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丈母娘

借沈确八百个胆子,她都万万没想到,自家母亲跟梁应方的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

厨房门一关,世界安静多了。

沈确被沈书会用眼神拎走前还不忘拍了拍梁应方的肩,那一秒,她饱含深意的目光在告诉他:“放心,我没问题。”

但这只是安慰。

厨房内,母女二人大眼瞪小眼,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妈……”沈确试探着开口。

“嗯。”

沈书会点点头,抱臂而站,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沈确往后退了一步,手抓着冰箱门当掩护。

“您先听我解释……”

“解释?”

沈书会冷笑:“解释什么?”

多大的人了,带个男朋友回家也正常。

沈书会倒不是气这个。

只一点……

“多久了?”她问。

沈确整个人更往后倾了倾。

“有个小半年了吧?”沈书会眯着眼看她。

其实不止。

但沈确不敢说。

“哪儿的人?”沈母继续问。

“北方的。”

“干什么的?”

沈确犹豫:“……公务员。”

“多大?”

沈确顿了顿,她轻轻抬眼,心里没底,想偷看一眼母亲的神色。

“没到四十。”她答。

这话就说得很巧妙。

沈母一记眼风扫了过去。知道她那点小聪明又冒尖了。

“挺好。”沈书会说,“四十而不惑。”

沈确顺杆爬:“对呀!妈,您看,我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几天,就特别合适让不惑的人给我指点指点。”

沈书会盯着她。

整整五秒。

沈确又不说话了。

厨房里很静,外面客厅也安静,连冰箱运行的轻微声响都听得见。

沈确站在那里,手还扶着冰箱门,脸上的慌和窘忽然慢慢退了不少,留下来的反而是一点更实在的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母问。

沈书会心里不是单纯的生气。刚刚那一场下来,她看得清楚,这已经不是孩子的胡闹了,还像大学生一样,瞎谈恋过家家。她这是在认真谈。

可又没完全想好怎么面对现实。

沈确低着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说……”

沈书会看着她,半晌没开口。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偏偏这低头的架势,有点委屈,又有点想求和,倒真让人没法再说重话。

沈书会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以后记着。”

“谈恋爱可以,认真也可以。”

“但别在我面前装得像偷情一样。”

沈确:“……”

她本来还紧张得不行,可听到最后一句……

“妈!”

“我说错了?”

“……”

好像也没错。

沈书会没再多待。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把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也听了,甚至不用再多问什么,心里已经有了数。

再留下去,无非是让女儿继续魂不守舍,让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她不是那种非要当场把人问到难堪的母亲。

梁应方已经站起身了。

他倒没有抢着开口,只是走到门边,顺手将玄关旁放着的一只袋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让出位置。

“阿姨,我送您。”

闻言,沈书会抬了一下眼。

“不用了。”她礼貌地笑了一下,“留步吧。”

梁应方没再坚持。

等她把鞋换好,他才低声开口:“今天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这句话说得挺妥帖的。

知进退,担得起。他知道这场见面来得突然,也知道沈书会此刻心里那点复杂。

玄关的灯不算亮,落在梁应方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站在那里,神色谦和,不卑不亢,也没有仗着年纪和气场去压人的意思。

沈书会忽然觉得,自己女儿眼光总算好了一回了。

“客气了。”她点了点头。

沈确站在一旁,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

她看看她妈,又看看梁应方,觉得自己像站在什么极其诡异又极其重要的历史现场,偏偏一句话都插不上。

沈书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目光却又落回梁应方脸上。

“改天有机会再坐吧。”

这就是还有下一回。

梁应方自然听得懂。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应该的。”

沈书会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沈确到底还是没忍住,往前跟了一步:“妈,我送你下楼。”

“站那儿。”

沈书会头也没回。

沈确当场定住。

梁应方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本想安抚,可这种时候也不能真说什么,所以他只是抬了抬手,抚了一下她的背。

门口的声控灯亮起来,楼道里安静得很。

沈书会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转过头来。

她没看梁应方。

她看的是沈确。

“我们俩也改天再说。”

随后轻轻一声,门终于关上了。

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很快就远了。

门内,沈确硬生生立在原地半天,表情木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梁应方,忽然,她傻笑了两声。

“嘿嘿。”

“感觉……”她声音发虚,“我命不久矣。”

梁应方看着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有这么严重?”

“有。”沈确立刻点头,点得很认真,“非常严重。”

她说着,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步虚浮,大剌剌地往沙发边上一躺,闭上眼睛。

“她刚才那句‘改天再说’,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说话了。”

她抬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神情沉痛。

“这四个字的背后,是一整套完整的后续流程。”

是秋后算账。

是审判延期。

缓刑结束后择日执行。

梁应方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沈确立刻睁眼瞪他:“你还笑?”

“没有。”他说。

“你明明就笑了。”

“我是在想,”梁应方看着她,“刚才是谁拍着我肩膀,告诉我没问题的。”

沈确一下子噎住了。

但过了两秒,她又理直气壮地开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在我妈面前。”她一脸认真,“我总不能临阵脱逃吧?我那是在安慰你。”

梁应方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嗯,辛苦你了。”

这话一出,沈确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热。

不是“辛苦”,是她单方面被母亲一通审判。

她整个人蔫了下来。

梁应方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又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

“没关系。”

“改天我正式来。”

“该说的话,我来说。”

沈确怔了一下。

要不说“不惑的人”见多识广呢,今天这么惊险的事情都能面不改色,沈确着实佩服他。

“还吃吗?”梁应方拿起一枚小香梨。

沈确眨了眨眼:“吃。”

梨皮一圈一圈往下落,他削好了皮,细细长长的,垂在他手边。

沈确本来还趴着,眼睛发直地发呆。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偏头去看他。

她幽幽地开口:“你该不会是被我妈妈吓着了,所以打算现在先对我好一点,麻痹我,温水煮青蛙,然后再一走了之吧?”

空气静了两秒。

梁应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无奈、也带一点想笑,像是在看一个刚缓过气来就开始胡说八道的小孩。

沈确抱着靠枕坐直一点,补充得更完整:“就是那种策略性安抚。让我先以为你情比金坚、共渡难关,等我放下戒备了,你再撤退。毕竟我妈今天确实……”她咳了一声,“挺有威慑力的。”

梁应方眼中笑意更深。

“策略性安抚。”

“对。”

“温水煮青蛙。”

“对。”

“然后一走了之。”

“没错。”

等最后一点梨皮削断,刀放到一边,梁应方这才不紧不慢地问她:“那我图什么?”

沈确一愣。

她本来都已经准备好继续往下编了,没想到他这么一句淡淡地抛回来,反倒把她问住了。

“图……”她思索,试图迅速找补,“图、图甩得体面一点?”

梁应方听了,也没反驳,只把梨递给她,又问:“那我何必先给你削梨。”

沈确:“……”

好有道理。

她本来想继续胡扯两句,可看着他那样,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她低头咬了口梨,汁水甜丝丝地漫开,连带着心里那点后知后觉的慌,也跟着软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小地喊了一声:“梁应方。”

“嗯?”

沈确一头栽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反正你不许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