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秦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宛如溺水之人冲破水面那样狠狠吸了一大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也出了一身冷汗。
“操了……难道是梦……”
声音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有些陌生,这不是他的声音。他此时的声音,又尖又细。看着周围的环境
‘看来…是真的…’
周围很暗。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说\'房间\'其实都有些抬举了。
四面墙是夯土的,表面坑坑洼洼,有几处泥皮已经剥落,露出里头干枯的稻草和碎石。
头顶的房梁是未经打磨的原木,歪歪扭扭地架在两面墙之间,上头挂着几缕灰黑色的蛛网,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梁上搁着几块木板权当天花板,板与板之间有不小的缝隙,能看见上方更深处的黑暗。
身下的床硬邦邦的。
秦昔低头看了一眼——一张窄小的木板床。
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粗麻褥子,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有几处还打了补丁。
被子是一床灰扑扑的棉被,很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盖在身上几乎没有什么暖意。
床边有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还残留着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灰。
碗旁边是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棉线弯在灯碟上,周围凝了一圈淡黄色的油垢。
靠墙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子,很旧,箱盖翘起一角,上面的铜扣已经锈成了暗绿色。
箱子旁边叠着两件衣裳,叠得不太整齐,是那种粗布的深蓝色长衫,袖口和下摆都泛着白。
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踩上去冰凉粗糙,有些地方微微凹陷,像被长年累月的脚步磨出了浅坑。
唯一的窗户在床对面的墙上,很小,大概只有两个巴掌拼起来那么大,没有窗帘,甚至没有窗纸,就那么敞着一个洞。
木框的窗棂上有虫蛀的小孔。
透过那个小小的方洞望出去,能看到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天还没亮透,晨曦像一层薄纱蒙在远处的屋脊上,把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空气是凉的,带着初秋清晨特有的那种的寒意。
不是梦。
秦昔坐在那张硌人的木板床上,花了大概十几秒钟接受这个事实。
真的穿越了。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脑子开始运转。
暮心穿越成了慕容青。
但他在现代读了那么多年历史,翻遍了二十四史加上各种野史杂谈,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慕容青\'的皇后。
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位皇后实在太过默默无闻,连史书都懒得多费笔墨;要么,他现在身处的根本就不是他熟悉的那条历史线。
一个平行时空,有着完全不同的朝代更迭和帝王将相。
但那个白发天神说过,暮心可以凭借现代知识逆袭。
如果是一个和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现代知识的优势就大打折扣了。
所以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应该和他所知的历史差距不大——也许朝代名字不同,也许人物不同,但社会结构、技术水平、人情世故,大体应该是相通的。
秦昔睁开眼,目光扫过这间逼仄寒酸的小屋。
这个条件,一看就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住的地方。
别说达官贵人了,就连普通殷实人家也不至于住成这样。
粗陶碗,夯土墙,连窗纸都没有——这分明是最底层的仆役才有的待遇。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声音。
秦昔抬起双手,摊在面前。
晨光太弱,看不太真切,但轮廓是清晰的。
这双手比他原来的手小了一圈,手指更细,更长,骨节倒还算分明,只是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长期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
皮肤偏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手腕很细。
秦昔握了握拳,又松开。力气不大,跟他原来那双能单手拎两桶水的手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他盯着这双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往下移。
指尖先碰到胸口。
平坦的,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肋骨的触感比他习惯的明显了很多——这具身体很瘦,瘦到用手掌按在胸口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一根一根的肋骨在皮肤下面的起伏。
继续往下。腹部,也是瘦的,小腹微微凹陷。
手指经过肚脐,到了小腹下方。
秦昔的动作停了。
指尖触到的触感不对。
怎么说呢。
该有东西的地方,没有东西。
手指摸到的是一片平坦的、微微凹陷的皮肤,表面有一道凸起的疤痕组织,摸上去硬硬的,纹路不规则,像被利刃割过之后胡乱愈合的伤疤。
疤痕往下,是一片松软褶皱的皮肤,在那片皮肤里面,他摸到了两颗——
两颗圆形的、软中带韧的东西。被包裹在一个皱巴巴的囊袋里,悬在胯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秦昔的手指僵在那里。
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所有的信息在同一瞬间涌上来——尖细的声音,瘦弱的体格,仆役级别的住所,古代皇宫——
他想起白发天神说的话:“系统分配,综合考虑与目标灵魂的接近度、可接触频率、社会身份的行动空间。”
接近度。慕容青是正二品妃。能接近一个妃子的人——
可接触频率。不是偶尔能见到,是\'频率\'——
社会身份的行动空间。一个能自由进出后宫女眷寝殿的男性身份——
不,不是男性。
“不……不是吧……难道……而且…就算是太监难道不应该也是只割蛋或者全割吗……这算啥啊?”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的,颤抖的。每一个字都在坐实他不愿意相信的那个答案。
他想起天神翻资料时那个微妙的停顿,想起他把纸面朝下扣在桌上的动作,想起那张临别时算不上笑容的讽刺弧度,想起那句\'祝你好运,小子,你会需要的\'——
那个混蛋。他知道。
秦昔闭上眼睛,双手缓缓从胯间收回来,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牙关紧咬,太阳穴突突地跳。
十秒钟之后,他松开了拳头。
“不。”。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恐惧、愤怒、恶心、荒谬感——统统压下去,压到肚子底下,压到暂时腾不出手来处理的角落里。
暮心。
暮心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用着慕容青的身体,过着慕容青的人生,走在一条通向毁灭的路上。她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
他必须找到她。必须唤醒她的记忆。
至于自己变成了什么———等见到暮心之后,什么时候再想都来得及。
秦昔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淡淡的,有些酸,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臭味,在清晨冰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昔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他顺着那股味道的方向看过去。
矮桌的桌腿旁边,紧贴着墙根的位置,放着一只小木盒。
盒子不大,比鞋盒略小,木质粗糙,但盒盖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
盒子没有完全合拢,盖沿翘起一道缝,那股酸臭味就从那道缝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秦昔走过去,蹲下身,把盒盖掀开。
一股浓烈的气味猛地扑面而来。
“呕——”
秦昔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搅,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这具身体的胃显然是空的。
他用手背捂住口鼻,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
“这他妈啥啊?”
等那阵恶心劲稍微过去一些,他眯着眼睛往盒子里看。
绣花鞋。
四五只绣花鞋,大小不一,新旧不一,乱七八糟地塞在匣子里,挤成一团。
大部分都是粗布面的,绣工马马虎虎,颜色也旧了,鞋面上还有隐约的汗渍,发黄发硬。
每一只都是穿过的——不是穿了一两次那种,是穿了很久、鞋底都快磨穿了的那种。
但其中有一只格外不同。
那只鞋被小心地搁在最上面,跟其他几只挤在一起的不同,它被单独摆放着,甚至鞋面朝上,像是主人特意摆好的。
鞋面是上好的锦缎,大红底子上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金线勾边,针脚细密匀称,凤尾的翎羽一根一根纤毫毕现。
鞋口镶了一圈窄窄的珠边,鞋底是白色的千层底,只是前掌处有一小块灰黑的污渍。
这只鞋干净得多,但凑近了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这是应该是主子穿的东西。
秦昔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信息串起来,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叮!加1积分。”
那个声音像是某种子合成音的质感,跟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
秦昔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直愣愣地盯着那盒鞋,花了两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幻听。
“等等——”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在矮桌角上,疼得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了。盒子被他随手搁在桌上,盖子歪歪斜斜地搭着。
“刚刚的声音——难道是系统?”
秦昔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想起白发天神那句轻描淡写的\'我会提供一定程度的协助,具体是什么,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帮助?
“有系统在的话……”秦昔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睛亮起来,“是不是可以兑换什么东西?属性?技能?”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查看积分。
眼前的空气里凭空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屏,像投影一样悬在面前,只有他能看见。光屏上的字迹简洁得有些寒酸——
积分剩余:01
就这么一行。连个边框装饰都没有。
秦昔盯着那个孤零零的\'01\'看了三秒,然后开始在脑子里尝试各种指令。商城。属性面板。技能树。背包。地图。帮助。设置。
依旧啥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试了一遍。兑换。强化。抽卡。签到。
还是什么都没有。
唯一有反应的,是一个标注着\'任务\'的接口。秦昔点进去,里面只挂着一条任务,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当前可领取任务一条。系统建议:暂不领取。”
没有任务描述。没有奖励预览。连个\'确认领取\'的按钮都灰着,像是在用沉默劝退他。
秦昔退出界面,光屏消失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昏暗潮湿的安静,只有盒子里散出来的臭味提醒着他,刚才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确实拿到了一个积分,虽然莫名其妙,虽然完全不知道怎么花。
“回头我得好好研究”
他低声嘀咕,
秦昔揉了一把脸。
算了,至少确认了系统的存在。尽管那个积分来的也莫名其妙,不知道咋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这个念头。
隔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种脚步声很轻,但频率极快。脚步声迅速逼近,然后在他门口急停。
“砰砰砰——”
拍门声又急又重,完全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砸。
“福安!福安!你还没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板外面挤进来,压低了音量但藏不住焦急,像是怕被更远处的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要喊:“娘娘快醒了!你不要命了?!”
秦昔的思绪被打断。
福安。
这个名字是在叫他,所以这具身体叫做福安。
他深吸一口气,把盒子往桌上一搁——盖子歪着没合上——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了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姑娘。
十八九岁的样子,
她穿着宫女的服制,但和秦昔印象里电视剧中那种规规矩矩的宫装截然不同。
上身是一件窄袖对襟短衫,淡青色的绸面,料子倒是不差,紧紧裹着上半身,领口开得低,大片的锁骨和前胸上沿的皮肤袒露在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短衫下摆只堪堪盖过肋骨,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腰腹。
下身是一条高开叉的长裙,水蓝色的底子上绣着几枝淡色的兰草纹样,裙摆拖地,但两侧从大腿根部一直开到脚踝,走动的时候整条腿的轮廓若隐若现。
腰间束着一条指宽的锦带,系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脚上是一双绿色的绣花鞋,鞋面朴素,没有任何绣纹衬映着她光洁的脚背。
她长了一张讨喜的脸。圆圆的杏眼,小巧的鼻头,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没褪干净的那种圆润。嘴唇薄薄的,是那种笑起来会很可爱的长相。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
宫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看什么看?”她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捂住领口——像是嫌脏似的下意识防御“这衣裳是穿给皇上看的,不是给你这种东西看的。”
“这种东西”。
秦昔回过神来,心头一涩,但什么都没说。
那双杏眼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秦昔,眉头皱着,圆润的脸蛋上写满了嫌弃。
“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话说到一半,她的鼻翼动了动。
姑娘的目光从秦昔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往屋子里扫了一眼。视线精准地落在矮桌上那只敞着盖的木盒上。
她的翻了个白眼。
眼神中带着一丝鄙夷。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天还没亮就趴在那盒子上闻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福安,我说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成天抱着人家穿剩下的鞋子,也不嫌恶心。你以为谁不知道啊?整个板房的人都当笑话讲。”
秦昔有些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我刚穿越过来,那盒子不是我的,我只是碰巧打开了——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李福安。
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眼里,那个盒子就是\'他\'的,那些鞋就是\'他\'攒的,那个癖好就是\'他\'的。
不管他怎么解释,都只会让人觉得他脑子出了问题。
秦昔咬了咬牙,转身把盒盖合上,手指摁在盖子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回来面对门口的姑娘。
“你……”他试探着开口,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你要不……带我去娘娘那边?”
姑娘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紧接着变成了更深的厌烦。
“你犯什么病?”
她抬手指了指门外。秦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这才看见这间屋子的全貌。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排列着七八间同样矮小的土坯房,格局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一排房子紧挨着一堵高墙,墙体是灰色的砖石结构,比土坯房高出两丈有余,墙头卧着一溜黑瓦,在晨曦中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而在高墙那头,隔着甬道望过去,秦昔看到了一座殿宇的飞檐。
很近。
“咱们板房就立在长乐殿边上,你每天走的路,二十步,要我给你数着?”姑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蠢人特有的不耐烦,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往甬道尽头走去,步子又快又碎,腰间的围裙带子甩来甩去,“快换衣服!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要是误了差事,娘娘打死你是小事,连累我挨罚我可饶不了你。”
秦昔赶紧退回屋里。
换衣服。衣服在哪?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只旧木箱子旁边叠着的两件深蓝色长衫,快步走过去抓起一件抖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汗碱和皂角的气味扑面而来,但比那盒鞋好闻多了。
衣裳是粗布的,前后两片,交领右衽,袖口和下摆都窄,方便干活。
他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中衣扯正,套上那件长衫,腰间胡乱系了根布带。
门外传来姑娘催促的声音:“福安!”
秦昔推门出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远处厨房烧柴的烟火气。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灰蓝色的穹顶上泛出第一缕橘红。
姑娘已经走到了甬道尽头,正站在高墙下面一扇小小的角门旁边,回头不耐烦地等着他。
秦昔快步跟上去。
走着路,他感觉到自己胯部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荡感。只得缩小步伐,来让自己自己能舒服点。
两人穿过角门。
门后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窄院。
院子不大,四面围着回廊,廊柱漆成暗红色,柱础雕着云纹。
院中一口太湖石假山,假山旁栽着两丛翠竹,竹叶上还缀着露珠。
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隐隐约约的,像是从殿内深处飘出来的。
秦昔跟着她穿过窄院,拐过回廊,经过一道垂花门。
长乐殿的偏殿出现在眼前。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是灯烛的光。
姑娘在殿门前停下来,转过身,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瞥了秦昔一眼。随后便向边上走去。
秦昔整好领口,在殿门前站了两秒。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他的布鞋尖上,暖融融的。沉水香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女人脂粉的甜腻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殿内,传来一声慵懒的、带着鼻音的呢喃,像是某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但秦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内心的悸动告诉他,这就是暮心
“暮心!是她!绝对没错!”秦昔路上的不安被这一认知所驱散,深吸一口气,往殿中走去,眼见对方依然睡醒坐起,看到四下无人,掀开先开链子眼前是一个极其美艳的熟妇(描写详细一点样貌)原本的睡眼一瞬间变成了愤怒
“大胆!你怎么敢…”
“暮心!是我!秦昔”
话音刚落,对方眼里闪了闪光“秦昔…秦昔…”灵魂中预设的羁绊让双方一瞬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毫不怀疑
秦昔推开殿门,脚步尽量放轻,踩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殿内比外面暖了许多,长明灯在角落里燃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高大的梁柱间投下柔和的阴影。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瓶,帷幔从房梁上垂落下来,层层叠叠的鹅黄色纱帐把寝殿深处遮得影影绰绰。
沉香的气味浓郁而温热,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人胸口上。
帷帐深处传来窸窣的响动。
秦昔走到纱帐前,手指搭上那层轻薄的纱——
他掀开帷帐。
床上的女人正撑着一只手臂缓缓坐起来,显然刚刚醒转,动作还带着睡意的迟钝。
那一瞬间,秦昔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的脸和暮心完全不同。
一张狐狸相的脸,眉眼间全是媚。
眼尾微微上挑,内眼角深邃,刚睡醒的缘故,面色还泛着一点潮红,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湿漉漉的,像含了一汪的春水。
鼻梁挺秀小巧,鼻尖微翘,从。
嘴唇饱满,不施脂粉也是嫣红的颜色,上唇的唇珠圆润分明,下唇略厚,此刻微微嘟起,带着几分没睡够的娇嗔。
下巴尖而圆润,线条流畅地延伸到颈部。
她的脖颈很长,锁骨平直舒展,肩头从亵衣的领口里滑出来半边,露出大片细腻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质感。
她的亵衣是藕荷色的薄绸,领口极宽松,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前襟被睡姿扯得歪向一侧,大半个胸脯袒露在外。
那对乳房饱满得过分,因为坐起的动作而微微颤动,白皙的肌肤上浅淡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乳沟深深地挤成一道暗影。
亵衣的料子太薄,另一侧没有裸露的部分也几乎是若隐若现的状态,圆润的轮廓和顶端微微凸起的形状毫不遮掩。
这是一张和暮心截然不同的脸,一副和暮心截然不同的身体。
但在秦昔看到她的那一刻,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嗡鸣声从骨头深处传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冲到头顶。
是她。
灵魂层面的共鸣,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就是知道。
那双带着睡意的琥珀色眼睛抬起来,对上了秦昔的视线。
瞳孔骤缩。
睡意在一瞬间被愤怒替代——那种习惯性的、属于慕容青的愤怒。
她的眉毛拧起来,嘴角猛地绷紧,整张脸上的媚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凶狠。
“大胆!你怎么敢——”
“暮心!”秦昔脱口而出,声音尖细但急切,“是我!秦昔!”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她的嘴巴还保持着呵斥的形状,但声音断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大。
“秦昔……”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慕容青那种尖利刻薄的腔调,而是一种茫然的、试探的、带着颤抖的低语。
“秦……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一秒钟之前她还是慕容青,还在因为一个太监擅闯寝殿而暴怒,但现在——二十一年的沉睡记忆瞬间炸裂,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出租车。
灰色卫衣。
梧桐树的影子。
靠在肩膀上睡着的午后。
全回来了。
“是我。”秦昔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在发抖,这具陌生的尖细嗓子此刻听起来格外笨拙,但他顾不上了,“暮心,是我,我来找你了。”
暮心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泪珠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那张妖艳的面孔滑落,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伸出手来——
秦昔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搭上的瞬间,两个人同时感受到了某种无法言喻的确认。
不是皮肤接触的温度,是更深处的东西。
灵魂的共振,像两个频率完全吻合的音叉,一个震动了,另一个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响。
暮心的手指收紧,攥着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个力度带着慕容青的蛮横,但那双含泪的琥珀色眼睛里全是暮心的神情。
“你这个混蛋……”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又在笑又在哭,“你怎么变成这副……”
话没说完。
秦昔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极轻,但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辨。脚步声的节奏沉稳而从容,带着某种不紧不慢的威压感。脚步声正从殿门的方向飘过来。
暮心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转变快得惊人——眼泪还挂在腮边,面色瞬间变得严肃。
那是三年后宫生活刻进神经里的生存本能。
“别动!”
暮心低声暗喝了一句。
秦昔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暮心的手掌猛地压在他后颈上,借着坐在床沿的高度,一个巧劲把他整个人往下摁——秦昔的膝盖磕在金砖地面上,上半身被压得趴伏下去,脸几乎贴着地砖。
暮心的一只脚踩上了他的后脑。
脚底的触感传了过来,温热的,微微潮湿,带着一股不算很重但绝对称不上好闻的酸臭味——脚趾蜷了蜷,扣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牢牢按在地上。
另一只脚踏在他的后背上,脚跟压着他的后背。
秦昔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暮心的坐姿从方才的慌乱中彻底恢复过来。
她靠在床头,一条腿垂下来踩着身下的太监,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他背上,亵衣领口歪着露出半边香肩。
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位慵懒的、刚刚睡醒的宠妃。
殿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爱妃,醒了?”
那个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几分随意的亲昵。
暮心深吸一口气,肩膀收拢,下巴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眼尾堆起柔媚的弧度,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甜腻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笑。
她用脚在秦昔背上又碾了一下,像是在踩一块搁脚的垫子。
“陛下~”
那个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又媚又软。
“昨晚睡得可好~?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想臣妾了?”
秦昔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金砖,暮心的脚踩在他的后脑勺上。
她的脚趾在他的头发里动了动,那股酸臭味往他鼻腔里直钻。
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个男人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床边停下。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刚刚是什么动静?你在和这太监说话?”
秦昔的心跳猛地加速。
暮心的脚在他头顶纹丝不动,甚至又加了一点力道,像是在提醒他:别动,别出声。
“臣妾只是在自言自语呀~”暮心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沙哑,“做了个梦,梦里在念叨陛下的名字,醒过来一时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在嘀咕呢~陛下不会吃梦里那个人的醋吧?”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那个男人显然被逗乐了。“你倒会说话。”
秦昔听见脚步声贴近——那个男人走到了边上。
然后暮心站了起来。
两只脚同时踩上了他的后背——全部体重都压了上来。
秦昔闷哼了一声,咬牙忍住。
脊椎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暮心赤着脚站在他的背上,微微调整着平衡,脚底潮热的触感透过他薄薄的衣衫传过来。
秦昔趴在地上,感觉到她的重心微微前倾,然后上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那个男人的气息靠近了。
暮心踮了踮脚,脚跟在秦昔的脊背上借力,整个人往上够。
然后是一个湿润的、粘腻的声响。
嘴唇贴合嘴唇的声音。
舌头交缠的声音。
暮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甜蜜的哼唧,那个声音从秦昔头顶上方传下来,近得不能再近。
她的脚因为踮起而微微发颤,重心全压在秦昔背上的前脚掌,每一次换气的间隙,脚趾就会下意识地扣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料维持平衡。
那个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
一只大手似乎揽住了暮心的腰,因为她脚下的重量突然轻了一瞬——随后又踩实了,比之前更重,像是被托着腰往上提了提,然后又放下来。
秦昔的指甲死死地抠进金砖的缝隙里。
他的女朋友,站在他的背上,踩着他的身体,和另一个男人接吻。
她的脚底板贴着他的背,每一次舌头交缠的声音都从正上方清清楚楚地灌进他的耳朵里。
秦昔的指甲死死地抠进金砖的缝隙里。
“叮!积分+10。”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冷冰冰的,机械的,不合时宜到了极点。
秦昔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砖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头顶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虽然感觉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暮心的声音响起来,娇滴滴的:“陛下不是要去上早朝吗~再磨蹭可要迟了,大臣们该等急了。”
男人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意犹未尽的餍足:“今晚朕就不来了。”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安静了。
秦昔依旧趴在地上,没有动。
三秒之后,暮心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几分做了亏心事的心虚。
“秦昔,你起来吧。”
他没动。
“……走了,真走了,你起来。”
秦昔慢慢地撑起身体。膝盖跪得发麻,后脑勺和后背上还残留着被踩踏的触感。他跪坐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暮心从床上下来,蹲在他面前。
她看见了他的表情……像是没缓过来的茫然,眼神落在地面上某个虚焦的点上,一动不动。
暮心的嘴巴张了张,最初涌上嘴边的话是一句解释:“差一点就暴露了,你知不知道如果被皇上发现一个太监在跟我说话,他会——”
她停住了。
他注意到秦昔的手在发抖。
暮心盯着那双手看了两秒。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把他摁在地上。用脚踩他的头。踩着他的身体站起来。然后在他的头顶上,和另一个男人接吻。
那是慕容青做的事。
那是慕容青每天都在做的事——把太监当脚凳、当垫脚石、当不值一提的器物。
三年来她已经做得太习惯了,习惯到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完全是不假思索的做了出来。
但趴在地上的那个人是秦昔。
暮心的脸色白了一下。
“秦昔。”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慌张,“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我没细想…这几年生活,让我已经习惯了…”
暮心咬了一下嘴唇,声音越来越轻,“我在这个身体里待了二十一年,进宫之后高兴了就踢人,不高兴了也踢人。看见太监跪在地上也觉得天经地义。尽管我想起来了自己是谁,但是…我得先缓缓…”
秦昔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还有刚才那个。”暮心的视线闪了闪,声音干涩起来,“和皇上的……那个。”
她没说\'接吻\'两个字。
“我们早上经常那样…不做会暴露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有些痛苦,“以后我会尽量克制。能控制的部分我尽量控制。但有些事情……在他面前,必须得去做。”
秦昔沉默了一会,喊了口起。
“算了…知道你也没办法…”
“先说正事。”秦昔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现在的情况是,你是正二品的青妃,我是你身边的太监李福安。我必须帮你成为皇后,而且是千古名后。做到了,我们就能回去。”
暮心也站起来,擦了一把眼角,点了点头。
“但有个问题。”秦昔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又看回暮心,“我对这个宫里的规矩一无所知。什么礼仪、什么章程、什么人不能得罪什么人、几时该做什么——全不知道。刚才那个宫女叫我去你殿里,我连路都差点要问她。”
暮心皱起眉头,那张妖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思索的神情。
“这确实很麻烦,”她咬着指甲想了几秒,“福安是我的贴身太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我身边伺候。更衣、如厕、传话、跑腿、试毒——什么都干。你要是在这些事情上露了馅,别人会起疑的。”
她松开咬着的指甲,看着秦昔。
“得想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