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沙滩上。
照在那具无头的尸体上,照在散落的内脏上,照在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上。
腥咸的海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血的味道,腐肉的味道,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深海的味道。
澜生从礁石后面走出来。
脚踩在沙里,软得像烂肉,每走一步都在往下陷。他没有停。他走到维拉面前,站在她身边,站在那具无头的尸体旁边。
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照在那双模糊的眼睛里。银发在她身后飘舞,右手上还在滴着黑血。
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没事吧?”
维拉看着他。
那双模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少爷你没事吧?”
她反问。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澜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眼前忽然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只记得腿一软,身体往下坠,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的,他感觉有人在抱他。
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那人的体温很暖,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花香,混着一点海腥,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想睁眼看,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海浪声远了。风声远了。血腥味淡了。
然后是宅邸的门,楼梯的木板,自己房间的门。有人把他放在床上。柔软的被褥,熟悉的味道。
有一只凉凉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滑腻腻的,很舒服。
他想开口,喉咙发不出声音。
那只手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又贴上来。
反反复复。
分不清是梦还是醒。
他开始烧。
很热。
像有火在身上烧。
被子盖着热,不盖又冷。
一会儿热得出汗,一会儿冷得发抖。
浑身酸疼,像被人打过一顿,又像在梦里跑了很久很久,累得骨头都散了架。
脑袋更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在里面搅。
裂开的头。粉红的肉褶在蠕动。
那颗头飞起来,在空中翻滚。
利爪撕开身体,内脏滑出来。
凸出的眼珠,不会眨,死死盯着他。
那些画面一闪一闪,像破碎的玻璃碴子扎在脑子里。
他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在海滩上,躲在礁石后面。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宅邸的走廊里走,走不到头。
有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很近,又很远。
“少爷。”
是维拉的声音。
他想应,应不出来。
那只凉凉的手又贴上来。贴在额头上,贴在脸颊上。
“少爷发烧了。”
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抓住那只手。手抬不起来。
那只手没有移开。就那样贴着,凉凉的,很轻。
他渐渐安静下来。
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不是侦探,不是冒险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他只是好奇,只是想知道叔叔到底发现了什么。他没想过会看见那些东西。
而在很远很远的东方,有这样一种说法:人若是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撞见了邪祟秽物,会大病一场。
那些东西太脏,会冲了人的气。
气冲了,人就病了。
得躺几天,把那股脏东西熬过去,才能好。
他那时候不信。
现在信了。
那些东西太诡异,太恐怖,太让人记忆深刻。看一眼,就像有什么东西钻进脑子里,钻进去就不肯出来。
这谁受得了?
脑子里又开始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
裂开的头。
粉红的肉褶。
那颗飞起来的头。
他闭上眼,又睁开。闭上眼,又睁开。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他知道没有,但他觉得有。
他又开始抖。
那只凉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轻。很稳。
他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两天,可能三天,可能更久。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房间。自己的房间。宅邸里的房间。
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外面是白天。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
他动了动。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但好像没那么热了。
转过头。
维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女仆服。银发散着,垂在肩头,垂在胸前那对饱满的弧线上。她低着头,好像在小憩,脸被阴影遮住一半。
她好像感觉到他在看她,抬起头。
那双模糊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少爷醒了。”
声音还是那样平。那样轻。
澜生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维拉站起来,倒了一杯水,端过来。
她弯下腰,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那对被女仆服勒紧的豪乳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乳沟的阴影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水。
水是温的。很润。
喝完,他躺回去,看着她。
“我……躺了多久?”
“三天。”
三天。
维拉把杯子放回去,又坐回椅子上。她看着他,不说话。
澜生看着天花板。
那些画面又涌进脑子里。他闭了闭眼,深呼吸。
然后他听见维拉的声音。
“要不要吃东西?”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她坐在那里,灰白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在银发上。
那双模糊的眼睛看着他,里面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问的问题很平常,很普通,像这三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肚子有点饿了。”他说。
维拉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少爷别乱动。”
她顿了顿。
“再睡会儿。”
门轻轻关上。
澜生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耳边传来远远的潮音。窗帘被风吹动,轻轻摆动,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
那些画面还在。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