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评通知

翡翠湾小区的东门外有一排停车桩,沈若兰的电瓶车锁在最靠里的那个位置,车座被太阳晒得发烫。

她把工具箱卡进后座的铁架子里,掏出钥匙拧开电门,跨上车座的那一瞬间,下体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胀感让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疼。

就像是某块肌肉被拉伸过之后慢慢恢复的那种感觉,酸酸的,胀胀的,位置在小腹以下更深的地方。

她在车座上挪了挪,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压迫那个位置的坐姿,但电瓶车的座垫窄而硬,怎么坐都不太对。

还有内裤。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贴身面料带着一层潮意,不是汗,和汗的质感不一样,有一种微微的黏腻。

她皱了一下眉头,心里闪过一个让她耳根发热的念头:不会是来月经了吧?

上个月是六月二十三号来的,算日子……应该还差几天。

可能就是出汗闷的,今天这温度,在客户家干了快一个小时的活儿,后背都湿透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电瓶车拐上翠屏路的时候,路两边的行道树把太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明暗交替地打在她脸上。

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工作服领口灌了个满,被汗水浸得发硬的布料在胸口鼓起来又塌下去。

她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那个让她觉得丢脸的画面:自己靠在客户家的沙发上,不知道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对面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看杂志,眼睛里全是担心。

中暑了。肯定是中暑了。

从公交站走到翡翠湾东门那一段路没有遮挡,足足六百多米的烈日暴晒。

她出门前只喝了一杯凉白开,早饭吃的是昨晚剩的半碗粥。

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是最毒的时候,又一直蹲在地上擦踢脚线,血压上不来就晕了,完全说得通。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理顺了一遍,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然后用力地吐了一口气。

丢人就丢人吧。好在客户人好,没投诉,还说下次继续预约她。

想到这儿,她又想起了临走前沈强说的那句话。

“路上注意安全。”语气平平淡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四个字比赵丽华任何一次打电话催工单时说的“辛苦了姐”都要真实。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确实在看着她,而不是看着手机屏幕。

也许就是因为他没有投诉。

翠屏路和解放大道的交叉口红灯九十秒。沈若兰停在斑马线前面,一只脚撑着地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挂着一条推送通知。

“馨然家政”服务评价通知:您于2024年7月16日为客户沈先生(翡翠湾17栋1703室)提供的深度清洁服务已获得客户五星好评。

客户留言:“服务认真负责,下次还约这位。”本单服务费240元+五星好评奖金150元+指名预约提成50元+金卡客户附加补贴18元,合计458元已发放至您的工资账户。

感谢您的辛勤付出,期待您的下一次优质服务!

沈若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四百五十八。

她上个月在馨然干了整整十二天,平均每天两到三单,月底到手五千六。

五千六听着不少,但陈建国的工资卡每个月要先扣掉两千块还债,剩下两千出头交房租水电都不太够,思雨的补习班费用还欠着七月份的。

而今天一单就拿了四百五十八。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出通知页面,点进了银行的App。余额从昨天的一千二百零三块变成了一千六百六十一块。

红灯还剩四十一秒。沈若兰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电瓶车的仪表盘。仪表盘上的电量指示灯还剩两格,勉强够跑到家。

她的嘴角慢慢地、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小,小到如果旁边有人看见,可能会以为她只是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

但这确实是她这个月以来第一个不需要勉强自己就浮上来的表情。

不是对着客户的职业微笑,不是对着赵丽华的赔笑,也不是对着女儿强撑出来的“妈妈没事”。

就是松了一口气。

绿灯亮了。电瓶车汇进车流里,在晚高峰的尾气和鸣笛声中拐上了回家的那条路。

沈若兰和陈建国租的房子在城南的安居小区,是那种九十年代末建的六层步梯房,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半,楼道里的声控灯三个里坏两个。

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是她跑了七八个中介之后找到的最便宜的。

她把电瓶车停在楼下的棚子里,拔了电池抱上楼。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隔壁户炒辣椒的油烟味儿,混着下水道隐隐约约的腥气。

她爬到四楼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又是那种从小腹深处泛上来的酸胀感,让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短视频的声音,BGM是那种节奏很快的电子音乐,中间夹着一个男人亢奋的解说:“兄弟们看好了啊,这一手牌打出去对面直接懵了……”

她推开门,换了拖鞋,把电瓶车电池放在玄关柜子上。

客厅里的场景和她出门时几乎一模一样。

茶几上摆着两个空啤酒罐和一个用过的烟灰缸,遥控器歪在沙发缝里。

陈建国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和大裤衩,半躺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茶几边缘,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游戏主播的直播间。

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算是看见了她。

“回来了?”

“嗯。”沈若兰把工具箱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厨房。

灶台上什么都没有。

电饭煲的内胆还泡在水池里,是她中午出门之前放进去让他帮忙洗的。

他没洗。

水池旁边还摞着三个碗和两双筷子,是中午他和思雨吃外卖剩的。

“建国,晚饭怎么没做?”她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

“不是还有挂面吗?我寻思你回来了再说。”陈建国的视线没离开手机屏幕,“思雨说她不饿,她中午吃了个全家桶。”

“谁给她买的全家桶?”

“她自己点的外卖。”

“用谁的钱?”

“我给她转的三十。”

沈若兰把水池里的电饭煲内胆捞出来,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溅在不锈钢池壁上的声音很响,盖过了客厅里那个游戏主播的声音。

她没有继续追问那三十块钱的事。

三十块不多,但陈建国这个月的工资要到二十五号才发,他卡里现在还有多少她心里有数。

她把电饭煲内胆擦干净,量了两杯米进去淘洗,按下煮饭键。

然后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昨天剩的半盘西红柿炒蛋、两根黄瓜、三个鸡蛋和一块已经变色的豆腐。

“妈!”

房间门被拉开了,陈思雨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卡通短裤从里面探出头来,马尾辫晃了晃,脸上带着笑,“妈你回来啦?今天热不热?”

沈若兰关上冰箱门,回头看着女儿。心里那些被闷热和疲惫和不知名的身体不适压着的烦躁,在看见这张脸的一瞬间就散了大半。

“热死了,快四十度。”她笑了笑,“你作业写完了?”

“写了一半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着呢,明天问同学。”陈思雨从房间里走出来,光脚踩在客厅的地板砖上,走到厨房门口,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妈,“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嗯,有一点,在客户家干活的时候晕了一下,不严重,休息了一会儿就好了。”

“啊?晕了?”陈思雨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妈你怎么不跟我说,严不严重啊?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就是蹲太久了站起来头晕,跟你们年轻人蹲久了猛起身一样的。”沈若兰摆了摆手,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盘子,把黄瓜掏出来放在砧板上,“你中午吃全家桶了?谁让你吃那种东西的,油大。”

“偶尔吃一次嘛。”陈思雨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爸说他不想做饭,让我自己解决,我又不会做菜。”

沈若兰没说话,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妈,你今天赚了多少钱呀?”陈思雨问得很随意,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像是在问一个不太正经的问题。

“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都十七了好吗,下个月就高三了,怎么还是小孩子。”陈思雨嘟了一下嘴,“我就是关心你。你每天那么辛苦,赚的钱够不够用啊。”

沈若兰把黄瓜拍扁,刀面在砧板上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今天拿了四百多。”她说。

“四百多?一天?”陈思雨的眼睛亮了一下,“妈你这比我们班主任赚得多啊,王老师说他月薪才六千多。”

“人家那是稳定收入,旱涝保收,我这个不一样。”沈若兰把拍好的黄瓜拨进盘子里,加了蒜末和醋,“今天是运气好,碰上了一个给好评的客户,有额外奖金。不是每次都有这种好事。”

“那你以后多跑几个这种客户不就行了?”

“说得轻巧。”沈若兰用筷子拌了拌黄瓜,“行了,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叫你爸把茶几上那些罐子扔了。”

“爸!”陈思雨扭头朝客厅喊了一声,“我妈让你把茶几收拾了!”

“等会儿。”陈建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有气无力的。

“等什么会儿啊,都摆一下午了,多脏啊。”陈思雨走过去,弯腰把两个空啤酒罐捏在手里,用另一只手端起烟灰缸,“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不收?”

“放那儿,我一会儿弄。”陈建国还是没坐起来。

“你的一会儿就是到明天。”陈思雨撇了撇嘴,把罐子扔进垃圾桶,烟灰缸冲了水倒干净放回茶几上,然后用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爸你今天一天都在家待着?没上班?”

“今天轮休。”

“那你也不出去走走?在家闷一天不难受啊?”

“外面四十度我出去干嘛。”陈建国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四十二岁的男人,眼袋垂得很深,下巴上冒着一层青灰色的胡茬,背心的领口被拉得变了形。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做什么菜?”

“拍黄瓜,再炒个鸡蛋。”沈若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就这两样?”

“冰箱里就这些东西了。”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换到了一个播新闻的频道。

新闻里在说今年夏天的高温预警是历年来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建议市民减少户外活动。

陈思雨把碗筷摆好,跑回厨房帮沈若兰端菜。她路过冰箱的时候顺手拉开门看了一眼。

“妈,冰箱里那块豆腐都发黄了。”

“扔了吧。”

“那明天我去菜市场买点菜?上次李阿姨说她家附近那个菜市场下午五点以后打折,黄瓜一块五一斤。”

“你别管了,明天我下班顺路去。”沈若兰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关火,“去叫你爸吃饭。”

“爸!吃饭了!”

“来了来了。”

一家三口围着那张掉了一块角的折叠桌坐下来。

桌上两个菜:拍黄瓜和西红柿炒蛋。

电饭煲里的米饭刚好够三碗。

陈建国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筷子伸向鸡蛋,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建国,少吃点蛋,给思雨留着。”沈若兰说。

“我吃了两块怎么了,一盘子呢。”

“三个鸡蛋炒的,总共就那么多。”

陈建国嚼着鸡蛋没吭声,筷子转向了黄瓜。

陈思雨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她妈。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声音轻轻的:“妈,你也多吃点,你今天中暑了。”

“我不饿。”沈若兰确实没什么胃口。

身体里那种绵软的疲惫从下午一直持续到现在,不是干了活之后的那种肌肉酸痛,更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小腹以下的酸胀感比骑车回来的时候减轻了一些,但还是能感觉到。

她坐在硬板凳上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重心往一边挪,避免正对着那个让她不太舒服的位置。

“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陈思雨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坐了好几次了,一直在动。”

“没有,板凳太硬了。”沈若兰笑了笑,给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吃饭吧,别老看我。”

陈建国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今天上班怎么样。

他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推,起身回沙发上继续看手机。

陈思雨帮着收了碗筷,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扭头冲沈若兰说:“妈你去歇着吧,碗我洗。”

“行,那妈去洗个澡。”

“嗯。”陈思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你明天上班之前买瓶藿香正气水带着,万一又中暑呢。”

藿香正气水。

沈若兰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今天听了两遍了。

第一遍是在翡翠湾1703室的沙发旁边,那个穿浅灰色T恤的男人递给她一杯温水的时候说的,“以后随身带瓶藿香正气水”。

第二遍是现在,她十七岁的女儿在洗碗池边上说的。

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说了同一句话。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站进去之后转身都要小心别磕到洗手台的角。

花洒是那种最便宜的固定式莲蓬头,水压不太稳定,时大时小。

她把门锁上,把浅蓝色的工作服从上到下一颗一颗解开扣子,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解扣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第三颗的位置停了一下。

扣眼好像比别的几颗松一些,扣子穿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

她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常。

可能是洗过几次之后布料的弹性变了。

她把工装裤也脱了,叠好放在洗手台上。然后是文胸,是内裤。

内裤拉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

裆部那一片确实是湿的,但不是经血的颜色,是一种透明偏白的痕迹,干涸之后在棉布上留下了一块微微发硬的区域。

她把内裤翻过来看了看,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打开水龙头把内裤放在水流底下搓了搓。

白带吧。

天热的时候分泌物本来就会多一些。

她以前看过一本女性健康杂志上写的,高温和出汗会影响阴道的酸碱平衡,导致分泌物增加。

再加上今天中暑,身体机能紊乱了,有点异常也正常。

她把内裤拧干搭在晾衣绳上,打开花洒。

温水冲在身上的感觉让她几乎叹出了声。

从两点钟出门到现在快七点了,将近五个小时,她的皮肤上积了一层汗碱和灰尘的混合物,水流过的地方留下一条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她用沐浴露搓了搓脖子和手臂,然后弯腰去够小腿。

弯腰的时候她看见了。

左边大腿内侧,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两道淡红色的印痕。

不长,每道大概两三厘米,间距差不多是两根手指的宽度。

颜色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压过一段时间之后留下的充血痕迹。

不痛,用手指按了按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她盯着那两道痕迹看了几秒钟。

水流从花洒里持续地冲下来,打在她的后背上,蒸汽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慢慢弥漫开来。

她直起身,又低头看了一遍。

右边大腿内侧没有。

只有左边有。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脑子里快速地回放了一遍今天的工作流程。

出门,坐公交,走路,到客户家,擦窗户,擦踢脚线,然后……就晕了。

晕倒之前她在搬工具箱,工具箱的铁架子边缘有几个焊接的接口,那些地方没有打磨平整,以前碰到过她的手腕,留过一道红印。

今天搬工具箱的时候可能大腿碰到了。

蹲在地上干活的时候也可能是工具箱的角卡在腿旁边,一直压着。

对,应该是这样。

蹲久了血液循环本来就不好,被硬东西压一会儿就会留下印子。

她用指腹在那两道痕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水流把沐浴露的泡沫冲过那个位置,白色的泡沫沿着大腿内侧的弧线滑下去,流进了下水道。

沈若兰把花洒的角度调了调,让水流冲着后脖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搬工具箱磕的。就是搬工具箱磕的。

她把那两道痕迹和其他所有那些不太对劲的感觉一起,收进了一个标着“中暑后遗症”的文件夹里,在脑子里啪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