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号,周二。
按排班表,今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在翡翠湾有两单。
但沈若兰一早就给赵丽华发了条微信请假,说昨晚没睡好,胃不舒服,问能不能调到明天。
赵丽华回了个“OK”的表情,又加了一句:“翡翠湾的单子我给你留着,明天补上就行,别影响客户那边的评价周期啊。”沈若兰回了个“好的,谢谢赵姐”。
她没说谎。昨晚确实没睡好。
但胃不舒服是假的。
真正让她没睡好的原因,她说不出口。
晚上七点半,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
桌上三个菜: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
主食是白粥配馒头。
陈思雨放暑假在家,白天去图书馆自习,下午五点多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钻进厨房帮忙洗菜。
陈建国今天难得没加班,六点到家,换了拖鞋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叫吃饭了才慢腾腾地过来。
“妈,你今天没去上班啊?”思雨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
“调了个班,明天补。”
“那你今天在家干嘛了一天?”
“收拾了一下屋子,洗了几件衣服。”
“你都在外面给人家打扫一天了回来还收拾自己家,不累啊?”
“习惯了。”沈若兰笑了一下,给思雨碗里夹了一块西红柿。“你今天在图书馆看的什么?”
“英语阅读理解。张老师发了一套暑假专项训练,四十篇,我今天做了六篇,错了两道。”思雨说着叹了口气,“有一篇讲什么太空探索的,全是生词,看得我脑壳疼。”
“不会的词查字典,别跳过去。”
“我知道嘛。”思雨撇了撇嘴,又挖了一大勺粥。“妈,九月开学要交资料费,班主任说大概三百块。”
“行,到时候给你转。”
“还有,我们班同学说开学要统一买新的辅导书,英语一本数学一本语文一本,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五。”
“行。”
陈建国自始至终没吭声,低着头往嘴里扒粥,筷子偶尔伸向土豆丝,动作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跟进食有关的任务而不是在享受一顿晚饭。
他的眼袋比上个月更深了,两鬓新冒出来的白头发在餐厅的日光灯下很显眼。
思雨看了她爸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头跟沈若兰说:“妈,明天你几点出门?”
“中午十二点之前。”
“那明天上午你能送我去一趟书店吗?我想买两本课外书。我自己的零花钱买。”
“可以。”
“太好了。”思雨露出一个笑,眼睛弯弯的,跟她妈妈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妈你最好了。”
沈若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陈建国放下筷子,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去厨房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上,他走出来,路过餐桌时停了一下。
“我一会儿出去一趟。”他说。
沈若兰没抬头:“去哪?”
“老王约了打牌。”
“几点回来?”
“不一定。可能晚点。”
“别喝太多酒。”
“嗯。”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思雨低头戳着碗里的粥,搅了两圈,忽然说:“妈,你跟爸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每天话都不超过十句?”
“他工作累。”
“他天天就那个仓库管理,能累成这样?”思雨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一些。“妈,你别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又不是小孩了。”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女儿,张了张嘴,又把那些话吞了回去。
什么话呢?
你爸欠了三十万外债?
你爸已经半年没主动跟你妈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你妈现在在给人擦地板赚钱养家?
她不能说。
“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她把思雨面前的粥碗推了推。“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
思雨哼了一声,不甘心地把粥喝完了。
收拾完碗筷已经快八点半了。
思雨回房间背单词,沈若兰在客厅把晾干的衣服叠好,按人头分成三摞放进各自的房间。
做完这些她洗了澡,换上一件宽松的旧T恤和棉质短裤,吹干头发,往床上一躺。
陈建国那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冷冰冰的。
她侧过身去,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不是那种脑子里转个不停的睡不着。脑子其实挺安静的,没在想什么事。是身体睡不着。
从大概十点钟开始,一种微弱的热感从小腹的位置升起来,像有人在她肚脐眼下面三寸的地方点了一根很细的线香,不是灼烧,是那种持续的、温吞的、驱赶不走的温热。
那团热慢慢地往下蔓延,经过小腹、经过耻骨,一路渗到大腿内侧。
两条大腿之间的皮肤开始变得敏感,内裤的棉布贴在上面都觉得有一点痒。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没用。那个热感不跟着姿势走,它待在身体内部,在某个她说不出名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燃着。
她把薄被蹬开了。
八月的夜晚,空调开到二十六度,房间里不算热,但她觉得燥。
后脖颈出了一层薄汗,发丝黏在耳朵后面。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翻了个身,又面朝墙壁。
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
就是那个动作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因为在双腿合拢挤压的一瞬间,身体里那团温热的东西忽然跳了一下,像一根被拨了一下的弦,震动沿着脊椎往上窜了半截。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朦朦胧胧的、类似于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的感觉。
不是真的有什么在那里。
是身体自己在回忆某种……填充感。
沈若兰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呼吸乱了两拍。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不是紧张,是一种她从未在深夜的床上体验过的、陌生的兴奋。
她把双腿分开了。刻意地、用力地分开。膝盖朝两侧打开,大腿内侧的皮肤暴露在空调的冷风里,凉意铺上来,那团热稍微退了一点。
但没有消失。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她数过很多次这条裂纹,通常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但今晚不行。
今晚那条裂纹像一根导火索,她的目光沿着它走到墙角,又弹回灯座,然后再走一遍,循环往复,就是无法从清醒的状态里坠落下去。
因为身体不让她坠落。身体在叫她。用一种很小的、很远的、但持续不断的声音在叫她。叫她去回应那个“填满”的幻觉。
她把被子拽过来,蒙住了脸。
棉被的味道。
洗衣液。
薰衣草。
正常的、熟悉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又吸一口。
又吐出来。
呼吸练习,她以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助眠的短视频教的,吸四秒、屏七秒、吐八秒。
做了五六轮之后,身体的热度降下去了一些。那根“弦”也安静了。
她把被子从脸上拿开,翻过身去,蜷缩成一个虾米的形状,双手压在两腿之间,把自己箍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半夜两点多又醒了一次。
这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在夹腿。
并且内裤前面的那一小片棉布……潮了。
她在黑暗中躺了整整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具还保留着体温的雕塑。
然后她起身去了卫生间。换了一条内裤。洗了把脸。回来继续躺下。
这次没有再睡着,一直熬到闹钟响。
八月七号,周三。
上午九点多,沈若兰带思雨去了新华书店。
思雨在文学区泡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挑了一本《人间失格》和一本《月亮与六便士》,在收银台前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付了账,付完钱还转过头来朝沈若兰晃了晃手机。
“妈你看,两本才四十七块,打折的。”
“你这个月零花钱还够花吗?”
“够够够,你上次给的两百我还剩一百多呢。我又不怎么花钱。”
“你不是说要跟同学去吃烤肉吗?”
“那个取消了,小雨她妈不让她出去。”思雨把两本书塞进帆布袋里,挎到肩上。“妈,你下午几点上班?”
“两点。”
“那现在去超市呗,你昨天不是说家里酱油没了?”
“行,顺路。”
永辉超市就在书店隔壁的商业综合体一楼。
母女俩推了一辆购物车进去,思雨负责推车,沈若兰负责往里面放东西。
酱油一瓶,醋一瓶,盐一袋,挂面两把,鸡蛋一盒。
走到蔬菜区,沈若兰挑了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思雨在旁边翻看打折的水果。
“妈,西瓜三块九一斤,买半个?”
“买吧。”
“芒果也在打折,两个十块。”
“你吃吗?”
“我吃!”
“拿两个。”
思雨乐颠颠地把芒果放进购物车,推着往前走。沈若兰跟在后面,经过了冷冻食品区,经过了零食区,经过了纸巾和卫生用品区。
然后是日化区。
超市的日化区在最靠里面的那一排货架。
洗发水、沐浴露、洗面奶、牙膏,按品牌分了好几列。
最右边的一列是男士用品,剃须泡、须后水、止汗剂,还有一小格的男士香水。
沈若兰原本没打算在这个区域停留。她跟着思雨的购物车直直地往前走,目光都没往那边看。
但是风向变了。
超市的空调出风口正好在日化区的上方,冷风从天花板上斜斜地吹下来,带着货架上那些拆了封的试用装的混合气味。
洗发水的果香,沐浴露的奶香,须后水的酒精味,各种味道掺杂在一起,形成一层淡薄的嗅觉底噪。
沈若兰的脚步停了。
不是她自己想停的。是身体先停了,然后大脑才反应过来。
在那一层混合气味里面,有一根线。
一根很细的、几乎被其他味道淹没的线。
但她的鼻子精准地把它从底噪中抽了出来。
那是一种木质调的香气,底层有微微的烟草味,中间是雪松和檀香,表面浮着一层很淡的柑橘。
沈若兰知道这个味道。
不,不对。她不“知道”。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味道的具体记忆。
没有画面,没有名字,没有场景。但她的身体知道。
心脏猛地跳了两拍。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法,是一种急促的、带着某种预期的加速,像跑步前的起跑反应。
手心瞬间出了汗,掌纹之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湿意。
后脖颈的汗毛轻轻立了起来。
然后是小腹。
昨晚那团消退了的温热又回来了。
就在她站在超市日化区的货架旁边,推着购物车,穿着一件旧的浅灰色T恤和牛仔裤,周围是来来往往的顾客和“欢迎光临永辉超市”的广播声的时候。
那团热从小腹升起来,向下走,走到了她两腿之间。
她的大腿肌肉绷紧了。
“妈?”思雨推着购物车走出去几步,回头发现沈若兰没跟上来。“你怎么了?”
“没事。”沈若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购物袋,指节发白。“走吧,这边没什么要买的。”
“你脸好红。”思雨歪着头打量她。“你是不是热了?超市空调这么足你还热?”
“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那你等一下,我去拿一盒牛奶给你。”
“不用,思雨,走吧,我们去结账。”
沈若兰几乎是推着思雨离开了日化区。
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嘎嘎”声。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走回那个货架前面,找到那瓶试用装,凑近了再闻一次。
她怕自己想闻。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她害怕。
收银台前排了三四个人。
沈若兰站在队伍里,右手抓着购物车的把手,左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
手心的汗还没干。
心跳也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小腹的热度在离开那个区域之后减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即使搬进了阴凉处,摸上去还是温的。
“妈,你今天真的没事吧?”思雨站在旁边,一边帮忙把东西放到传送带上,一边侧头看她。
“你从书店出来就有点不对劲,刚才在超市里又愣神。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下午别去上班了?”
“我没事。”沈若兰弯了弯嘴角。“就是最近觉少,晚上睡不太好。”
“失眠?你以前不这样啊。”
“可能入伏了,天气闷,睡不踏实。”
“你要不要买点褪黑素?我听同学说那个管用。”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思雨“哦”了一声,不再追问,转头去看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架子。
沈若兰站在那里,面朝前方,眼神平静。但她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着一个问题。
那个味道。
她在哪里闻到过?
她把最近一个月的记忆翻了一遍。上班。做清洁。各个客户家里。各种洗涤剂、消毒液、地板蜡的味道。没有。都不是。
那个味道不属于她的日常嗅觉库存。它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她想不起来的地方。
但她的身体记得。
身体的反应太快了,快到大脑来不及参与就已经完成了全部流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体温上升、小腹发热、大腿绷紧。
整套反应链一秒之内启动,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输入一个特定的信号,输出就自动完成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一种男士香水的味道会让她全身发软?
她想不通。
从超市回来之后,沈若兰把东西归置好,匆匆换了工作服就出门了。
下午的两单在城南的老小区,活不重,她干得很快,四点半就结束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在窗边,额头抵着玻璃,看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思雨的话在耳边转:“你从书店出来就有点不对劲。”
是有点不对劲。
但不是从书店出来开始的。
是从前天晚上开始的。
不,更早。
是从上周。
从上上周。
从七月中旬她第一次踏进翡翠湾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她只是一直没有去面对它。
到家的时候思雨在客厅看平板,陈建国没回来。
沈若兰做了晚饭,母女俩吃了。
饭后她让思雨去洗澡,自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什么也没看。
“妈,浴室的沐浴露用完了,柜子底下那瓶新的我拿了啊。”思雨在卫生间里喊。
“拿吧。”
“还有,你那瓶洗发水也快没了,下次记得买。”
“知道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沈若兰把手机放到沙发扶手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客厅的灯开了一半,光线不算亮,墙上映着电视柜和茶几的影子。空调嗡嗡地吹着。
她盯着茶几上一杯凉掉的白开水看了很久。
超市里那个味道又在记忆中冒了出来。
不是味道本身,而是闻到味道那一刻身体的反应。
她现在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切都是安全的、熟悉的、日常的。
但只要她去回想那个瞬间,手心就开始微微出汗。
这不正常。
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正常。
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闻到一种香水味道就心跳加速、浑身发软,这不是什么“低血糖”或者“中暑”能解释的。
那是什么?
她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解释都过了一遍。更年期?不可能,太早了。内分泌失调?也许。长期睡眠不好导致的神经紊乱?有可能。
但这些解释都无法回答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味道?
她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因为什么原因,跟那个味道建立了联系。
这个空白本身就是最让她不安的部分。
就好像她的记忆里被人挖走了一块,挖得很干净,连痕迹都不剩,但身体却记住了那个被挖走的东西,并且在替她做出反应。
她的身体在替她记住某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思雨洗完澡出来了,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一边用毛巾擦一边走过来。
“妈,你怎么坐这发呆呢?”
“在想点事。”
“想什么?”
“想明天买什么菜。”
“骗人。”思雨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把湿毛巾搭在肩上。“你嘴角都没有笑纹的时候就是在想烦心事。”
沈若兰转头看着女儿,忽然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
“没什么烦心事。就是最近有点累。过两天就好了。”
“你总说过两天就好了。”思雨嘟了嘟嘴。“妈,你要不要也去洗个澡?泡个热水澡可以放松。”
“嗯,一会儿去。你先去吹头发,别感冒了。”
思雨“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妈,晚安。”
“晚安。”
思雨拖着拖鞋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后。
沈若兰在沙发上又坐了十分钟。
然后去洗了澡。
洗澡的时候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了两度。
凉一点的水冲在身上,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内部那个若有若无的温热被压制住了。
她洗了很久,直到手指泡得发皱才出来。
躺在床上。关灯。闭眼。
又是失眠。
但这次比昨晚稍好一点。
潮热感来了一阵,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枕头抱在胸前死死地搂住,像抱着一块浮木。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在半睡半醒中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洗手间水龙头开了一阵,关上,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他摸黑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来。
他身上有酒味。啤酒。还有一股烟味。
不是那个味道。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但它确实闪过了。
“不是那个味道”意味着她在无意识中做了一次比较。拿陈建国身上的气味去跟“那个味道”做了对比。
她没有深想。她不敢深想。
陈建国背对着她,很快就打起了鼾。
沈若兰睁着眼睛又躺了半个小时,才沉入了一个浅浅的、随时可能破碎的睡眠。
八月八号,周四。
下午一点出头,沈若兰正在往工具包里装清洁耗材,准备出门去翡翠湾。手机响了一下,是馨然家政APP的客户消息提示音。
她打开一看,是1703室的客户沈强发来的一条消息。通过的是馨然系统的客户联络功能,页面顶端显示着客户编号和会员等级:金卡。
消息内容:
“沈姐您好,明天下午方便的话麻烦您来一趟,上次你帮我擦的那个书架我自己弄又弄脏了,哈哈。”
一句话。语气轻松,带着一个“哈哈”。标准的、毫无攻击性的、像朋友之间随口约一件小事的口吻。
沈若兰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下方的“确认预约”按钮上。
明天是周五。周五不在翡翠湾的固定排班里。如果接了这个单,就意味着这周她要去1703室三次:周二、周四、再加一个周五。
三次。一周三次。
她的拇指没有落下去。
她说不清自己在犹豫什么。从理性的角度看,这就是一个正常的加单请求。
沈强是她评分最高的客户,好评最稳定,提成最丰厚。多接一次就多赚一次的钱。赵丽华知道了肯定高兴。有什么好犹豫的?
但是。
她的身体在犹豫。
不是抗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命名的东西。就好像她的手指知道按下那个键意味着什么,即使她的脑子还没想明白。
客厅里思雨的声音传过来:“妈,你出门了吗?”
“马上。”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帮你先把米洗了。”
“随便吧,冰箱里还有鸡腿,你解冻一下。”
“好嘞。”
沈若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上次你帮我擦的那个书架我自己弄又弄脏了,哈哈。”
三秒钟。
拇指落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蓝色的小字:“预约已确认。”
她锁了手机,把它放进工具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起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