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夜宴”俱乐部那边约好的“咖啡厅面谈”,定在了下周六下午。
这中间还有一周多的时间。这一周,过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微妙。
我们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那件事,但“私人派对”这个念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们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它让我们的日常互动,都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
做饭时,我会不自觉地多看她几眼,看她系着围裙、专注切菜的侧影,看她弯腰从烤箱里取出烤盘时,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小腿。
我会想:这样的她,如果真的站在那个戴面具的、充满陌生目光的场合里,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害怕吗?
还是……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看电视时,她的手搭在我腿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我会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她会顺势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
我们都不说话,但空气里流动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张力。
晚上睡觉前,她会像往常一样蜷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圈。
但那些圆圈,似乎画得比以前更深、更用力,像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安抚着什么。
我们做爱的频率,似乎也更高了。而且,有点……不一样。
不再是单纯的情欲宣泄,更像是一种……带着焦虑的、急于确认彼此拥有的、近乎贪婪的索取。
她会更用力地抱紧我,指甲抠进我背部的皮肤里,双腿紧紧缠着我的腰,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她身体里。
高潮时,她会发出近乎哭泣的呜咽,把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身体剧烈地颤抖,久久不能平复。
事后,她会更久地蜷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手指还在我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细微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战栗。
“老公。”她会在黑暗中轻声唤我。
“嗯。”
“抱紧点。”
我就再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直到我们之间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周四。
周四那天,我下班比较早,五点多就到家了。苏清宁说她工作室今天事情多,可能要晚一点回来,让我先吃饭,不用等她。
我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吃完后坐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等她。
七点,她没回来。
七点半,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到哪儿了?”
她没回。
我心里隐约有点不安,但也没太在意,可能在地铁上信号不好,或者正在忙没看手机。
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又发了一条:“清宁?还没忙完?”
还是没回。
我坐不住了,直接拨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喂……老公……”她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压抑的哭腔,还有剧烈的喘息。
我心脏猛地一沉,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清宁?!你怎么了?在哪儿?”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我在……地铁站……XX站……”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剧烈的颤抖,“有人……有人摸我……他……他跟着我……”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冰冷的、暴戾的怒火,像火山喷发一样,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哪个出口?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挂电话!我马上到!”我一边对着电话吼,一边已经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对着电话不停地喊:“清宁!清宁!说话!别怕!我马上到!”
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周围嘈杂的人声。她似乎在跑。
“我……我在便利店……进来了……”她的声音稍微稳了一点,但依然抖得厉害。
“好!就在里面待着,别出来!等我!”我冲进地下车库,发动汽车,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
我几乎是把油门踩到底冲出了小区,一路上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保护她,把那个敢碰她的杂碎撕碎!
XX站离我们家不算远,但晚高峰刚过,路上还是有些堵。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我对着电话不停地跟她说话,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清宁,别怕,看着我手机,跟我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告诉我那个人的样子……”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中年男人,穿灰色西装,戴眼镜,个子不高,有点胖……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叮咚”声,和她因为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他……他还在外面……在门口抽烟……”她小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别看他!别看外面!等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方向盘被我捏得吱嘎作响。
十几分钟后,我疯了一样冲进那个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我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饮料柜旁边的苏清宁。
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埋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咖色的风衣,此刻风衣的下摆皱巴巴地拖在地上,裙子上似乎沾了点灰尘。
她平时精心打理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潮湿的脸颊上。
“清宁!”我冲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冰凉,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满是泪痕,嘴唇苍白,还在不停地哆嗦。
看到我的瞬间,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和委屈决堤而出,“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不怕……”我一遍遍拍着她的背,声音嘶哑地安抚她,但我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是那种暴怒到极致的、几乎要炸开的颤抖。
我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眼前甚至有点发黑。
我抬起头,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看向外面。
地铁站出口旁边,果然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正倚在栏杆上抽烟,神态看起来甚至有点悠闲,眼神时不时瞟向便利店这边。
就是他。
那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海:就是这只脏手,碰了她。
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把苏清宁轻轻按回角落,对她说:“在这里等我,别出来。”
然后我转身,大步走出了便利店。
自动门“叮咚”关上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那个男人看到我出来,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故作镇定的表情,甚至还对我笑了笑。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我能闻到他身上劣质烟草和汗味混合的臭味。
“刚才,是你碰我老婆?”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我自己都惊讶。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你……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你老婆……”
“地铁上,米白色裙子。”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他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小步,强撑着说:“神经病吧你!地铁上那么挤,碰一下怎么了?谁知道是不是你老婆……”
后面的话,他没机会说完了。
我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我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眼镜飞了出去,鼻血瞬间喷涌出来,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重重摔倒在地。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
但我听不见。
我的耳朵里只有血液奔流的轰鸣声,眼睛里只有这个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杂碎。
我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砸在他的脸上、头上、胸口。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带着我所有的愤怒、恐惧、和那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近乎毁灭的暴戾。
“碰她?!你敢碰她?!你狗日的!操你!”我嘶吼着,声音不像人声。
他一开始还在惨叫、求饶,后来只剩下含糊的呻吟。
温热的、腥咸的液体溅到我的手上、脸上,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想把他打死,打烂,打成肉泥。
周围好像有人惊呼,有人跑过来,有人试图拉我。
但我力气大得惊人,甩开了所有试图阻拦的手。
直到几个穿着地铁安保制服的人冲过来,三四个人一起,才勉强把我从他身上拉开。
我被几个人架着,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满脸满身是血、不停呻吟的男人。
我的手上、袖口上,也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指关节破皮流出来的。
苏清宁从便利店冲了出来,跑到我身边,脸色惨白,想要拉我的手,又不敢碰,只是哭着喊:“老公!老公!别打了……够了……够了……”
警察很快来了。鸣笛声,闪烁的红蓝灯光,嘈杂的人声,问询,拍照,取证。
我和那个男人都被带到了派出所。苏清宁作为受害者和目击者,也跟着一起。
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我慢慢冷静了下来,但那股冰冷的怒火依旧在胸腔里燃烧。
那个男人已经被送去医院包扎,据说鼻梁骨骨折,掉了两颗牙,多处软组织挫伤。
警察给我做笔录,问我为什么打人。
我说他猥亵我妻子,还跟踪她。
警察问苏清宁,她红着眼睛,强忍着恐惧和羞耻,一五一十地把地铁上的经过,以及那个男人在她耳边说的污言秽语,都说了出来。
她说得很艰难,几次哽咽,但很清晰。
警察调取了地铁站的监控,虽然车厢内部的画面不清楚,但那个男人尾随苏清宁下车、在便利店外徘徊的画面很清楚。
再加上苏清宁的证词,事情的性质基本明确了。
那个男人从医院处理完回来,态度完全变了,一个劲地道歉,说自己是喝多了,一时糊涂,愿意赔偿,请求和解。
警察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咬着牙,恨不得再给他一拳。
但苏清宁紧紧抓着我的手,小声说:“老公……算了……我不想再看见他了……我们回家吧……”
我看着她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的暴怒慢慢被一种尖锐的心疼取代。我深吸一口气,对警察说:“按法律程序办。”
最终,那个男人因为猥亵和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
我因为故意伤害,被严厉批评教育,念在事出有因且对方有错在先,没有进一步处罚,但需要赔偿对方的医药费。
我毫不犹豫地签了字。赔钱?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揍他。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夜风很凉,吹在身上,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苏清宁一直紧紧挽着我的胳膊,身体靠在我身上,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我。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洞,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打车回家。一路上,她都没说话,只是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的睫毛在不停地颤动。
回到家,打开门,熟悉的灯光和气息扑面而来。苏清宁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我们共同经营的小家,一直强撑着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去,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像是要把今天晚上所有的恐惧、委屈、羞耻、和后怕,全部哭出来。
我蹲在她面前,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清宁,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她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应该开车……或者叫车……”
“不是你的错!”我打断她,声音哽咽,“是那个畜生的错!是我的错!我没早点去接你!”
我们就这样在玄关的地上,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后来,我抱着她去浴室,给她放了热水,帮她脱掉沾了灰尘和泪痕的衣服。她像个人偶一样,任由我摆布,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把她抱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身体。
我拿起浴球,挤上沐浴露,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帮她清洗。
从脖子,到肩膀,到手臂,到胸口,到小腹,到大腿……我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净化仪式。
洗到她的臀部和大腿时,我的手指微微一顿。那里,就是被那个畜生碰过的地方。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恶心和暴怒的情绪再次涌上来,但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更加轻柔地清洗那里,用大量的泡沫覆盖,仿佛这样就能洗掉那个男人留下的所有痕迹和触感。
苏清宁一直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我摆布。
热水让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洗澡水,还是眼泪。
洗完澡,我用大浴巾把她包起来,抱回卧室,放在床上,用被子裹好。
然后我自己也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到她身边,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我们静静地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清宁在我怀里动了动,轻声开口,声音已经哭哑了:“老公……”
“嗯。”
“如果……如果当时你在地铁上,你会怎么做?”
“打死他。”我毫不犹豫地说,声音冰冷,“当场打死他。”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被别人碰了,就……脏了?”
我的心狠狠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我呼吸一窒。
我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紧到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苏清宁,你听清楚,你永远是我最干净的清宁。永远都是。脏的是那个畜生,是他恶心,是他下贱!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听见了吗?”
我说得很急,很用力,像是在对她发誓,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苏清宁没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和又一次涌出的、无声的泪水,浸湿了我的睡衣。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她轻声说:“老公,我今天……真的好害怕。地铁上,他贴过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僵了,想喊,又怕别人看我……想躲,又躲不开……他还在我耳朵边说话,那个声音……好恶心……”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我心疼地吻着她的发顶:“不怕了,都过去了。以后不会了。”
“可是在电话里,听到你说马上到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我又觉得……好安心。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我当然会来。”我哑声说,“以后我天天接你下班。不,以后你都别坐地铁了,我送你,接你。”
“不用。”她摇摇头,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清明,“你不能天天请假。你医院那么忙。我以后……我以后自己注意点,高峰期避开,或者叫车。实在不行,我让工作室的同事陪我一段路。”
她还是那么懂事,那么为我着想。即使在刚刚经历了这样的惊吓之后。
我心里又暖又痛,像是被泡在温水和冰水里反复煎熬。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
苏清宁大概是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会惊悸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
我就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重新沉入睡眠。
但我自己,却久久无法入睡。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上的画面:苏清宁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声音,她蹲在便利店角落里发抖的样子,那个男人抽烟的悠闲模样,我拳头砸在他脸上时骨头碎裂的触感,还有苏清宁那双含着泪的、充满不安的眼睛。
愤怒,心疼,后怕,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让我自己都感到无比厌恶和恐惧的情绪,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滋生。
当我听到她说“有人摸我”的时候,当我看到她因为被侵犯而恐惧颤抖的时候,当我想到那个陌生男人的手,曾经贴在她身上,甚至可能……更过分的时候……
在我那被暴怒和心疼占据的理智之下,某个被深深压抑的部分,竟然……可耻地……产生了一丝丝。
不是兴奋,是对“她被别人触碰”这个事实本身,产生了某种扭曲的、病态的生理反应。
这个认知,让我恶心得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我紧紧抱住怀里熟睡的苏清宁,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
她是那么美好,那么纯洁,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依赖着我。
她的第一次牵手、接吻、拥抱、初夜、以及所有想象中的侍奉全部都交给了我。
无论是什么事情,哪怕对我而言仅仅是可能不太必要的请求,她都会全力以赴的满足我。
而我呢?
我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要保护她的丈夫,内心深处,竟然藏着如此肮脏、如此不堪的欲望。
我竟然会在她受到真实伤害、感到恐惧和痛苦的时候,产生那种……奇怪的感觉。
我真是个畜生。
比地铁上那个杂碎,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脏上;胸口很闷,很痛,但是只觉着还不够疼,只想要再疼一点,也许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