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奈拉着李默的手，一路嘴就没停过。
“哥哥你看，那是我们大一上学期上声乐课的教室。”
“那边那个小亭子，我每天晚上都去那读稿。”
“那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
李默被她拉着往前走，笑着听她叽喳喳地说，每说一个地方，她眼睛就亮一下，每说一句“哥哥你看”，尾音就往上翘一截。
“就是这里。”苏奈仰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回头看李默：“哥哥，跟我上楼。”
“几楼？”
“四楼最里面那间。”
楼道很安静，下午这个时间，没什么人，苏奈走在前面，小皮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的，马尾甩来甩去，走到四楼，她停在最里面那扇门前。
“哥哥。”
“嗯？”
“这就是我练习的地方。”她回头，眼睛弯弯的：“从大一开始，每天都来。”
“一个人？”
“嗯。”苏奈点头：“早上没课的时候过来，下午没课的时候也来，晚上更要来。“
苏奈低头笑了一下。
“稿子，要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嘴皮子都不打架了，才算过关。”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那时候我总是幻想……”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耳尖红了，抿着嘴，过了一会才小声开口：“幻想我练习的时候，哥要是在旁边一直看着……该多好。”
李默看着她，低着头，整张脸红得不行，还是把这句说完了，心中触感很大，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那今天就让我看看。”
苏奈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真的吗？”
“嗯。”
“哥哥不烦？”
“听你念稿，怎么会烦。”
苏奈眼睛一下就亮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刚伸到锁眼，门把手就被她带着转动了。
“咦？”苏奈愣了一下，她又试了一下，门确实没锁。
苏奈推开一条缝，把脑袋探进去看了一眼，教室不大，靠窗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落地窗帘拉着，靠墙立着一个简易的录音架子，墙角堆着一叠稿件。
没有人。
苏奈缩回头，对李默小声说。
“可能是那个学姐忘了锁门。”说着，已经拉着李默推门进去了，她走到屋子中间，把椅子拖出来，让李默坐下：“哥哥就坐这。”
苏奈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李默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酝酿。
肩膀慢慢放下，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的姿态变了，站在教室中央的小姑娘，跟刚才在校园里蹦跳跳的苏奈不一样了。
她看着李默表情很认真。
“哥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我念给你听。”
李默坐着没动。
苏奈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
“我能等着你的爱慢慢地长大。”
李默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你手里提的那把花，
不也是四月下的种子，六月开的吗？”
苏奈的含着浓浓爱意的眼睛看着他。
“如今我在心里撒满爱的种子，
至少有一两粒会发芽吧。”
李默心口动了一下。
“然后开花了，你也不会去采的。
没有爱，至少，会有点喜欢吧。
你总会看一眼，
我坟头的紫罗兰。“
苏奈的眼睛湿了，她没有停，声音也没有变化。
“那一眼，抵了我万千烦恼。
死又怎样？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最后一句落地，李默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苏奈，她站得直直的，眼里带着水光。
李默感觉喉咙发紧，他能听出来，每一句话都是她练了无数遍的，在这间屋子里，对着空气，对着墙，对着窗外那棵银杏，把这首诗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给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他听。
李默站起来，苏奈眨了一下眼。
“哥哥……”
李默快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啊——！”
苏奈小地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搂住李默的脖子，李默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直接含住，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深情而激烈的吻。
苏奈整个人软了下来，手指攥着李默的衣领，脚尖悬着，幸福地回应，舌头还是笨笨的，碰一下又缩回去，碰一下又缩回去。
但这次她主动迎着他的舌头，一下一下地碰。
李默把她抱得更紧了，苏奈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等了五年的他，终于在念完诗的下一秒，吻了上来。
两个人亲了很久。
久到苏奈都有点喘不过气，脸红得不行，嘴唇也红得不行，李默才稍松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念得真好。”
苏奈喘着气。
“哥哥……”
“嗯。”
“我等到了。”
李默的手在她后背拍了拍。
“嗯。”
“你等到了。”
苏奈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微抖着，李默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正准备再说什么——
“哐！”
一声响。
教室角落的窗帘后面，倒出来一个人。
李默和苏奈同时一震，那人穿着浅色卫衣，整个人半趴在地上，脸埋在头发里。
“对、对不起……”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又轻又慌：“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手忙脚乱地撑着地，要爬起来，连对不起都说得磕绊绊，整个人完全不敢抬头，长发遮了大半张脸。
爬起来以后，抱着怀里一个文件，连看都不敢看李默和苏奈一眼，转身就跑。
“哐”地撞了一下门框，又“啊”地小声叫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了。
教室外面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李默和苏奈愣在原地。
李默盯着门口看了两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个背影，含着胸，肩膀缩着，跑起来步子不小，但姿态很别扭。
很眼熟。
李默有些想不起来。
苏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从他怀里探出半张脸，往门口看了一眼。
“是任静学姐唉。”苏奈说着，脸又红了：“那不奇怪了。”
李默低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苏奈咬了一下嘴唇：“任静学姐就是借给我教室的学姐，我平时不来的时候她也来练。”
李默点头又有些疑惑：“那她为什么躲在窗帘后面？”
“她是真的、真的特别社恐。”苏奈想了想，小声说：“基本上不跟别人说话，我们专业大部分人她都没说过几句，我跟她也只说过两三回，可能她在里面练，听到我们进来，就……就躲起来了。”
苏奈又补了一句。
“她大概想等我们走了再出来，结果……结果可能站累了，倒了……”
李默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一个社恐的人想躲开别人，确实可能干出躲在窗帘后面这种事。
“她嗓子很好？”
李默问了一句。
“啊？”
苏奈眼睛一下亮了。
“好啊！”她抬头看着李默：“她声音特别好听，我们整个专业都说，她是这一届最有天赋的，特别是唱歌，她唱歌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苏奈说着说着，眼里都带了一点佩服。
“练声楼里，谁都比不过她，她平时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唱……”
苏奈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反正特别好听。”
李默看着她。
“那她为什么不出去？”
“出去？”
“出去比赛、出去发歌之类的。”
苏奈瑶瑶头。
“她不敢。”
“老师好几次让她去比赛，她都没去，系里办活动想让她登台，她也不愿意，人多的地方她受不了。”苏奈说到这里，垂了垂眼：“她每次跟我说话，眼睛都不敢看我，她明明那么漂亮，那么有天赋……可她整个人就……一直在缩着。”
李默想起她刚才趴在地上的样子，文件抱得死死的，像是抱着能挡住自己的东西，连“对不起”都说得断续续。
李默低头，又看怀里的苏奈一眼，苏奈还没从被打断的情绪里缓过来，脸还是红的，嘴唇也红，眼角还有些许湿痕，李默伸手，给她擦了擦。
“哥哥……”苏奈仰头看他。
“嗯？”
“今天是不是……还没结束？”
李默笑了一下：“你想去哪？”
“我想……”苏奈犹豫了一下：“我想跟哥再走一会儿，再多一会儿就好。”
李默把她从怀里放下来，拉住她的手。
“走。”
苏奈拉着李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帘，窗帘还轻轻晃着，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了桌上。
“她会回来收东西的。”苏奈小声跟李默解释：“她是个挺好的学姐。”
楼道里的风有点凉，苏奈贴着李默的胳膊往前走。
“哥哥。”
“嗯？”
“你刚才听我念，是不是真觉得好听？”
“嗯。”
“真的真吗？”
“真的真的。”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念给哥哥听吗？”
“可以。”
“哥哥不烦？”
“不烦。”
“你念什么，我都听。”
“哥哥……”
“嗯？”
“今天好像……是这五年里最开心的一天。”
“以后会有更开心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