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泥沼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低,杨雪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冰窖。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廉价装饰画——画的是几只海鸥在海面上飞翔,画框歪了,左上角的钉子松了,整个画框微微向左倾斜着。

她盯着那个歪掉的画框,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吸气,一、二、三、四,呼气。

这是她在组织里学到的心理调节方法。当身体处于极端环境时,控制呼吸是最基本的自保手段。

门开了。

那个姓赵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矮胖,啤酒肚把polo衫撑得紧绷绷的,脸上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红光——酒精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的颜色。

他的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手腕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蜜蜡手串,走路的步子不太稳,显然在外面已经喝了不少。

“哟,新来的?”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杨雪,目光像一条湿滑的舌头在她身上舔过,“红姐说今晚给我安排了个极品,我还以为是吹牛逼,没想到是真的。”

杨雪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羞涩中带着一丝讨好,像是在说“我是一个需要被你照顾的小女孩”,又像是在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她练习了无数遍,在镜子前,在南宫道天面前,在组织里的每一个训练日。

“赵哥好。”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个“赵哥”的称呼让赵姓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喜欢这种被捧在高处的感觉,喜欢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用这种又敬又怕的语气叫他“哥”。

他走过去,伸手捏住杨雪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仔细端详。

杨雪没有躲。

她的训练告诉她,现在是收集情报的关键时刻。

这个姓赵的客人是李贺的老客户,经常出入兰溪会所,他一定知道一些关于李贺的信息——交易方式、付款渠道、有没有其他窝点、有没有警方的内线。

这些信息都是打掉整个犯罪网络的关键。

所以她没有躲。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让灯光更好地照在她的脸上,让这个男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赵姓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多大?”他问。

“十九。”

“十九好啊,十九的水嫩。”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掌顺势滑到她的肩膀上,拇指在她的锁骨上摩挲了一下,“第一次见我,怕不怕?”

杨雪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怯生生的真诚:“有一点。”

“别怕,赵哥疼你。”他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来,先把衣服脱了,让赵哥看看你的身材。”

杨雪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做一件和大脑完全不同的事情——她的大脑在冷静地分析这个男人的体重、重心、可能的攻击方式,而她被训练过的身体已经在自动计算从哪个角度出手可以在一秒内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她不能出手。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伸到连衣裙的领口,慢慢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她用余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可以用作武器;洗手台上有一条毛巾,可以勒住对方的脖子;门锁是老式的插销锁,从里面锁上之后外面打不开,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她在房间里出了事,外面的安保不会第一时间进来。

有利有弊。

第二颗扣子解开了。

白色连衣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内衣边缘。

她的锁骨线条优美,肩膀圆润,皮肤在灯光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蜜。

赵姓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第三颗扣子。

杨雪的脑子里闪过了南宫道天的脸。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组织的训练场上,她被分配给他做搭档。

她那时候才十五岁,他十六岁,两个半大孩子被扔进了一个成年人的世界里,被迫快速成长,被迫学会伪装、欺骗、杀戮。

她从没后悔过。

“等一下。”赵姓男人忽然开口。

杨雪的手指停在第四颗扣子上,抬眼看他。

“你转过去。”他说,“背对着我,慢慢脱。”

杨雪照做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指继续解扣子。

她的背很漂亮,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的翅膀,脊椎的线条从颈部一路延伸到腰际,在腰窝处形成一个优美的凹陷。

连衣裙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间,露出了大片光滑的背部肌肤和内衣的细带。

赵姓男人从后面贴了上来。

他的手环住她的腰,粗糙的手指按在她的小腹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

杨雪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她反击,但她咬着舌尖,把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皮肤真好。”他喃喃地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又滑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的手开始向上移动。

杨雪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是特工,我是武器,我的身体不属于我自己,它属于任务。

手停在了一个地方。

“等等。”杨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一次不是演的,“赵哥,我先去洗个澡,好不好?外面太热了,出了一身汗。”

赵姓男人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杨雪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拿起洗手台上的浴巾,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浴室很小,一个淋浴隔间,一个马桶,一个洗手台。

她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住一切。

然后她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了几下。

十秒钟。

她只给了自己十秒钟。

十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有着一张精致到几乎不真实的脸,但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东西——那不是十九岁该有的眼神,那是经历了太多、见过太多、被摧毁过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她从内衣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录音器,按下了暂停键。

刚才那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录了下来,包括那句“皮肤真好,像剥了壳的鸡蛋”。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在法庭上都可以作为证词的一部分,用来证明李贺的会所确实存在卖淫行为。

她又从内衣的另一个夹层里摸出一个微型摄像头,检查了一下电量。

电量还够用两个小时,足够了。

这个摄像头被她缝在内衣的肩带里,镜头只有针尖大小,但可以拍摄高清画面。

刚才那个男人的脸已经被清晰地拍了下来。

她重新把设备藏好,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关掉水龙头,裹着浴巾走了出去。

赵姓男人已经脱了上衣,躺在床上,大腹便便的样子像一只被剖开的青蛙。他看到杨雪出来,招手让她过去。

“过来。”他说,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更像是一种命令。

杨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另一只手粗暴地扯掉了她身上的浴巾。

“别……”杨雪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抗拒——不是真正的不愿意,而是一种欲拒还迎的娇嗔,这是她在培训中学到的技巧。

完全顺从会让客人起疑,完全抗拒会激怒对方,最好的方式是在中间找一个平衡点,让对方觉得自己的征服是“努力得来”的,从而获得一种虚假的成就感。

赵姓男人显然吃这一套。他嘿嘿笑了两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杨雪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但她的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个表情——微蹙的眉头,半闭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在心里倒数,一、二、三、四……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她不断地引导着这个男人说话——“赵哥,你是不是经常来这边?”

“赵哥,这边的老板你认识吗?”

“赵哥,你们这种大老板,是不是都通过微信转账啊?”——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看似是在撒娇聊天,实际上是在收集证据。

赵姓男人浑然不觉。

他在酒精和欲望的双重作用下,嘴巴几乎是不设防的。

他说了他和李贺认识三年了,说他每次来都是找红姐安排,说他一个月至少来四五次,说李贺这个场子“特别安全,上面有人”。

他甚至提到了一个名字——“马哥”,说这个人“在局子里,有什么事都能提前打招呼”。

杨雪把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

四十分钟后,赵姓男人心满意足地穿上了衣服,从钱包里数出五千块钱,扔在床头柜上。

他拍了拍杨雪的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小丫头不错,下次还点你。”

门关上之后,杨雪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钱,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然后把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底下。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水温调到最高,让滚烫的水冲刷着她的身体。

她用力搓着皮肤,一遍又一遍,直到全身的皮肤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色。

她在水声里哭了。

只有三十秒。

三十秒后,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好衣服。

她的脸上重新戴上了那个面具——那个叫做“杨雪”的面具,那个十九岁的、被迫卖淫的、可怜又可悲的女孩的面具。

她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手机的信号被屏蔽了,但组织给她配备的这台手机内置了跳频通讯模块,可以绕过民用信号屏蔽器。

她给南宫道天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活着。”

几乎是在同一秒,手机震动了,屏幕上跳出南宫道天的回复:

“我在。”

杨雪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抹掉脸上最后一点泪痕,迈开步子走向四楼的宿舍。

今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