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喂,小姑娘?你…没事吧?”我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飘。

她没动,只是肩膀缩得更紧了,轻细的啜泣声从她紧闭的双唇间逸出,像失去庇护的幼崽在微微呜咽。

“雨这么大,会生病的。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蹲下身,离她近了些,能闻到她身上雨水都冲不掉的、淡淡的尘土和汗味,还有一丝……属于流浪者的颓败气息。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哭,那哭声压抑着,听得人心头发紧。我又耐着性子等了大概五分钟,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我的裤腿和鞋也湿了大半。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妈妈呢?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啊。”

我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像平时安抚那些紧张的病人。可她只是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仿佛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我有点无奈了。这情况,总不能一直耗下去。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这样不行,我帮你报警吧,让警察叔叔帮你找家人,好不好?”我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拨号。

就在我手指快要按下去的瞬间,她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雨水混着泪滴在脸上刻出几道浅痕。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吓人,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不……不要!”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抓我的手机,又在中途怯怯地缩了回去,“求求你……别报警……我……我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地方去了……”

她的反应太激烈了,那种恐惧不像装的。

我皱起眉,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

无家可归?看年纪,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会不会是跟家里闹矛盾跑出来的?

我借着车灯和手机的光,仔细打量她。

这个女孩太瘦了,手臂细得仿佛一捏就碎,裸露的小腿上能看到一些陈旧的、淡淡的疤痕。

衣服湿透脏污,料子也极差,磨损得十分严重,绝不是普通家庭赌气出走的孩子。

她的脸旁和手腕上的那些泥污,也透着一股长期缺乏打理的真实感。

心里那点柔软,还有那份该死的、总也改不了的“多管闲事”的脾性,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报警固然省事,但这大半夜的,把她交给警察,然后呢?

收容所?

我望向看她似如惊弓之鸟的样子……我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先上车吧,这里不能久待,你会冻坏的。”我朝我的车扬了扬下巴。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更深的警惕,身体僵硬着没动。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焦。

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尽量挡住瓢泼的大雨。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瞬间被冷冽浸透。

伞下一片静谧,远方的世界似被这层流动的屏障轻轻隔离。

我打开了手机后置的手电筒,希望得到更多的信息。

借助灯光,我似乎发现更多的异常。

少女的身上手掌上混满了泥水,指甲明显能够看出修剪的痕迹,但边缘极不规整、甲缘中间的起伏轮廓明显凹陷,那是缺乏铁元素以及营养不良的症状。

口唇苍白,显然是患有严重的贫血。

手腕下方连接的上臂处,居然还发现些许浮肿?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叫楚河,家住在附近”我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先离开这里,好吗?”

她似乎被我的规劝和淋雨的样子震了一下,又或许是真的冷到了极限,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扶着湿滑的树干站了起来。

站起来才发现,她比蜷着时看起来更瘦小,身高大概只到我胸口,湿衣服贴在身上,完全看不出什么少女的曲线。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像个影子一样,跟着我,踉踉跄跄地挪到车边。

我拉开车后座的门,她犹豫了一下,钻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坐在真皮座椅的边缘,尽量不让湿透的自己弄湿太多地方。

我关上门,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暖气打开,呼呼的热风吹出来,后视镜里,她依然挛屈着全身,眼中倒映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的雨夜街景,却一动不动。

车子驶入我住的高档小区地下车库,电梯直通入户。

当我把她带进我那间宽敞明亮、装修简洁现代的玄关时,她明显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站在门口的地垫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快速而惶恐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墙上抽象的装饰画,柔软的换鞋凳,还有空气中淡淡的、好闻的香氛味道。

这一切与她身上的泥泞和狼狈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她与这个房间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站着别动,地上滑。”我边说边脱掉自己湿透的外套和鞋子,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拿出两条干净厚实的大浴巾,又快步走进卧室,从衣帽间里翻找起来。

我个子高,我的衣服她肯定穿不了。

好在之前我妈偶尔来住,留了几件居家服,虽然是中年款式,但干净柔软。

我拿了一套浅灰色的、印着小碎花的棉质长袖长裤,还有一双崭新的棉袜。

走回玄关,她把浴巾和衣服递给她。

“给,先用这个把身上擦干,然后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浴室在那边,”我指了指走廊尽头,“热水左拧,沐浴露和洗发水都在架子上,随便用。”我的语气尽量平常,就像在嘱咐一个来借住的远房亲戚。

她想要接过东西,手掌触碰到我的指尖时,我感到那一抹冰凉的触感有如碰壁的弹簧一般急速回抽。

她抱着柔软的毛巾和衣服,她的身子没有动,只是缓慢地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充满戒备和审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试图看穿我伪装的锐利。

她在评估,评估我这个陌生男人的危险性。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一个将近中年的男人,把一个无家可归的陌生少女带回家,还让她去洗澡……这剧情搁谁都得心里打鼓。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没再多说什么,我转身走到客厅的茶几旁,拿起我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我的工作证——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脏外科的主治医师,上面有我的照片、姓名和工号。

又拿出钱包,抽出身份证。

我走回她面前,把两样证件并排伸到她眼前,让她能看清楚。

“看,我叫,楚河,是一名医生。这是我的工作单位,这是我的身份证号。”我的声音平静而坦诚,“带你回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外面雨太大,你又没地方去。洗个热水澡,暖和一下,吃口东西,免得生病。我是医生,见不得人在我眼前病倒,这是我的职业病,也是……做人的基本吧。”我把证件往她手里又递了递,“你可以拿着看,或者,用手机拍下来存着,发给认识的人留底,都行。”

她愣住了,目光在我脸上和证件上来回移动,似乎想从我坦然的表情里找出一丝伪装的裂痕。

但最终,她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证件,没有接过去,也没有拍照,但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干净的衣物,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像只警惕的猫,贴着墙边,快速挪向了我指的那个浴室方向。

很快,里面传来了“咔哒”一声反锁门锁的轻响。

我听着那声锁响,摇了摇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打开冰箱,我轻车熟路的取出两枚鸡蛋、一颗西红柿、一束青菜。

水声轻响,我洗净蔬菜,刀光轻舞,西红柿在砧板上裂开,汁液四溅。

锅热油香,油花跳跃,我轻敲鸡蛋,蛋液在锅中绽放,金边迅速卷起,炒散后盛出。

西红柿块在锅中翻滚,炒出浓郁的红汤。

随即便是换锅煮水、面条倒入、筷子轻轻拨动。

等待的间隙,我倚靠在料理台边,耳畔是浴室传来的淅沥水声,心中的疑虑未消,而肩上的责任感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既然带回来了,总得帮一下。

面条煮得差不多了,我把炒好的鸡蛋和烫好的青菜放进去,加盐、少许生抽调味,最后滴上几滴香油。

一股温暖而家常的香气立刻在宽敞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我用一个大汤碗盛了满满一碗,红汤绿叶金黄的蛋,热气腾腾。

刚把碗端到餐桌上摆好,浴室的门锁“咔哒”一声,又轻轻打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张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

洗干净后,她的皮肤显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总算有了点血色。

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还在滴水。

她身上穿着我那套略显宽大的居家服,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脚也拖在地上,整个人被包裹在柔软的棉布里,看起来更小了,也……更脆弱了。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不安地蜷缩着。

她站在浴室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我,她的目光探向看看桌上那碗冒着诱人热气的面,眼神复杂,饥饿、渴望、羞怯、不安交织在一起。

“洗好了?过来吧,面刚好,趁热吃。”我摘下围裙,对她招招手,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地板凉,先把袜子穿上。”我把之前拿的那双新棉袜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她犹豫着,慢慢地挪过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先拿起袜子,笨拙地套在还有些湿润的脚上,然后才在餐桌边坐下,离那碗面很近,却不敢动,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吃吧,别客气。就是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我把筷子递给她,自己也在餐桌对面坐下,但没有吃,只是看着她。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接过筷子,手指微微发抖。听到我的问题,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又垂下眼帘,盯着碗里红彤彤的汤汁,声音细若蚊蚋:

“……苏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