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天色比来时更暗了。
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已经变成了压抑的铅灰,沉甸甸地压在格姆镇那些低矮的屋顶上。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更浓了,不是鱼腥,是另一种——像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里的那些东西,慢慢烂掉的味道。
澜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黄油用油纸包着,白糖和面粉装在粗布袋里,最要命的是那篮鸡蛋。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个踉跄就全碎了。
维拉走在他身侧,手里拎着那袋面粉。
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有几缕落在胸前那对饱满得过分的弧线上。
女仆装收得很紧,勾勒出腰身纤细的曲线,再往下,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磨盘大的弧度若隐若现。
澜生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少爷在看什么?”
“没看。”他立刻说。
维拉没有追问。但澜生总觉得她嘴角那个角度,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什么。
就在这时——
“请、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斜对面的巷子里传出来,急促的,带着喘息。
澜生转头。
巷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比澜生小一点,十二三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裙子,裙摆上沾满了黑色的泥,一直沾到小腿。
没穿鞋,两只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脚踝上也是泥。
最扎眼的是她的脸。苍白,瘦削,眼眶发红,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睡。
她盯着澜生,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是……”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从那栋房子来的,对不对?悬崖上那栋?”
澜生点头。
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看了一眼澜生身边的维拉——目光扫过那张苍白的脸,那头银色的长发,那具曲线惊人的身体——然后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飞快地移开。
她低下头。
然后她忽然弯下腰,整个人矮了下去。
澜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下跪。
“你干什么——”
“求您了。”女孩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实在没办法了。”
澜生赶紧蹲下去拉她。女孩的胳膊很细,细得让人心里发紧。她不肯起来,就那样半跪在地上,抬起脸看他。
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镇上的人都不帮我。”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他们看见我就躲。有人说‘别往那边去’,有人说‘那是你们家的事’。我……我找了一圈,没人愿意来。”
她攥住澜生的袖子,攥得很紧。
“您是从那栋房子来的。有人说那栋房子里的人……不怕这些。”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我来找您。”
澜生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那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还在抖。
“什么事?”他问。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我妈。”她说,“我妈回来了。”
女孩叫艾米丽。她家住在镇子西边,靠近那片泥滩。
她妈三个月前死的。肺病,拖了一整个冬天。她爹抱着她妈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看着她咽气的。”艾米丽说,声音平平的,“我和爹一起把她埋在后山。”
可是她回来了。
每天天快黑的时候,从后院那间放渔网的棚子里出来。穿着入殓时那身衣服,头发湿漉漉的,站在院子里。
她叫我艾米丽。她的声音和我妈一模一样。
可她走过来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
“我妈活着的时候,走路有声音的。她左脚小时候崴过,走路有一点点拖。”艾米丽说,“可现在那个走过来的东西,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爹把后院锁上了。不让靠近那间棚子。每天天黑了,他就坐在院子里,对着棚子说话。说一整夜。
艾米丽不敢待在家里。她跑出来,在镇上转了一天,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
没人帮她。
“有人说‘那是你们家的事’。”她低着头,“有人说‘别往那边去,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说……”她顿了一下,“去找那栋房子的人。他们不怕这些。”
所以她来了。
“我真的没办法了。”她抬起眼看澜生,那双眼睛红得厉害,“镇上的人都不帮我。所以我来找您。”
她就那样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澜生蹲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篮鸡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别的事。
叔叔的书房里,有一本他翻过几页就合上的旧书。
书页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快没墨的钢笔写出来的。
他当时没仔细看,只扫过几眼——那些句子他不太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
“归来者”。“借来的皮”。“门”。
还有一张手绘的插图。
画得很糙,但能看出轮廓:一个人形的东西,站在门口,身后拖着长长的、像绳子一样的影子。
那影子的末端伸进门里,门里一片漆黑。
他当时觉得画得丑,翻过去了。
现在忽然想起来。
还有另一本书,硬壳封面的,里面夹着几页报纸剪报。
剪报上的新闻都是关于格姆镇的——失踪的渔民,死在自家后院的老人,还有一篇说“某户人家的亡者重现,亲友惊恐”。
那篇报道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个问号。
他当时不明白叔叔为什么圈这个。
现在看着艾米丽那双红透了的眼睛,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少爷?”
维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澜生抬起头,发现艾米丽还在看他,那双眼睛里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看了看艾米丽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镇子西边,泥滩的方向。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些书页上的字,那些画,那些被圈起来的新闻,忽然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觉得,这件事和这个镇子有关,和叔叔那些书有关,和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有关。
“……你先起来。”他说。
艾米丽不动。
“我答应去看看。”澜生说,“你先起来。”
艾米丽愣了两秒,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太稳。
澜生叹了口气,把那篮鸡蛋换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
从袋子里翻出那盒铁罐曲奇。他打开盖子,拿出一块,递给艾米丽。
“先吃点东西。”
艾米丽看着那块饼干,又看着他,没接。
“吃吧。”澜生说,“吃完带我去你家看看。”
艾米丽接过那块饼干,低头看着。她的手还在抖。
然后她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嚼着,眼泪流进嘴里。
澜生没有看她。他站起身,把曲奇盒子收好。
他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风里那股腥味越来越重。
他又看了一眼镇子西边。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书页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字迹,画得粗糙的插图,被红笔圈起来的新闻。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会突然冒出来。但他觉得,它们都在指着同一个地方。
西边。泥滩那边。
“走吧。”他说。
艾米丽抬起头看他。
澜生没有解释。他只是拎着那篮鸡蛋,往西边迈了一步。
维拉跟上来,走在他身边。她的手垂在身侧,轻轻晃着。
艾米丽愣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跟上来,走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走过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滩特有的腥味。
插叙:雨夜来客
三天前的夜晚。
暴雨如注。
老肯特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盯着桌上那碗冷掉的鱼汤。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几条小鱼干漂在里面,泡得发白。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三个月了,他还是会在半夜惊醒,伸手去摸旁边——摸到的总是冷冰冰的床单。
玛丽。
他闭上眼,能想起她最后那几天的样子。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睛陷在眼眶里,却还是看着他,用那种他看了一辈子的眼神。
“照顾好艾米丽。”她说。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老肯特睁开眼,盯着那碗冷掉的鱼汤。
窗外炸开一道闪电,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沉沉的,从头顶碾过去。
雨更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砸门。
然后——
真的有声音在砸门。
不是雨。是别的东西。
老肯特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又是一声。
砰。砰。砰。
不是敲。是撞。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老肯特站起来。他想喊“谁”,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门闩在抖。
又是一下。
门闩跳起来,落在地上。
门开了。
风灌进来,夹着雨,冷的,腥的。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晃,差点熄灭。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老肯特的第一反应是那个。
太高了,比门框还高,不得不弯着腰才能挤进来。
身上裹着什么东西,黑色的,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像是浸透海水的破布。
它直起腰。
油灯的火苗稳下来,光慢慢爬上去——
珊瑚。
老肯特看见了珊瑚。从那人影的肩膀上长出来,从手臂上长出来,从肋骨的位置刺穿那层湿漉漉的黑布,灰白色的,像死人骨头。
脸上也有。珊瑚从颧骨的位置钻出来,把那张脸的轮廓弄得扭曲了。剩下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像是泡了太久的尸体。
眼睛是闭着的。
但它走进来的时候,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老肯特想跑。腿不听使唤。
那东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闭着的眼睛对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不是人话。
老肯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
玛丽。
玛丽躺在床上。
玛丽睁开眼睛。
玛丽站起来。
那东西还在说。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老肯特脑子里翻来滚去,变成他能懂的东西:
“让她回来。”
“让她回来。”
“让她回来。”
老肯特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那东西低下头,闭着的眼睛对着他。然后它抬起手——那手也长着珊瑚,手指像是几根冻僵的枯枝——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书。
不,不是书。是几页纸,用绳子穿在一起。边角烧焦了,被雨水泡得发皱。
老肯特抬头看它。
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浑身滴着水,珊瑚从皮肤里刺出来。
然后它转身,走了。
门开着。雨往里灌。那个高瘦的、披着黑色破布的影子消失在雨幕里,一步一步,走向海边。
老肯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慢慢爬起来,走到桌边。
那几页纸摊在桌上。雨水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滴在纸边上,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迹洇得更模糊了。
但他能看懂。
那些字他明明不认识,但他能看懂。
“血。”
“呼唤。”
“她会回来。”
老肯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他伸出手,拿起那几页纸。
纸是冷的。湿的。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
老肯特攥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