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我已换好鲜艳的中枢舍人官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步履沉稳地出了李府。
街巷尚未完全苏醒,只偶有早起的摊贩在升火,空气里带着晨露与柴烟的清冽味。
宫门已开,我随早朝的官员鱼贯而入,一路灯笼摇曳,映得长廊影影绰绰。
太子书房在东宫偏殿,门前两株老梅开得正盛,寒香扑鼻。
我推门进去,李泽芳已坐在书桌前,尚未换上太子袍服,只穿一件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他皮肤白皙,五官温和如玉,眉眼间总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清隽,像春日里一泓静水,怎么看都让人心生亲近。
他抬头见我,嘴角微微一弯,声音轻缓:曜渊来了。坐。
我行礼后坐下。
他指尖轻敲奏折,继续道:
昨夜父皇又咳了半宿,今早才勉强吃了半碗粥。脚底湿气未退,连下床都难。
母后守了一夜,如今还在寝殿陪着。
我低声应道:陛下龙体欠安,殿下也莫要太过劳累。
李泽芳摇头,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劳累谈不上。
只是……父皇这些年,总是对臣子宽厚。
奏折上写的好话,他看了便批,国库漏了多少窟窿,他从不深究。
涓滴不察,终成洪流。
我不像他,我得把这些窟窿,一个一个堵上。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我想起这一年多来,他渐渐接过朝政,垂帘听政的日子越来越多。
官员急得跳脚,他却总是缓缓道:不急,再议。
可谁都知道,这份不急,是为了把每件事都理清楚。
我们一同翻看奏折,他偶尔低声问我意见,我一一答了。
他听完,微微点头:
曜渊,你心思细密,总能看到别人忽略的地方。父皇选你伴驾,果然没看错。
我笑了笑:殿下过誉。
他合上奏折,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梅花,声音更轻:曜渊,你说……这天下,要怎么才能长久太平?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要有人把窟窿都堵上。
他转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啊。还好,有你在。
窗外梅花落了一地,寒香阵阵。殿内静得只剩炭盆偶尔劈啪一声。
我心里却隐隐明白,这份太平,怕是还要再等一段时日。
眼前早膳尚未动用,宫女们已静静候在外间,待命为太子殿下梳洗更衣。
我轻声道:殿下,早膳摆好了,先用些吧。宫女们在外候着,更衣也该开始了。
李泽芳抬眼看我一眼,温和一笑,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曜渊有心了。让她们进来吧。
宫女陆续而入,动作轻柔熟练,为他宽衣、净面、束发、换上明黄龙袍。
我退至一旁,端起自己那份早膳,一边慢慢用着,一边隔着布帘试探道:殿下,听闻皇后娘娘已为您属意太子妃人选,可曾听说过?
布帘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他答得平淡:如母后属意,安排得宜,我便也属意。婚姻之事,本就是家国大计。
我咬了一口糕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殿下就不好奇,对方是圆是扁?身材如何?面容可合心意?
帘后沉默片刻,他轻声回道:要当未来一国之母的女子,怎会又圆又扁?那岂不是让百姓笑话?
这话轻描淡写,却字字点到要害……他从未将婚姻视作儿女情长,只当作一桩必须完成的国事。
我心里暗笑:若他生在现代,怕也是孤身一人,说不定还要被人议论性向。
我放下筷子,语气更轻:殿下这般心态,倒是让人佩服。只是……
殿下难道从未想过,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乐?
布帘微微晃动,他似是笑了笑:曜渊,国事未平,我心无旁骛。待天下太平,再议这些也不迟。
我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啜了一口粥。
帘后的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可我心里清楚,那副脸孔之下,藏着的担忧与重担,远比表面看起来沉重得多。
曜渊笑着道:也是。但殿下就不好奇,对方与你是否合得来?
万一性情不投,岂不两相为难?
李泽芳放下汤匙,抬眼看我,声音依旧缓慢而平静:曜渊,你总爱问这些。我不需要配合谁。
她若想当一国之母,便会自己与我合适。
若不合适……那便不是她该坐的位置。
这话像一记轻轻的句号,堵住了我再追问的余地。
他说得淡然,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对他而言,太子妃不是情爱之事,而是国事的一部分。
谁来坐这个位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要明白这个位子的分量。
我心里微动。
前世我看那些现代剧,总觉得这种婚姻即政治的想法被人诟病,今日听太子说来,竟觉得理所当然,又有些凉意。
他把情感看得如此寡淡,却也让我看清,这古代男权社会,放在我前世,怕是被要骂翻天。
早膳已用得差不多,我起身告退:
殿下,朝院还有指派之事,曜渊先行告退。
李泽芳点点头,没多留我。
他刚换好太子袍服,宫女掀开帘幕,他缓步走出,坐回桌前,端起那碗已凉的粥,一汤匙一汤匙吃得极慢,像在咀嚼什么沉重的思绪。
我看在眼里,心知这与太子妃选拔无关,却也无意再问。
总管太监刘公公亲自送我出东宫。
殿外晨光初透,廊下梅枝疏影摇曳,寒香淡淡。
两人走没几步,我便停下脚步,低声问道:刘公公,你可从皇后娘娘那边听到什么风声?属意者是谁?
刘公公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却又似早有预料,欲言又止。
我看在眼里,当即从朝服内袖中摸出一小锦囊,塞进他袖中。
他眼神一亮,主动握住我的双手,顺势将锦囊收入怀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般。
随即压低声音,细细道:
中枢大人,近日姬府那位千金频频入宫,有时还留宿过夜陪皇后,隔日才离开。
皇后娘娘今早回殿心情大好,赏了宫女们不少银两,听说是姬府派人送来的。
我心头一动,趁势追问:听说不少府邸都送了贡品给皇后娘娘,此话当真?
真!切切实实的真!
:许家更是送了不少京城外才能取得的丝绸与名画,皆是真迹,皇后娘娘喜爱得不行,昨儿还特意挂在寝殿里赏玩。
刘公公说得极快,像怕慢了就说不出口。
我听到想要的答案,心里已然有数,却仍装作随意,轻声道:可是那也该属意许府小姐才是?
许家出过先皇后,底蕴深厚,怎会是姬府?姬家不过武官门第。
刘公公脚步微顿,脸上笑意不减,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老练的圆滑:中枢大人,这您就不懂了。许家那位先皇后,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如今陛下这一脉与先皇一脉不同,皇后娘娘哪里认的?许家啊,早失了势。
要不是许府小姐一手刺绣了得,奴才斗胆说句实话,许家如今怕是连边都沾不上。
这话如一盆凉水泼下,我脑袋瞬间清醒,心里忽然一清。
所以……皇后娘娘只是在拿许府的好处,却属意姬府小姐?
哎哟,中枢大人,您可千万不能这样想啊!
刘公公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娘娘不过是拿许家好处,心一直都是属意姬府小姐。
姬府大人当年领军边关剿匪有功,陛下重用,姬小姐自小随父进宫领赏,皇后无公主,对她疼爱有加,有事没事便召入宫陪伴,那可是亲女儿一般的疼爱。
我眉头皱得更紧,却不得不承认有理。
刘公公继续道:许家就不一样了。许大人官位不大,哪比得上姬府的身份?
许大人爱面子,宫里人都看得出,皇后娘娘不过是收了这些礼。
可您想想,许家小姐如今不也在尚服局当差?
若非皇后娘娘看中她刺绣精妙,她这个年纪怎能进得去?
这不就是皇后母仪天下,给许大人最好的安排吗?中枢大人,您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我们已走到东宫门口。
刘公公停下脚步,朝我深深一揖,躬身一笑:奴才送李大人到此,望大人莫怪奴才多嘴。
晨光刺眼,他最后那句这不就是皇后母仪天下,给许大人最好的安排吗?
说得圆滑,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懂了……拿人礼物,也给予适当回馈,这是宫里最老练的规矩。
许家送了那么多稀罕东西,皇后收下,顺手把许嫣萍安排进尚服局,已是极大的恩典。再多问,便是贪心。
我从袖中又摸出一只更沉的锦囊,塞进刘公公掌心。
他眼角笑意一闪,握住我的手时力道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多谢大人赏赐。奴才这点薄意,但愿能解大人疑惑。
他转身离去,步履轻快。我独立门口,冬阳斜照,廊下梅花落了一地。
一路往尚服局走去,宫道两侧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上。
我脑中还在反复思考着刘公公的话,忽见前方一个身着浅碧宫装的女子缓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绣框,步态端庄,却带着绣娘特有的低眉顺眼。
我下意识开口唤住她:
这位姐姐留步。
总管太监刘公公说,太子殿下有件袍服需你们调整,说是用好了,让我来找许司女官。
可否烦劳转达一声,让她将太子殿下之物拿出来,我在这儿等她。
那女子闻言并无疑惑,只盈盈福身,声音轻软:奴婢遵命。
说罢转身往尚服局内院走去。
我倚在门口的朱红柱旁,负手而立。
不多时,便见前方一道身影快步而来……许嫣萍走得极急,却始终维持着不跑的姿态,裙摆微微晃动,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曳的芙蓉。
她脸颊泛红,胸口起伏明显,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连喘气都压得极轻。
我看着她这副急性子模样,心里忽然一松,忍不住低笑出声。
还好她不想当太子妃。若真让她坐上那位置,以太子殿下那从容不迫的性子,她怕是还没熬到皇后,就先被逼得发疯了。
我笑着看她,故意拖长语调:怎么知道是我?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会讲这种荒谬谎话的,也只有你了。
太子殿下的袍服,何时轮到我们独自处理?
要不是我马上想起只有你能接近太子,旁人听了只觉荒唐。
嫣萍听了,胸口又起伏了两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伸手拉住我袖子,低声道:进来。
她拉着我快步拐进一间厢房……依旧是那间,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线香与布匹的气息。
门一关上,外头的日光被厚厚的木门隔绝,只剩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缠、放大。
她背靠门板,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抬眼看我时,眼底藏着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期待,又像害怕,又像……松了一口气。
厢房里的空气潮湿得发黏,门一关上,外头的鸟鸣和宫人脚步声全被隔绝,只剩我们两个的呼吸,一粗一细,像两条细线在黑暗里互相拉扯。
嫣萍背靠门板,没再开口,只是抬眼看我,眼底湿润,却强撑着不让泪掉下来。
她在等,等我自己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喉头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属意的……是姬府小姐。
她身子一晃,像被抽走最后一根支撑的线,长长吸了一口气,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真的吗?
真。我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如今能在宫里当这绣娘,是你爹用那些京外丝绸、真迹名画,一笔一笔换来的。
说到底,全是无形的交换。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往她心里戳。
她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裙摆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残的芙蓉。
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低头盯着青砖缝隙,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极细的声响。
我蹲下身,看她肩膀微微颤抖,却连哭声都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
她快哭了,我知道。可我竟不知该怎么办。
这辈子,我只见过母亲哭过。
是我刚醒来、重生后的第一夜,她守在床边,哭到声音沙哑,却不敢让我听见。
如今,一个女子在我眼前这样哭,我脑子一片空白。
以前的记忆里,哪里见过真哭?
那些成人片里的女优,哭得再惨也是演的,镜头一转就笑。
可嫣萍不一样,她的眼泪是真的,连哭都这么隐忍,像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只让一小部分漏出来。
我伸出手,用袖口轻轻去擦她脸颊上的泪。
布料粗糙,擦得她眼角泛红,她却没躲,只是抬眼看我,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鼻音:我们家……早就善尽家产了。都是我父亲和我兄长……
他们为了能一世无虞的官位,不惜要把我送上太子妃的位置。
我早就说过,我们家不可能了啦!呜……呜……
她说着说着,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来,却仍旧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外头的宫人。
泪水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襟。
姬府是皇帝当前最倚重的将军,此事人尽皆知。
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力,他们只是还在蒙蔽自己……还在为了那本不属于他们的荣耀,到处借钱,只为讨皇后开心,让她想起许家过往有个先皇后……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堵住。
许家早已家道中落,能拿出的最后一点体面,全靠她父亲四处借债、砸锅卖铁去维持。
那些丝绸、名画,不是家底殷实,而是最后的血本。
他们放不下面子,放不下那个先皇后的旧梦,放不下许家还能翻身的幻觉。
所以才把嫣萍推进尚服局,当作一笔一笔押注……就算当不成太子妃,至少也能在宫里谋个体面的差事,日后不愁嫁不出去,不愁没人记得许家曾经风光过。
可嫣萍呢?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一切,却只能咬牙扛着,一针一线绣出那些皇后喜欢的图样,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吞人心血的深宫。
我心头一酸,手还停在她脸颊边,袖口已被她的泪浸湿。
屋里静得可怕,只剩她压抑的啜泣,和我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