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谢景钰

那声音听着惊慌又恐惧,甚至带着痛苦的低喃,直直戳在林琼雪的心间,叫她喉间鼻腔都染上了一阵酸软。

阿雪,他喊她阿雪,记忆中,谢景钰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她。

从成亲到现在,三年了,他喊她“琼雪”,偶尔喊“夫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平平淡淡的。

她知道那没什么,夫妻之间本来就是这样,日子久了,称呼也就那样了。

可这一声“阿雪”,带着的沉重情意几乎要将她淹没。好似,他口中的人,是他多么珍视且无法割舍一般。

可是,她也知道,她所认识的谢景钰,是绝对不会有这些情绪的。她迟疑地伸手推拒着他的肩膀,想要将他叫醒。“谢景钰,醒醒!”

“谢景钰?”

在无边的黑暗中,谢景钰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一身的痛苦被剥离,他麻木地往深处落去。

恍惚中,好像有个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越来越近。

“谢景钰,快醒醒!”

那个声音又高了几分,甚至,他能感觉到,脸上温热的触感在拍打着他,不轻也不重,一点点唤起他沉重的意识。

谢景钰终于疲惫不堪地睁开眼,正对上林琼雪担忧的脸庞,那声缱绻的呼唤也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喊出了声。“阿雪!”

他睁眼的瞬间,里面翻涌的惊怕与悲戚都在,随着那声呼唤将她包围,让她的心猛然一颤。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

她形容不出来,像是有着莫大的痛苦与失而复得的惊怕,望向她的目光更是直白到赤裸,好像,她是他多么重要的人一般。

他做了什么梦?与她有关吗?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记忆中的谢景钰,看她的时候从来都是从容的,理所当然的。

他知道她是他的妻子,知道她会一直在,所以他从不用这样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的眼神看她。

林琼雪的心有些乱。

一方面,她的确因为伤痕的“证据”在动摇,一方面,又被他眼中的情意所震慑。

她想说服自己,脸和手都对得上,只是某些地方有些许“差异”罢了,或许,是她记错了呢?

他真的,不是她的夫君吗?

“抱歉…”黑暗中,谢景钰极快地眨了眨眼,把眼中的情绪快速收敛,最后僵硬地把她的手从脸上移开。“吓到你了。”

谢景钰的举动,无疑将她那点希望彻底粉碎。他的伤疤可以粉饰,但是态度呢?这般疏离的态度又该如何自欺欺人?

“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发问。刚才那般惊悸的眼神她绝不会看错,可为何在面对她时,又是那样的畏惧和闪躲,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谢景钰同样无话可说,似乎在等她真正问出口,又似乎,是在竭力平息着自己纷乱的思绪。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都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日光透进来照在脸上,她转头下意识望向身边的位置,那里的被子被掀开一角,人早就不在了。

也好,她叹了一口气,也有些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她昨夜睡得有些不安稳,这会儿还有些疲惫,本来打算再接着小憩一会,院子里骤然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她不由得起身,披了件外袍便推开门。日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院子里站着的人。

是谢景钰,他正站在树下,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像是准备出门。

旁边是乳母,怀里抱着小也,在咿咿呀呀地朝他伸着手。

他有些僵硬地将人抱了过去,嘴角再次扬起一个不属于谢景钰的微笑。

“谢景钰。”

她不再叫他夫君,却也足够温和。谢景钰闻声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初。

“我去衙门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淡的,但在林琼雪听来,里头还是多了很多东西。

“去吧。”

林琼雪扯了扯嘴角,也回以一个浅淡的笑意,目送着他将小也放回乳母手中,又朝她微微颔首,才抬脚往外走。

小也一会儿有了睡意,在乳母怀中很快又睡着了,可林琼雪却怎么也无法再入睡。关于谢景钰的谜团始终在脑中上翻来覆去,搅得她好不安生。

事情是在哪里开始有变化的?

她忍不住将近日谢景钰的所作所为细细梳理,势必要找去那个分界点到底在哪。

是从他开始嚷嚷纳妾开始?

可那个时候,她并未察觉出任何不妥啊?

他的言行举止也毫无错处。

是从他去说“不纳妾”开始?也不对,那感觉是变化之后的事情了,所以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换人的呢?

难道?她不由得想起了第一个让她感觉到异样的夜晚,好像是她因为纳妾的事情发脾气,想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可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

她当时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瞬间,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像是错愕又像是无所适从。

后来她质问他纳妾的事,他愣在那里,半天不吭声。

她以为他在酝酿说辞,气得把孩子塞给他。

等等,孩子!

他当时是怎么抱来着?

生疏又小心翼翼的,像是这辈子第一次抱孩子似的。

可小也都五个月了,虽说他抱过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但也绝不会是那个样子的!

除非…

林琼雪的呼吸不由得一窒,如今再细想他那时黏糊糊的眼神,和后来的柔情缱绻,似乎一切都昭然若揭。

他到底是谁?

林琼雪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心更加恐惧,那个真正的“谢景钰”去哪儿了?他还回来吗?这个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从床边走到妆台,从妆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床边。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直到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照进地板,直到夜幕降临,好似那颗心也仍然无法安静下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又有些害怕那个答案了。万一,万一事情真是她想的那样,那她以后…

微怔中,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一只长腿往门槛一迈,便露出一张同样凝重的脸。

是谢景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